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遠航 弗吉尼亞·伍爾芙 第2頁,共2頁

「是呀。」海倫說,「他總是這樣。」

「他的事業相當偉大,」理查德繼續說。「這項生意不會因為船隻而停止,我得說。我們要能在國會碰見他,唉,我說的不對。他就是我們國會想要的那種人——幹過大事的人。」

可海倫對她的姐夫並沒多大的興趣。

「我想你現在頭還疼著吧?」她問道,倒了杯新茶。

「是啊,沒錯,」理查德說。「發現人在這世上其實是被自己的身體掌控著的,真是丟臉。你知道嗎,如果沒有爐子上的那壺熱茶,我根本沒法工作。我多半不怎麼喝茶,但我覺得要是在我想喝的時候必須得有茶才行。」

「這樣對你很不好,」海倫說。

「這折損人的壽命,可我恐怕得說,安布羅斯太太,我們政治家必須要在最開始就下定決心。我們把蠟燭的兩頭都點著,不辭辛勞地苦幹,要麼——」

「你這是自掘墳墓!」海倫響亮地說道。

「我們無法強求你能認真地看待我們,安布羅斯太太,」他反駁道。「我能問問你是如何打發時間的嗎?閱讀——哲學?」(他看見了那本黑皮書。)「玄學和垂釣!」他高聲道。「要是讓我重新活過,我相信自己該會一門心思地撲在其中一項上面。」他翻起了書頁。

「‘於是,善,難以描述,’」他大聲地讀了出來。「一想到這東西還有真是開心!‘據我所知,只有一位倫理作家,亨利·西奇威克,他本人清楚地意識到,並陳述了這個事實。’那就是些我們還年輕時談論的東西。我還記得我和達菲——如今印度的事務大臣——爭論到凌晨五點,我們繞著迴廊走了一圈又一圈,後來我們意識到上床睡覺也太晚了,便一起騎車兜風去了。至於我們到底得出什麼了結論——那就是另一樁故事了。無論如何,那次爭論才是重點。這類事情在人生中顯得格外出彩。因為沒有事情比它更鮮活了。正是哲學家們,正是學者們,」他說道,「他們才是傳遞火炬的人,他們守護著我們賴以生存的光芒。當政治家的還不至於瞎成那樣,安布羅斯太太。」

「不會的。怎麼可能呢?」海倫說。「不過你能記得你妻子是否要加砂糖呢?」

她端起托盤走向了達洛維太太。

理查德擰起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掙扎著爬上了甲板。他在昏暗房間中變得蒼白柔軟的軀幹在清新的空氣中打著激靈。他毫不懷疑自己是一個正值壯年的男人。他站直身子任憑狂風的擊打,眼中充滿了驕傲。他微微壓低了頭,向角落急轉而去,向上邁出大步,並直面暴風。他撞上了一個人。一時間,他看不見自己撞到了誰。「對不起。」「對不起。」是蕾切爾在道歉。他倆都笑了,風颳得太猛說不了話。她上前開啟自己的房門,邁入寧靜的空間。他們站在狂風的漩渦中;紙張盤旋紛飛,房門猛地關上,他們一路蹣跚,大笑著跌坐進了椅子裡。理查德坐在了巴赫上面。

「哎呀!多麼厲害的暴風雨!」他大叫道。

「真棒,不是嗎?」蕾切爾說。這番掙扎與狂風定然是給予了她所缺乏的決心。她的雙頰通紅,頭髮散落。

「噢,真有趣!」他叫道。「我坐在什麼上面了?這是你的房間嗎?真漂亮!」「坐這吧——就坐這,」她堅持道。考珀又一次滑下來了。

「很高興再次見到你,」理查德說。「像是好久沒見了。《考珀書信》?……巴赫?……《呼嘯山莊》……你就是在這裡做著對世界的沉思,隨後走出房門,向可憐的政治家們提問?在暈船的間隙時,我對我們的談話做了很多思考。我得讓你知道,是你令我思考。」

「我令你思考!可是為什麼呀?」

「我們就是孤獨的冰山啊,溫雷絲小姐!我們能交流的實在太少了!我有許多事情想要告訴你——為了聽聽你的看法。你讀過伯克嗎?」

「伯克?」她重複道。「誰是伯克?」

「沒有嗎?好吧,我得記下來,好寄一本給你。就《法國大革命的演講——美國的叛亂》吧?我想,這本怎麼樣?」他筆記本上記下了幾筆。「你之後必須寫信來,告訴我你是怎麼看的。這種沉默寡言——這種孤寂——卻與現代生活息息相關!現在跟我說說你自己吧。你的興趣愛好?日常消遣?我猜你是一個興趣濃厚的人。你一定是!上帝啊!我想到我們生活的年代,有它的機遇和可能性,有那麼多事要去做要去享受——為什麼我們只能有一條命而不是十條呢?那說說你自己吧?」

