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遠航 弗吉尼亞·伍爾芙 第2頁,共2頁

「我們永遠都弄不明白的!」她嘆了口氣。

她們已經走了一段路,現在已是到了晚上,不過她們依然能看見在左手邊往下走沒幾步路的地方有一扇巨大的鐵門。

「你是不是想走去這家賓館?」海倫問。

蕾切爾推了把門,它猛地開啟了,四下看不見一個人。考慮到在這個國度並無私密可言,她們直接走了進去。那是一條沿邊種著樹木的筆直大道。樹木突然沒有了,道路轉了個彎,她們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幢巨大的方形建築前。她們之前走過的是圍繞著賓館的寬闊遊廊,離窗戶只有咫尺之近。一排排敞開的落地窗幾乎快要觸到地面。所有的窗戶都沒有遮簾子,全都燈火通明,讓她們將裡面看得一清二楚。每扇窗戶揭示了賓館內生活的各色角落。她們躲進了一根分隔了窗戶的大柱子的陰影中,朝裡窺看。她們發現自己正站在餐廳的外頭。人們正在做掃除;一位侍者在桌上翹了條腿正在吃葡萄;隔壁屋就是廚房了,有人在清洗餐具;白衣服的廚師正把胳膊伸進大鍋裡,侍者們正狼吞虎嚥地大嚼著碎肉,拿小塊的麵包屑蘸足了肉汁。她們繼續走,在一大片灌木叢中迷了路。隨後卻突然發現自己就在會客室的外面,裡面的女士先生們在飽餐一頓後,深深地陷坐在扶手椅中,時不時說幾句話或是翻動雜誌。一個消瘦的女人正激情澎湃地演奏著鋼琴。

「dahabeeyah是什麼呀,查爾斯?」那聲音一聽就是屬於一個寡婦的,她坐在一張靠窗的扶手椅裡向她的兒子發問。

之後的就聽不到了,兒子的回答消失在一陣清嗓子與拍打膝蓋的嘈雜中了。

「這間屋子裡都是些老人。」蕾切爾低語道。

她們悄悄前進,在下一扇窗戶裡看見了兩個穿著襯衫的男人正在與兩位女士在打桌球。

「他擰了我的胳膊!」那個豐滿的女人在沒擊中目標後叫道。

「現在你倆——不許瞎鬧,」長著一張紅臉的年輕男人責備道,他是負責計分的。

「小心點兒,不然我們就被發現了,」海倫低聲說,扯住蕾切爾的胳膊。她冒冒失失地把腦袋探到了窗戶中央。

她們轉過拐角,看到了賓館中最大的一間房間——它有四扇窗戶,被稱為「雅座」,不過它實際上是個大廳。房間裡掛著盔甲與本地的刺繡,佈置著長沙發與屏風,這樣便隔出了方便的角落。和其他房間比,這一間顯得不那麼正式,顯然由年輕人盤踞著。羅德里格斯先生,一眼就能看出他是賓館的經理,正靜靜地站在離他們不遠的門廊處凝視著這幕畫面——紳士們陷在椅子中休息,夫婦們靠在一塊喝咖啡,人們在中央打著牌,頭上是華麗明亮的電燈。他為自己的這番事業暗自欣喜,是他將這座修道院食堂,將一間盡是罐子矮凳的冰冷石室變成了這座房子裡最舒服的房間。賓館住滿了人,彰顯出他的決策智慧,要知道少了雅座的賓館可興旺不起來。

人們兩人一對或是四人一組的聚在一塊兒,他們可能確實相熟,又或許是因為這間隨意的房間讓他們放開了禮節。從敞開的窗戶裡傳出了一陣起伏的嗡嗡聲,就好像在黃昏時被關進圍欄裡的羊群發出來的。打牌的那夥人佔據著中央最顯眼的位置。

海倫與蕾切爾看著他們玩了很久,可是一句話都沒聽清。海倫正專注地觀察著其中的一個男人。他很消瘦,年紀和她相仿,膚色略微慘白了些。他面朝她們側坐著,帶著個膚色很深但顯然是英國出身的女孩。

突然間,一些話語奇怪地從剩下的聲音中脫離出來,她們相當清楚地聽見他在說:——

「你只需要練習,沃林頓小姐;勇氣與練習——兩者缺一不可。」

「休林·艾略特!我就說!」海倫大叫道。她猛地將頭埋了下去,只因男人在聽到自己名字的瞬間就抬起了頭。牌局進行了幾分鐘,之後卻因為一臺靠近的輪椅中斷了,上面坐了個豐滿的老太太,她在桌邊停下,開口道:——

「今晚運氣好些了,蘇珊?」

「好運全在我們這邊,」一個一直背對視窗現在又轉回來的年輕男人說。他的身型看上去相當結實,一頭濃密的短髮。

「好運嗎,休伊特先生?」他的搭檔,一位戴著眼鏡的中年女士說道。「我向你保證,佩利太太,我們大獲全勝全都歸功於我們自己玩得好。」

「我得早點上床了,不然根本睡不著覺。」佩利太太解釋的聲音傳來,好似在為她帶走蘇珊的理由正名。蘇珊起身,將輪椅推向了門口。

「他們會找到人替我的,」她高興地說。不過她錯了。他們沒打算再找一位牌友,在那個年輕男人用紙牌搭了幢三層樓房(又倒下了)後,他們就向各個不同的方向散去了。

休伊特先生轉身,正臉向著窗外。她們瞧見他的大眼睛被眼鏡給遮擋了,他的膚色粉紅,唇須颳得乾乾淨淨。在眾人之中,這稱得上是一張有趣的臉蛋。他向她倆徑直走來,不過眼神並沒有聚焦在偷聽者的身上,而是落在了收起窗簾的某一處上。

「困了?」他問。

海倫與蕾切爾開始想到,有人一直坐在她們附近沒被察覺。在影子裡有一雙腿。一個憂傷的聲音在她們頭上發出。

「有兩個女人,」那聲音說道。

石子路上傳來拖地的腳步聲。兩個女人已經溜走了。她們一直跑,一直跑到確定沒有眼睛能穿過黑暗盯著她們,跑到賓館在遠處成了一個方形的影子,上面規則地安插著紅色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