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愛莫能助!」他關上門時喊道,因為性情使然,當他穿過公園時,他感覺周圍的一切都不大對勁,比如勢不可當的馬車;成死板的幾何形狀的花壇;不可思議地繞著幾何圖案傾瀉的瀑布。「難道克拉拉,」他想著,停下來去看泡在曲折的水池裡的孩子們,「就是那沉默的女人?——雅各會不會跟她結婚?」

但在陽光明媚的雅典,在幾乎不可能喝上下午茶、年邁的紳士們以截然相反的方式談論政治的雅典,桑德拉·溫特沃思·威廉斯坐著,蒙著面紗,一襲白衣,雙腿前伸,一隻肘支在竹椅的扶手上,嫋嫋青煙從她的煙上飄出。

憲法廣場上枝繁葉茂的橘樹、樂隊、拖沓的腳步、天空、房屋、檸檬和五顏六色的玫瑰——溫特沃思·威廉斯太太喝過第二杯咖啡後,這些事物在她眼中變得如此意味深長,於是她開始改編那個在邁錫尼邀請一位美國老太太坐在自己的馬車裡的尊貴而衝動的英國女人的故事(達根太太),使它更為戲劇化——這並不是一個虛構的故事,雖然裡面沒有提到埃文,他先把重心放在一隻腳上站著,然後換到另一隻腳上,等那兩個女人安靜下來。

「我正把達米安神父的生平寫進詩裡,」達根太太說,因為她已經失去了一切——世上的所有,丈夫、孩子及一切,但信仰仍存。

桑德拉背靠著椅子出神,思緒由一葉一花飄向世間萬物。

催促著我們悲哀地向前的飛逝的時光;像綠葉間曇花一現的黃色果子一樣,猛然間烈焰四射的永恆的單調苦悶的生活(她正看著橘樹);唇上即將消逝的吻;在熱鬧嘈雜不斷旋轉的世界中——即使肯定有一個寧靜的夜晚透著迷人的蒼白,「因為我對它的任何方面都很敏感,」桑德拉想,「達根太太永遠都會給我寫信,我也會回信。」此刻,皇家樂隊正步走過,飛揚的國旗激起更多情感的波瀾,而生活變成了載著勇士奔向大海的駿馬——頭髮被吹向腦後(她想象著這一切,橘林裡起了一陣微風),她自己則從銀色的水花中顯現——此時她看見了雅各。他站在廣場上茫然四顧,腋下夾著一本書。他身材魁梧,今後或許會發胖。

但她疑心他不過是個鄉巴佬。

「那個年輕人在那兒,」她煩躁地說著,扔掉了煙,「那個佛蘭德斯先生。」

「哪兒?」埃文說。「我沒看見他。」

「哦,走開了——現在在樹後面。不,你看不見。但我們肯定會碰上他的,」他們果然碰上了。

但他到底有多土呢?二十六歲的雅各·佛蘭德斯又有多愚蠢呢?片面看人是徒勞無益的。人們必須注意各種暗示,不能僅看表面上的言行舉止。事實上,有些人會立即對他人的個性形成不可磨滅的印象。其他人則人云亦云、隨波逐流。和藹的老太太們很肯定地告訴我們貓往往最善於判斷一個人的品性。她們說,貓總喜歡接近好人;但是,雅各的房東懷特霍恩太太討厭貓。

也有一種備受敬重的觀點,說是如今對他人品格的評頭論足已經做得過火了。畢竟,就算範妮·埃爾默多愁善感、達蘭特夫人鐵石心腸又如何?就算克拉拉因為受了她母親的很多影響(如那些議論他人的人所說),至今沒有主動做過什麼事,只有明察秋毫的人才能察覺到她那令人惶恐的情緒的深淵;未來某一天也絕對會投入某個配不上她的人的懷抱,除非,那些嚼舌的人說,她體內尚存她母親的精神的一點火花——多少堪稱大膽了。然而這種詞語怎麼能用來形容克拉拉·達蘭特!別人認為她單純到了極點。他們說,那就是她吸引狄克·博奈米——那個長著惠靈頓鼻子的年輕人——的原因。可以說他現在是匹黑馬。到此,那些閒言碎語便會戛然而止。顯然他們在有意暗示他那古怪的性情——這在他們之間已經流傳很久了。

