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萊立刻整整裙子,抹抹臉,開啟了房門。
「我遇上個麻煩,」安布羅斯太太說,她的臉通紅,喘不上氣。「你知道先生們是什麼樣子。椅子太高了——桌子又太低——地板離門有六英寸。我想要把錘子,一張舊被子,你這有廚房餐桌一類的東西嗎?總之,別告訴其他人,」——眼下她猛地開啟丈夫會客室的門,露出了來回踱步的裡德利,只見他眉頭緊縮,大衣的領子立著。
「他們就好像是煞費苦心地要來折磨我!」他大叫道,突然停住腳步。「我加入這次遠航難道就是為了染上風溼和肺炎的?真該有人給溫雷絲多灌輸點理智,我親愛的。」海倫正蹲在一張桌子底下,「你只是在把自己弄髒罷了。我們最好認清事實,我們註定要忍受長達六週的悲慘折磨。總之,一切都是愚不可及,不過既然我們人都在這兒了,我想我能像一個男人一樣去面對它。我的病肯定會加重——我的感覺已經比昨天還要糟了,不過我們只能感到慶幸,孩子們開心地——」
「走開!走開!走開!」海倫叫道,她推了把椅子像趕一隻亂跑的母雞一樣把他從一個角落轟去另一角落。「你走開,裡德利,不到半個小時你就會發現一切都妥當了。」她把他從房裡趕了出去,她們聽見他一路還在過道上嘟嘟囔囔罵罵咧咧的。
「我猜他不是很強壯吧,」契萊太太說道,同情地看著安布羅斯太太,一邊幫著她收拾。
「盡是書,」海倫嘆了口氣,將滿滿一大摞書冊從地上放到書架上。「從早到晚都在看希臘語。要是蕾切爾嫁得出去,契萊,祈禱她最好嫁個大字不識的男人。」
因為最初的不適和惡劣的條件,頭幾日的海上旅程讓人緊繃著神經,幾乎毫無興致。不過忍過一時,接下來的日子過得還算愉快。十月份一天天地飛快過去,散發著融融的暖意。相比之下,之前的夏日倒顯得幼稚而且反覆無常。大片大片的土地照耀在秋日暖陽之下。整個英國,從荒蕪的沼澤再到康沃爾的懸崖,自晨昏到日暮,都被照亮了,呈現出一片片連綿不絕的黃色、綠色和紫色。在這種照耀下,就連大城鎮裡的屋頂都閃爍著光。在幾千座小花園中,幾百萬朵暗紅色的花兒正在綻放,待到悉心照料它們的老太太們帶著剪刀走下小徑,剪斷花兒多汁的莖杆,將它們放在村裡教堂中的冰冷石架上。無數聚會、野餐的遊人們直到日落才回家,哀嘆道:「還會有像今天這樣美妙的天氣嗎?」「是你,」年輕的男子低語道;「噢,是你呀,」年輕的女人回應著。所有的老人,還有許多病人都情不自禁地來到戶外走上幾步,預測些關乎這個世界運轉的開心事。至於情愛的私語與表白,不僅能在玉米地裡聽到,還從燈火通明的屋子裡傳來。在那裡,開啟的窗戶通向花園,抽雪茄的男人們親吻著灰色頭髮的女人們,更是不計其數。有人說天空標誌了生命的降臨。長尾羽的鳥兒啁啾而鳴,在樹木間穿梭,身上的羽毛帶有金色眼睛的花紋。
