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簡直就是人生的悲哀——就像我一直說的!」達洛維太太說。「一些事情有了開始,卻不得以要迎來終結。儘管如此,要是你希望的話,我並不打算就此結束。」現在是早上,海面平靜,船再一次把錨落在了離岸不遠的地方。
她穿著自己那身長長的毛皮斗篷,頭上包裹著面紗,再一次,眾多箱子一個疊一個地堆放著,一如幾日前的場景再次重現。
「你覺得我們還會在倫敦相間嗎?」裡德利譏諷地說。「等你一踏上那兒便會把我忘得一乾二淨啦。」
他指向岸邊的小小海灣,他們現在能看見枝條搖曳的連體樹。
「你真討厭!」她大笑說。「反正蕾切爾會來看我的——你一回來就要來看我呀,」她說,抓緊蕾切爾的手臂。「現在——你可沒得選了!」
她拿了支銀色的鉛筆在《勸導》的扉頁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地址,並將書給了蕾切爾。水手們扛著行李,人們開始聚集到一起。有科博爾德船長、格賴斯先生、威洛比、海倫,還有個穿著藍色毛線衫不起眼的討喜男人。
「噢,是時候了,」克拉麗莎說,「好吧,再見了。我真喜歡你,」親吻蕾切爾時她低語道。由於有人擋著道,理查德再無必要去和蕾切爾握手。他生硬地盯了她一秒鐘,隨後跟著妻子走下了船。
小船離了大船,駛向了陸地。海倫、裡德利和蕾切爾在欄杆上靠了好一會兒,觀望著。達洛維太太有一度轉過身來揮揮手。可是小船漸漸地越來越小,最後它不再起伏,除了兩道清晰的背影,什麼都看不見了。
「好了,都結束了,」裡德利沉默良久開口道。「我們不會再和他們相見了,」他補充了一句,埋頭看起了自己的書。一陣空虛與傷情包圍了他們。他們打心底裡明白,那都結束了,他們永遠地分開了,知曉了這一點,苦悶憂愁遠比他們幾日的相熟來得劇烈。隨著小船駛遠,他們能感覺到其他的風景與聲音開始取代起達洛維夫婦來,這種感受相當令人不快,所以他們試著抵抗。因為同樣的,他們也會被忘卻。
正當契萊太太清掃梳妝檯下枯萎的玫瑰花瓣時,海倫正懷著同樣的心情焦慮地在客人走後將一切再次安排妥當。蕾切爾的疲憊萎靡暴露在外,這令她成了個易於捕獲的獵物,實際上,海倫已經設好了一個陷阱。她現在能確切地感覺到,出了一些事情。再者,她也想到兩人彼此疏離得已經夠久了。她想要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女孩,部分原因自然是蕾切爾那副不太願意被人瞭解的姿態。所以,正當她們離開欄杆時,她開口道:
「別練琴了,過來和我聊聊吧。」她將她領到了陰涼處,那有一排延伸到了太陽底下的摺疊椅。蕾切爾冷漠地跟著她。她的心思被理查德佔滿了;被之前發生過的極端怪事,也被她之前未曾領略過的千般滋味給佔滿了。她幾乎沒怎麼去聽海倫正在說的話,而一邊的海倫正滔滔不絕地說著些普通瑣事。正當安布羅斯太太佈置起她的繡品,將吮抿好的絲線穿過針孔時,蕾切爾往下一躺,凝視起了地平線。
「你喜歡這些人嗎?」海倫隨口問她。
「喜歡。」她淡淡地答道。
「你和他說話了,是嗎?」
她沉默了一陣。
「他吻了我,」她依然淡淡地說道。
海倫一驚,望著她,體會不出她的感受。
「嗯,嗯,是呀,」沉默了一陣後她說道,「我覺得他就是那樣子的男人。」
「什麼樣的男人?」蕾切爾問。
「誇誇其談而且多愁善感。」
「我喜歡他,」蕾切爾說。
「所以你並不介懷?」
自海倫認識她以來,她第一次看到蕾切爾的眼睛鮮活地亮了起來。
「我確實介懷,」她憤憤地說。「我做夢了。我睡不著。」
「告訴我出了什麼事,」海倫說。在她傾聽蕾切爾的故事時,她不得不極力剋制自己顫動的嘴唇。驟然間,一切的事情都被傾吐而出,鄭重其事地不帶一絲戲謔。
「我們談了政治。他告訴我他在一些個地方為窮人們做的事情。我問了他各種各樣的問題。他向我講述了他的生活。前天,就在風暴過後,他來我房間見我。之後就發生了那件事,相當突然。他吻了我。我不知道是為什麼。」她一邊說著一邊紅了臉。「我本來是相當興奮的,」她繼續道。「可到後來我開始介懷了;就在——」她不說了,眼前再次出現了那個臃腫小個子男人的身影——「我嚇壞了。」
從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她又一次被嚇壞了。海倫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對蕾切爾的成長教育知之甚少。從這方面來看,她猜,蕾切爾一直對於男女之間的關係都是一無所知的。出於她對女人而不是男人產生的羞怯,她並不打算簡單地去解釋這些關係是什麼。所以她話鋒一轉,貶損起整件事情來。
「噢,好吧,」她說,「他真是個蠢貨,如果換做是我,我就不會再想這事了。」
「不,」蕾切爾說,突然直直地彈起,「我不會那麼做。我會整日整夜地想,直到想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你看過書嗎?」海倫試探性地問道。
「《考珀書信》——那類東西。父親還有姑媽拿來給我的。」
海倫快要忍不住大聲說出她對這個男人的看法了:他把自己的女兒養到二十四歲,可她幾乎不知道男人渴求女人這檔事,還被一個吻給嚇壞了。她切實地擔心起蕾切爾,她正令自己陷入無比可笑的境地。
「你認識的男人不多吧?」她問道。
「佩珀先生。」蕾切爾諷刺地回道。
「所以都沒有人想要娶你嘍?」
「沒有,」她直率地說。
從她的話裡,海倫想到蕾切爾定會將心裡想的說出來的,這或也會對她有幫助。
「你不該感到害怕。」她說。「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男人想要吻你,就像他們想要娶你一樣。把事情看得過於嚴重就太可惜了。這就像去在意人們吃喝時出聲或是男人吐唾沫一樣;或者簡單來說,盡去關注些令人心煩的雞毛蒜皮。」
蕾切爾看上去心不在焉地聽著這些話。
「告訴我,」她突然問,「那些在皮卡迪利的女人是幹什麼的?」
「在皮卡迪利的?她們是娼妓,」海倫說。
「這太可怕了——這真噁心,」蕾切爾斷言到,彷彿她發出的恨意把海倫也一併算在內了。
「是的,」海倫說。「可是——」
「我真喜歡他,」蕾切爾若有所思道,彷彿在對自己說話。「我想和他說話;我想知道他做過些什麼。那些在蘭開郡的女人——」
當她回憶起他們之間的對話時,似乎有一些關於理查德的歡喜點滴從中浮現出來了,有差點建立起友誼時的愉快,以及他們分開之時的生疏哀怨。
她緩和的情緒被海倫清楚地看在了眼裡。
「聽著,」她說,「你必須順其自然;如果你想要和男人交朋友,你必須承擔風險。個人來講,」她綻開微笑,繼續道,「我認為這很值得。我不介意被親吻。我承認,我相當嫉妒,因為達洛維先生吻了你卻沒有吻我。儘管,」她加了一句,「他讓我覺得無聊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