第十六章

遠航 弗吉尼亞·伍爾芙 第2頁,共2頁

她回想起她們的那些小旅行,去沃爾沃思,去探望腿腳不便的女傭,去參加這樣或者那樣的會議,看到她們出於天性、友誼、愛好與習慣所做出的那些仁慈慷慨的點滴善舉如期地開花結果。她彷彿看到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就像是一粒粒飄落的沙粒,穿越無數個日子,聚沙成塔,變為了一片風景。當她思考這些的時候,休伊特一直望著她。

「你覺得開心嗎?」他問。

本來她的思緒又一次沉浸到了其他事情中,他的提問將她喚回到了對自我探尋的狀態中。

「不好說,」她回答。「既開心,也痛苦。你不會明白這種感受的——作為一個年輕女性的感受。」她直直地望著他。「有恐懼,也有苦惱,」她一邊說著一邊繼續盯著他,彷彿正試圖在他的臉上發現一絲笑意。

「我完全明白,」他說著,用真誠的眼神回應著她的凝視。

「那些街上的女性,」她說。

「妓女?」

「與男性正在親吻的。」

他點了點頭。

「你從沒聽說過嗎?」

她搖了搖頭。

「那麼,」她欲言又止,因為即將提及的她的廣闊的生活空間還從未被人窺探過。她提到的那些關於她的父親,她的姑媽,里士滿公園的散步,以及她們從這一刻到那一刻都在做些什麼的事情,全部都還僅僅停留在生活的表面。休伊特正在望著她。他會不會要求她進一步講述自己的生活呢?為什麼他坐得那麼近,而且還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呢?為什麼他們還在彼此探索、互相煩惱呢?為什麼他們沒有單純地彼此親吻呢?她很想吻他,卻又不得不一直在搜腸刮肚地找尋著話語。

「女孩比男孩更加孤單。沒有人在乎她在做什麼。也對她毫無期待。除非你長得十分漂亮,否則人們不會聽你在說些什麼……我倒是喜歡這種感覺,」她又用充滿活力的語氣加上了這一句,彷彿想起了一些愉快的回憶。「我喜歡在里士滿公園散步,唱歌給自己聽,享受那種與任何人都毫不相干的感覺。我喜歡靜觀其變——就像那天晚上我們看到你而你沒有看到我們一樣——我喜歡這種自由的感覺——彷彿自己變成了風或海。」她轉過身來,古怪地揮了揮手,然後望向了大海。海面依舊湛藍,翻湧著奔向視線的最遠處,但是照在上面的光線變黃了一些,雲層也呈現出了火烈鳥一般的紅色。

當她講話的時候,休伊特感到了一種強烈的抑鬱情緒。顯然,她永遠不會對一個人投入比對其他人更多的關愛;毫無疑問,她對他很冷淡;他們似乎走得很近,隨後卻又像以前一樣相隔得很遠;她那轉身的姿勢怪異而美麗。

「胡說,」他突兀地說道。「你喜歡人群。你喜歡讚美。你對赫斯特不滿的原因是因為他沒有稱讚你。」

她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後開口說道:

「也許就是這樣。我當然喜歡人群——我幾乎喜歡每一個見過的人。」

她轉過身,背對著大海,用友好但又帶著點挑剔的目光審視著休伊特。他看起來氣色很好,大概是因為攝入了足夠的牛肉以及呼吸到了新鮮的空氣。他的頭很大,眼睛也很大;目光雖然經常處於渙散的狀態,但有時也會變得敏銳機敏;他的嘴唇看起來十分多情。他看起來是一個富有激情與活力的人,像是會意氣用事,整個人既寬容又挑剔。那寬大的前額表明了他出色的思考能力。蕾切爾說話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對他的饒有興致。

「你寫的是哪種小說?」她問。

「我想寫一部關於沉默的小說」他說;「寫一寫那些人們不願意說的事情。但是太難了。」他嘆了口氣。「雖然,你也並不關心這些。」他繼續說道,用幾近嚴厲的目光看著她。「沒人關心這些。如果你認識作者的話,那麼你閱讀的目的就僅僅是為了看看作者是個什麼樣的人,還有他把哪些朋友寫進了小說中。而至於小說本身,整個構思,觀察事物的角度,對事物的體會,以及與其他事物的關聯,完完全全沒有人關心。然而,我有時候會想,難道這世上還有其他值得去做的事情嗎?那些人,」他指了指賓館的方向,「一直在追求一些他們無法得到的東西。但寫作總會帶給人一種非凡的滿足感,即使處於初期也可以體會到這種感覺。你剛才說的話是對的:人們並不想自己成為被觀察的物件;只是希望能夠觀察其他人。」