這一切都在陸地上開展著,幾乎沒有人會想到大海。他們想當然地認為大海是沉靜的。而且也沒有必要去想大海,因為在許多房子裡,在有爬山虎輕撫的臥室窗戶後面,夫婦們在親嘴前都會嘟囔,「想想今晚的船,」或是「感謝上帝,我不是那個在燈塔裡的男人!」在他們所有的想象中,當一艘船融進天際線消失不見時,就如同雪融進了水裡。說實話,大人的見解並沒有比那群穿著游泳短褲在英國海岸撲騰水花、拿著桶子舀滿水的小東西心裡來得明白多少。他們就看著片片白帆或是束束煙柱穿過地平線。要是你說這些是海龍捲或是海洋之花的白色花瓣,他們也會認同的。
然而,船上的人對於英國抱持著一樣單純的看法。在他們眼裡,它不僅是座島,還是一座很小的島,而且是一座正在萎縮,禁錮著人們的島。有人發現,他們先是像一大群沒有方向的螞蟻擠在一塊,幾乎都快把對方擠出了邊緣;後來,船駛離了,有人發現他們正在徒勞地吵嚷,沒人聽得見他們,到後來不是消停了就是升級成了騷亂。最後,當船開得遠得看不見陸地時,英國人徹底啞了這件事就變得平平無奇。這個病在地球的各個角落肆虐,歐洲萎縮了,亞洲萎縮了,非洲和美洲萎縮了,這艘船是否再有可能碰上像這種皺縮的地塊都值得懷疑了。但另一方面來說,她心內泛起一股強烈的自尊;她是這個廣袤世界的棲居所,只承載了那麼一點點居民,她整天穿行在一個空蕩的宇宙中,還遮蓋著一身面紗。她比橫穿沙漠的商隊更寂寞;她無疑更為神秘,靠自身的力量移動,靠自己的資源維持。大海可能會給予她死亡或是前所未見的歡欣,而這一切無人知曉。她是奔向丈夫的新娘,不為男人知曉的處女。憑藉她的活力與純潔,她也許會被比作一切美好的事物。而作為一艘船,她擁有屬於自己的生活。
說實話,要是沒有好天氣的祝福,天天都是藍色的晴空,平靜、圓潤、完美無缺的話,安布羅斯太太本來還會感到十分無聊的。現在一瞧,她在甲板上支了張刺繡框,她一側的小桌上攤著本黑皮的哲學著作。她從腿上鋪著的各色線團裡選出一根線,給樹皮繡上紅色,或是給河流繡上黃色。她正在進行一項大工程,那是一條穿過熱帶森林的熱帶河流,最後還會有一隻在香蕉、橙子和巨大石榴等眾多水果間大快朵頤的花斑鹿。與此同時,還有一隊赤身裸體的土著,正在朝空中投射飛鏢。在下針的間歇,她還不時轉頭看向一邊,讀上一兩句《物質的真實》或者《善的本質》。在她周圍,穿著藍色工裝褲的男人們正跪著擦洗甲板,或是靠著欄杆吹著口哨。不遠處的佩珀先生坐著正拿著一把削筆刀切著植物的根。剩下的人佔據了汽船的其他角落:裡德利在看希臘語——他根本找不到比這個更令他歡喜的事情;威洛比在處理檔案,因為他得利用這次航行處理生意上積壓的事情;還有蕾切爾——海倫,在她哲學書的字句間,有時也會疑惑蕾切爾自個兒會做些什麼呢?她有些想要過去瞧瞧。自從第一夜後,她們之間講的話不超過兩句;兩人見面時都很客氣,可是她們之間毫無信任。蕾切爾似乎和她的父親處得很好——好多了,海倫想著,比她想象中處得好多了——既然她不睬海倫,那海倫不準備去理她。
同一時間,蕾切爾正坐在房裡,什麼事情都不做。當船滿之時,這件房間就有了些響亮的名頭,這兒是暈船老太太的修養聖地,她們將甲板讓給了年輕人。憑著漂亮的鋼琴、地上的一大堆書,蕾切爾將這間房認作是自己的。她會坐在這裡彈上幾小時艱難的樂章,讀一點德語,或是在情緒上來時讀一點英語,然後——就像現在——什麼事情都不做。