「你看,我是個女人,」蕾切爾說。

「我知道——我知道,」理查德說,頭向後一拗,手指揉搓著眼睛。

「當個女人真是奇怪!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他簡短地說,「整個世界都在她的跟前。千真萬確,溫雷絲小姐。你擁有不可估量的力量——不論好壞。你不能做——」他突然不說了。

「什麼?」蕾切爾問。

「你有美貌,」他說。船突然一傾。蕾切爾微微地向前倒。理查德捉住了她的手臂,親吻了她。他緊緊地將她摟住,吻地是那樣深情,讓她感覺他堅硬的身體和粗糙的臉頰都要印刻在她的身上了。她跌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心臟猛烈地跳動,每跳一次都眼前都浮現黑色的波浪。他雙手捂住額頭。

「你誘惑了我,」他說。他聲音中透著駭人的語調,驚恐得快要窒息了。兩人都在打顫。蕾切爾站起身跑開了。她的腦袋冰冷,雙膝顫抖,心緒上的刻骨之痛是如此深切,令她只能依靠劇烈跳動的心臟挪動步子。她倚靠在船的欄杆上,漸漸地什麼都感覺不到,只因她的身體與神智逐漸發冷,寒意蔓延全身。遠處,黑色白色的小小海鳥漂浮在波浪間。他們在浪尖波谷優雅淡然地起伏著,看上去異常地疏離與冷漠。

「你們很平靜,」她說。她也平靜下來了,同時卻擁有了一陣怪異的狂喜。生活似乎擁有無限的可能,可這是她未曾預料到的。她倚靠在欄杆上,注視著洶湧的灰色海水。陽光細碎地灑在浪尖上,待到她再度感到寒意時,也徹底冷靜下來了。不論如何,某些美妙的事情已然發生。

然而,在晚餐時,她不再感覺狂喜,只是覺得不適,就好像她與理查德一同看見了潛藏在尋常生活之下的某些東西,因此兩人的目光都不與對方接觸。曾有一次理查德的眼神不安地掃過了她,之後再也沒看她一眼。人們費力地擠出些陳詞濫調,可是威洛比卻興致高昂。

「給達洛維先生的牛肉!」他大叫。「來吧——散完步你就達到了牛肉階段,達洛維!」

充滿陽剛氣息的美妙故事圍繞著布賴特與迪斯雷利以及聯合政府逐漸展開,美妙的故事令餐桌上的人們顯得渺小且平平無奇。晚餐過後,海倫與蕾切爾一同坐在搖晃的燈下。海倫被她蒼白的臉色嚇壞了,她再一次感覺到這女孩兒行為有些異常。

「你看上去累了。你累嗎?」她問。

「不累,」蕾切爾說。「噢,是的,我想我累了。」

海倫建議她上床休息,她便走開了,不再去看理查德。她一定是累極了,因為她很快就入睡了,並沒有做夢。但睡了一兩個小時後,她又做起了夢。她夢見自己沿著一條長長的隧道走著,它變得愈來愈窄,以至於她能摸到兩邊潮溼的磚牆。最後隧道敞開了,成了一座帶穹頂的地窖。她發現自己被困住了,不管她轉向哪都碰到了磚牆。和她在一塊兒的只有一個矮小的畸形男人,他長著長指甲蹲在地上嘰裡咕嚕的。他滿臉麻子,長了一張動物的臉。他身後的牆滲出的溼氣聚積成了水滴,從上面滑落。她冰冷得像個死人,靜靜地躺著,動也不敢動,直到她整個人在床上翻了個身才將這痛苦打破,「噢!」地一聲醒來了。

光線為她照亮了她熟悉的東西:她的衣物從椅子上滑落下來了;閃著白色光澤的水壺;可是恐懼並沒有即刻消逝。她感覺自己正在被追逐,便起身將房門牢牢鎖住。一個聲音在她耳邊嗚咽;一雙眼睛渴望著她。整整一夜,野蠻的男人們襲擊了這艘船;他們拖著腳步沿著走廊一路前行,在她門前停下細細嗅聞。她再也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