當他凝視大海的時候,剛才提到的那種滿足感浮現在了他的臉上。

現在輪到蕾切爾感到沮喪了。當他提到寫作的時候,整個人突然變得冷漠了起來。他可能永遠也不會在乎誰;所有想要了解她、接近她的慾望,那種幾近令她苦惱的迫切情感,頃刻間都完全地消失了。

「你是一位出色的作家嗎?」她問。

「是的,」他回答。「當然,我不是一流的作家;但我是出色的二流作家;我想,和薩克雷差不多吧。」

蕾切爾感到有些吃驚。一方面是因為她聽到薩克雷被稱為二流作家;另一方面是因為她無法相信當今時代存在偉大的作家。如果的確存在的話,那麼她認識的隨便哪個作家都可以被稱為偉大了。他的自信令她震驚。他彷彿變得越來越遙遠了。

「我的另外一部小說,」休伊特繼續說道,「是關於一個沉溺於理想的年輕人的故事——他的理想是成為一位紳士。他想方設法地留在劍橋,每年要為此花費上一百英鎊。他擁有一件外套;那曾是一件絕好的外套。但是他的褲子——就不那麼好了。就這樣,他來到了倫敦,因為一個清晨在瑟彭泰恩河岸的奇遇,打入了上流社會。但他不得不一直撒謊——你看,我是想表現出他靈魂的逐漸墮落——謊稱自己是德文郡某個地產商的兒子。與此同時,他的這件外套越來越舊了,而且他也幾乎不敢再穿他的那條褲子了。你能想象嗎?這個可憐人在經過紙醉金迷的夜晚後,凝視著他的這身行頭——先是掛在床尾,一會兒移到光線充足的地方打量一番,一會兒又挪到陰暗之處瞧瞧,盤算著它們還能不能為他再多挺幾天,或者說,他還能不能為它們再多挺幾天?自殺的念頭一直縈繞著他。他還有一位在阿克斯布里奇附近的田野裡設立陷阱,誤打誤撞開始以販賣小鳥為生的朋友。他們是學者,兩個人都是。我認識一兩位這種可憐的忍飢挨餓的學者。他們會隔著一條煎鯡魚和一品託的黑啤酒,向你引述亞里士託德的著作。這也是一種很時髦的生活方式。為了展現我的主人公在各種環境之下的表現,我不得不多說兩句。他曾經制服過西奧·賓厄姆·賓利小姐——一位來自於傑出並且歷史悠久的保守黨貴族的千金——的受驚的坐騎。我還要描述一下曾經參加過的那種聚會——時髦的知識分子的聚會,你也知道,就是喜歡把最新的書籍擺放在桌子上的那種人。他們會舉辦那種在河上大家一起做遊戲的聚會。構思這些事情倒是一點都不難;困難的是塑造這些人物——保持人物形象從頭至尾的一致性。就拿西奧小姐來說,這可憐的女人最後將不得善終。因為按照我的構思,這本書將在追求體面生活的悲慘狀態中收尾,具有深遠的意義。與父親脫離了關係後,她嫁給了我的主人公,一起住在克羅伊登郊外一幢舒適的小別墅中,而他成為了當地的一位房地產經紀人。他終究沒有成為一位真正的紳士。這也是這本書有趣的地方。你會願意讀這種書嗎?」他問道;「或者也許你會更喜歡我的斯圖爾特的悲劇故事,」還沒有等她回答,他就繼續說道。「我的想法是,過去的確存在一些美好的事物,但卻被平庸的歷史小說家那荒謬的寫作技巧破壞了。例如,月亮被描繪成天空的總督,人們把馬刺戳向了他們的馬,等等。我要把過去的人們描繪得與當今的我們一模一樣。這樣做的好處就是,脫離了時代環境,可以使他們的形象顯得更加清晰與更加抽象。」