「不過有時候,那種性格的男人需要的就是克拉拉那樣的女人……」朱莉婭·艾略特小姐會這麼暗示。

「嗯,」鮑利先生則會回答,「也許吧。」

無論這些流言會傳多久,無論它們怎麼在描述受害者時添油加醋,直到其人格變得像在火上燒烤的鵝肝那樣鮮嫩,它們永遠也下不了定論。

「那個年輕人,雅各·佛蘭德斯,」他們會說,「儀表不凡——只是笨手笨腳的。」然後他們就起勁地討論起雅各來,永遠在這兩個極端之間搖擺不定。他帶著獵狗騎馬打獵——技術一般,因為他身無分文。

「你們聽說過他的父親是誰嗎?」朱莉婭·艾略特問。

「聽人說,他的母親與羅克斯比爾家有點來往,」鮑利先生答道。

「他無論如何也不會累垮自己。」

「他的朋友們很喜歡他。」

「你是指狄克·博奈米?」

「不,不是說這個。那顯然是雅各的另一面。他正是那種一頭扎進愛河裡,然後終生後悔不迭的年輕人。」

「噢,鮑利先生,」達蘭特夫人說著,乍然向他們傲慢地走來,「你記得亞當斯太太嗎?嗯,那是她的侄女。」鮑利先生站了起來,禮貌地鞠了個躬,把草莓拿了過來。

於是我們只好回過頭看看那另一面是什麼——俱樂部和內閣裡的男人們——因為他們說描繪人物性格是種毫無意義的爐邊藝術,讓人如坐針氈,精緻的外表裹藏著內部的空虛、花哨與純粹的胡亂塗抹。

戰艦在北海上成射線狀排開,精準地保持著彼此之間的距離。訊號一齣,所有大炮一齊瞄準目標(炮手長拿著表讀秒——到第六秒時,他抬起了頭),而其立即騰起烈焰,燒成碎片。十二個正值盛年的年輕人個個無動於衷、泰然自若地沉入海底;(即使嫻熟地操縱著機械)一起神情漠然、毫無怨言地窒息而死。這支軍隊像一套錫兵一樣,走過谷田,爬上山坡,停下腳步,往左右輕微搖晃了幾下,然後跌倒在地,只不過通過望遠鏡,可以看見有一兩片仍在上下浮動,如同折斷了的碎火柴梗。

據說,這些戰爭,連同銀行、實驗室、官署和商號不間斷的生意來往,是將世界划向前去的槳。參與戰爭的男人們的臉部輪廓與在拉德門廣場執勤的那位面無表情的警察一般圓潤。但你會注意到他的臉遠非是吃得渾圓,而是因意志的力量變得生硬,因努力保持這股意志變得消瘦。當他抬起右臂時,血管內的所有力量從他的肩膀徑直流向指尖;沒有絲毫分散到心血來潮的念頭中、多愁善感的懊悔中、過於瑣碎的區別裡。巴士準時地停了下來。

人們說,我們正是因此活著,被一種抓不住的力量驅使著。他們說,小說家從未能捕捉到它;說它猛然撞向他們的網,把其撕成碎片。這就是,人們說,我們賴以生存的東西——這股抓不住的力量。

「那幾個士兵呢?」吉本斯老將軍說著,環顧了一下客廳,這裡每到週日下午都會擠滿衣著考究的人。「炮在哪兒?」

達蘭特夫人也掃了一眼。

克拉拉以為她的母親要見她,便走了進來;然後又出去了。

他們在達蘭特家議論德國,而雅各(被這股抓不住的力量驅使著)快步走過赫爾默斯街,正好碰上威廉斯夫婦。

「噢!」桑德拉呼道,帶著一種心中驀然升起的熱誠。埃文補了句,「幸會!」

他們在正對著憲法廣場的那家酒店請他吃了頓豐盛的晚餐。鍍金的筐子裡裝了新鮮的麵包卷。還有真正的黃油。肉食幾乎不需要那麼多澆了醬汁的紅紅綠綠的小菜來點綴。

不過,說來奇怪。用黃絲線繡著希臘國王的姓名首字母組合的紅地毯上,每隔一段距離擺著一張小餐桌。桑德拉吃飯時照樣戴著帽子、蒙著面紗。埃文回過頭東張西望;沉著而靈活;時而發出一聲嘆息。說來奇怪。因為他們都是在五月的一個夜晚齊聚雅典的英國人。雅各自顧自地吃著飯,明智地應答問題,雖然語調有些不對。