她所受的教育,加之她懶散的天性,無疑是造成這副樣子的部分原因。她受的教育和那些十九世紀末富裕人家女孩兒接受的一樣。親切的博士和溫柔的老教授教過她多達十門學科的基礎知識,可是他們很快就以她的手太髒為由,逼著她全心投入到一些沉悶的苦差事裡去。每週有一兩個小時可以愉快地度過,部分要歸功於其他的小學生;部分要歸功於那扇正對著商店背後的窗戶,冬天裡人影會從紅色的窗子裡透出來;部分要歸功於那些事故,因為當一間房裡超過兩個人時註定會出些事。可是在這個世界上,她並沒有一樣完全通曉的科目。她的心智程度同一位伊麗莎白女王初登位時期的智者一樣:她幾乎全盤相信別人跟她說的一切,為她說出口的任何事情編造理由。地球的形狀,世界的歷史,火車如何運轉,錢是怎麼投資的,有什麼法律正在實施,哪些人想要什麼,為什麼他們想要這個,現代生活系統中最基本的概念——沒有一個教授和家庭女教師向她傳授過這一切。不過這個教育系統有個極佳的優點,它什麼都沒教,不過也不會妨礙孩子去發揮某些真正的天賦。蕾切爾有音樂天賦,除了音樂什麼都沒讓學;她便對音樂入了迷。所有本該投向語言、科學或是文學的精力,那些本來可以讓她結交朋友或是向她展現世界的精力統統都直接湧向了音樂。在她發現自己的老師不夠格後,她便手把手地自己教自己。在她二十四歲的時候,掌握的音樂知識不比大多數三十歲的人懂的少。在天賦所及的程度下,她能演奏到最好,而且每天都愈來愈好,這確實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如果這項明顯的天賦被最為古怪和愚蠢之人的夢想和觀念包圍的話,那就再也沒有聰明人了。
她的教育是如此的尋常,那她的情況也就更算得上是平平無奇了。她是獨生女,從來不曾被兄弟姐妹嘲笑欺凌過。母親在她十一歲時過世了,兩個姑媽(她父親的姐妹)將她帶大。她們住在里士滿那座舒服的房子裡,過著毫無波瀾的日子。她從小自然是受到了相當細心的照料。還是個小孩時,她的健康備受關注;不管是她被當成小女孩還是大姑娘,跟她提道德倫理似乎都太過粗魯了。她直到最近才剛剛知曉女人居然還有道德問題存在,此前可是一無所知。她在舊書裡探求知識,並且是以冷淡的字句呈現出來的。但她天生不在意書本,先經姑媽過手再交由父親的審查也從不教她煩惱。朋友們或許會告訴她一些事情,可她沒有同齡的朋友——里士滿位置偏僻尷尬——實際上,她唯一熟識的一個女孩是個宗教狂,她狂熱地沉浸於談論上帝以及畫十字的最佳方式。這類話題只能偶爾令那些神遊天外的人感興趣。
她陷進椅子中,一隻手擱在腦後,另一隻抓著椅子上的突起。顯然,她正順著自己的思路,心無旁騖地沉思著。她的教育給予了她充足的時間思考。她眼睛定定地望著汽船扶手上的那個球,要是有什麼東西碰巧擋住了它哪怕一秒鐘,她都會猛地一驚並心生懊惱。伴隨一聲大笑,她開始了自己的冥想。這一切都是由接下來這首《崔斯坦》的譯文引發的:
在那瑟縮的顫抖中
他似將自己的羞愧所藏
而面對他的至親國王
他竟獻上死屍般的新娘
難道我所說的話就毫無意義?