蕾切爾專注地聽著這些話,但是心中卻依然有些迷惑不解。他們都默默地坐著,想著各自的心事。

「我不像赫斯特,」沉默了一會兒,休伊特若有所思地說;「我看不到人們腳下的粉筆圈。有時我希望自己也能看到,但那對我來說似乎過於複雜與困難了。人們根本無法做出任何決斷;而且已經逐漸喪失做出決斷的能力了。你發現了嗎?人們永遠無法對其他人感同身受。我們都身處黑暗之中。即使我們竭力地探尋,但還有什麼比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揣測更滑稽可笑的嗎?人們總是以為自己心中有數;但其實根本一無所知。」

他一邊說話,一邊靠在手肘上,不停地擺弄著草地上那些代表著午餐時蕾切爾和她的姑媽的石塊。他的這番話既是說給蕾切爾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他在極力壓抑著再一次強烈湧上心頭的慾望;他渴望將她擁入懷中;渴望曖昧的關係;渴望對她描述自己的真實感受。他剛才說的那番話違背了他的本意。他知道那些提到的事情對她而言是十分重要的,他可以從他們聊天的氛圍中感受到。但是,他卻什麼都沒有說出口,只是擺弄著那些石頭。

「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蕾切爾突然開口道。

「我非常喜歡你,」休伊特回答道。他出乎意料地得到了機會能夠說出心中所想。因此鬆了口氣,手上的動作也停住了,不再繼續擺弄那些石塊。

「那我們可以稱呼彼此為蕾切爾和特倫斯嗎?」他問。

「特倫斯,」蕾切爾重複道。「特倫斯——這名字好像貓頭鷹的叫聲。」

一陣欣喜突然湧上了心頭,她抬起頭睜大了雙眼高興地望著特倫斯。她被他們身後正在變幻的天空所打動了。原本湛藍色的天空此時已經褪為了一種更加蒼白與空靈的藍色;雲朵是粉紅色的,堆成一團,看起來遙不可及;傍晚的寧靜已經取代了他們剛開始散步時的那種南方午後的炎熱。

「肯定很晚了!」她驚呼。

已經將近八點鐘了。

「但是八點鐘在這裡不算什麼,不是嗎?」當他們站起身往回走的時候,特倫斯問道。他們沿著橄欖樹間的一條小路飛快地向山下走去。

兩人都瞭解八點鐘在里士滿的意義,因此他們感覺彼此間更加親密了。沒有足夠的空間供他們並排行走,特倫斯走在了前面。

「我想,寫作對於我的意義與彈奏鋼琴對於你的意義是一樣的,」他轉頭對蕾切爾說道。「我們想弄清楚藏在事物背後的是什麼,不是嗎?——看看這下面的燈光,」他繼續說道,「四處散落著。事物對我來說就像是這些燈光……我想要把它們串聯到一起……你見過焰火組成的圖案嗎?我想編織出這種圖案……你也想這麼做嗎?」

此時他們走上了大路,可以並排前行了。

「當我彈奏鋼琴的時候?音樂不太一樣……但我能明白你的意思。」他們試著找出一些理論支撐自己的觀點。因為休伊特不懂音樂理論,為了向他解釋巴赫是如何創作出賦格曲的,蕾切爾拿起了他的手杖在薄薄的白色塵土上寫寫畫畫。

「我的音樂天賦,」在聽完她的一番解釋,他們再次前行的時候,他說道,「被家鄉的風琴手給埋沒了。他發明了一套符號教給我,結果我根本沒能接觸到真正的曲子。我的母親認為音樂對男孩子來說不夠陽剛;他更希望我去抓捕老鼠和鳥類——那是在鄉下最糟糕的謀生手段。我們住在德文郡,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地方。只是——在成年後總是很難一直呆在家裡。我想你會願意認識我的一位姐妹……噢,你家的大門到了——」他推開了大門。他們都沉默了片刻。她不好邀請他進來坐坐;也不好說些希望能夠再見面的話;沒什麼可以說的,因此她一言不發地走進了大門,很快就消失不見了。就在看不到她的那一瞬間,休伊特感到往常的那種不安感又湧上了心頭,並且比以往還要更加強烈。他們的談話在中間被打斷了,就在他正要說出他想說的事情的時候。不過,他們又能說些什麼呢?他在心裡又回想了一遍他們的談話內容,那些不重要的事情被一次又一次的提起,佔據了談話的所有時間,把他們拉得那麼親近,卻也把他們分隔得那麼遙遠。他感到意猶未盡,因為依舊沒有了解她有怎樣的感受,也無從知曉她是怎樣的人。那麼聊天到底有什麼意義呢?難道僅僅是為了聊天而聊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