她大叫道就是「毫無意義」,便把書一扔。接下來她又拿起了《考珀書信》,這本父親要求她讀的經典曾經令她覺得無聊。書中碰巧有句話描述了他花園中金雀花氣味,令她隨即回想起了母親葬禮那日。她眼前浮現出里士滿居所中一間鋪滿鮮花的廳室,那股味道是那麼濃烈,哪怕到了今天任何一種花香都能重現那種可怕的病態氣息;她走過這幕場景,半是聽半是看地去往了下一幕。她看見露西姑媽正在會客室裡侍弄花朵。
「露西姑媽,」她出聲道,「我不喜歡金雀花的味道,它讓我想到葬禮。」
「胡話,蕾切爾,」露西姑媽答道:「別說這種傻話,親愛的。我總覺得這是種相當令人雀躍的植物呢。」
躺在熾熱的陽光下,她的思緒停留在了姑媽的性格、她們的觀念和生活方式上。實際上,有好幾百個清晨,當她繞著里士滿公園散步的時候,這個主題就佔據了她的腦海,遮擋住了樹木、行人和小鹿。為什麼她們會做那些做過的事情?她們感覺怎樣?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她有一次聽到露西姑媽在對埃莉諾姑媽說話。那個早晨她正準備要去了解一個傭人的性格,「還有,那是當然的,早上十點半應該是有個女傭來擦洗樓梯的。」真是奇怪!真是說不出的奇怪!但是她也無法向自己解釋清楚,為什麼她的姑媽突然將整個她們在其中生活的世界、那些就在眼前的事物講成是某種異常陌生而且令人費解的東西,平白無故地把她們自己看作四處散落的椅子和雨傘。她只能哆哆嗦嗦地小聲問道:「你喜-喜不喜歡埃莉諾姑媽啊,露西姑媽?」她姑媽緊張地像只咯咯叫的母雞,她輕笑一聲回答道:「我親愛的孩子,你這問的是什麼問題呀!」
「多喜歡呢?非常喜歡?」蕾切爾追問道。
「我說不上來我曾想過會‘有多喜歡’,」溫雷絲小姐說,「如果有人在意一個人的話是不會去考慮‘多喜歡’的,蕾切爾,」這番話直指她的侄女,她還從來沒有像她們期望的那樣,真摯地「奔向」她們過。
「可你知道我在乎你,不是嗎?親愛的,因為你是你母親的女兒,不僅僅是因為這個,還有許多其他的原因」——她傾下身子,略帶激動地親吻了她。這一處的爭論如同一桶傾灑的牛奶般覆水難收。
蕾切爾就是這樣步入思考的。她的眼睛專注地盯著一個球或是一個把手,嘴唇停止顫動,如果這能稱為思考的話。她努力達成諒解的結果卻只是傷了姑媽的心,那結論就是最好不要去嘗試了。要對任何事產生強烈的感受就是要在自己和他人之間產生出一道深淵。其他人的感覺或許強烈但也有所不同。彈奏鋼琴,忘掉其餘的一切,這可好多了。這個結論相當受用。就讓這些奇怪的男男女女——她的姑媽們,亨茨一家,裡德利,海倫,佩珀先生,以及剩下的所有人——都變成符號吧——平平無奇卻高貴莊嚴,年長的符號,年輕的符號,母性的符號,學識的符號,還有美的符號,就像舞臺上的人往往都是美麗的。似乎沒有一個人說出真正想說的話,或是談談他們真正的感覺,而這就是音樂存在的意義。現實紮根於一個人的所見所感中,但不存在於話語中。一個人能接受一個萬物往復迴圈,眾人皆感滿意的世界,不用頻頻花心思去考慮它,除非出現了什麼非常怪異的事情。她心滿意足地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中,也許每兩週會怒火中燒一次。而在平息下來後,就像現在這樣陷入沉靜。她的神智交織著如夢似幻的迷亂,似是進入了神交,愉快地舒展開來,並與甲板上發白木板的魂靈,大海的魂靈,貝多芬的第一百十二號作品的魂靈,甚至遠在奧爾尼的威廉·考珀的可憐魂靈交織到了一起。如同一團毛茸茸的薊花冠毛親吻著大海,升起,再一次地吻,一路上升一路親吻,最後消失在視線之外。起起落落的薊花毛團被她突然前傾垂下的頭顱取代了,當它飄離視線時,她睡著了。
十分鐘過後,安布羅斯太太開啟門,看著她。見到蕾切爾這副樣子度過早晨,她並不驚訝。她掃了屋子一眼,看見了鋼琴、書本和亂鬨鬨的雜物。她先是用審美的眼光觀察了蕾切爾。又見她毫無防備地躺著,猶如一隻自猛禽腳爪中掉落的獵物。不過想到她是個女人,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女人,這個場面就發人深省了。安布羅斯太太站在那思考了至少有兩分鐘。隨後她露出微笑,消無聲息地轉身離去,生怕吵醒睡夢中的女孩,引來一番尷尬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