威廉斯夫婦第二天一早要去君士坦丁堡。

「在你起床之前出發,」桑德拉說。

也就是說,他們會留下雅各一個人。埃文稍稍轉身,點了份什麼——一瓶紅酒——為雅各斟上,帶著一種關切,一種父親般的掛念,如果有這種可能的話。一個人被撇下——這對一個年輕人來說也不算壞事。國家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需要男人。他嘆息著。

「那你去過雅典衛城了?」桑德拉問。

「去過了,」雅各說。隨後他們一起走到窗前,而埃文在叮囑領班早點叫醒他們。

「難以置信,」雅各沙啞地說。

桑德拉微微睜開雙眼。可能她的鼻孔也張開了一點。

「那就六點半,」埃文說著,向他們走來,彷彿在面朝背向窗戶站立的雅各和他的妻子時看見了什麼。

桑德拉衝他微微一笑。

然後,當他走到窗前,無話可說時,她斷斷續續地補充道:

「呃,但是多美好啊——難道不是嗎?雅典衛城,埃文——你是不是太累了?」

埃文聽了這話,便注視著他們,或是因為雅各當著他的面,幾乎無禮地盯著他的妻子看,眼神中流露出慍怒卻又有些痛苦的情緒——雖然她不會可憐他。無論他做什麼,無情的愛神也不會停止它的折磨。

他們走了,他坐在吸菸室裡,窗外就是憲法廣場。

「埃文獨處時更自如些,」桑德拉說。「我們已經不讀報紙了。嗯,人們最好能夠心想事成……自從我們相遇,你已經看過了萬千風景……印象如何……我以為你變了。」

「你想去雅典衛城,」雅各說,「就在這兒了。」

「人們一輩子都會將之銘記在心,」桑德拉說。

「是啊,」雅各說。「我希望你是在白天來的。」

「夜幕下的衛城更好看,」桑德拉揮了揮手,說道。

雅各茫然地張望著。

「但你應該在白天看帕特農神廟,」他說。「明天你來不了——是不是太早了?」

「你一個人在那裡坐了好幾個小時?」

「那兒今早來了些討厭的女人,」雅各說。

「討厭的女人?」桑德拉重複道。

「法國女人。」

「但還是發生了些很美好的事情,」桑德拉說。十分鐘,十五分鐘,半小時——那就是她的全部時間。

「是啊,」他說。

「在你這個年齡——在少年時。你會做什麼?你會墜入愛河——噢,就是這樣!但是別太倉促了。我年紀比你大多了。」

她被遊行的人群擠出了人行道。

「我們還往前走嗎?」雅各問。

「我們走吧,」她堅持道。

因為她無法停下來,除非她告訴他——或聽見他說——抑或是她想要他有所行動?她在遙遠的天邊覺察到了這一點,便不得安寧。

「你永遠也無法讓英國人就這樣坐在外面,」他說。

「永遠不會——不。你回英國後也忘記不了這種事——要麼就跟我們一起去君士坦丁堡吧!」她突然喊了起來。

「但是那樣就……」

桑德拉嘆了口氣。

「當然,你必須去得爾斐,」她說。「但是,」她捫心自問,「我想從他那兒得到什麼?可能是我已經失去了的東西……」

「你大概會在晚上六點抵達那裡,」她說。「你能看見那些鷹。」

在街角的燈光下,雅各看上去神情呆滯,甚至有些絕望,但依然十分冷靜。也許,他正忍受著煎熬。他很容易輕信別人。但他性格里有點兒刻薄的成分。他在心中種下了強烈的幻滅感的種子,這種幻滅緣起於中年女人。可能當一個人努力登上了山頂時,他就不會幡然醒悟了——這種緣起於中年女人的幻滅感。

「這家旅店真夠嗆,」她說。「上一批客人連髒水都沒倒就走了。總是有這種事,」她笑著說。

「我們總是遇到畜生一樣的人,」雅各說。

他的憤慨一目瞭然。

「寫信告訴我,」她說。「告訴我你的感受和想法。告訴我一切。」

夜色如墨。雅典衛城就像一座嶙峋的土丘。

「我十分樂意,」他說。

「我們回到倫敦後,還會跟你見面的……」

「嗯。」

「他們應該沒鎖門吧?」他問。

「我們可以翻過去!」她誇張地說。

雲翳自東向西飄遊,遮蔽了月光,使衛城陷入黑暗之中。雲濃霧密,飄忽的薄紗凝滯了,堆山積海。

雅典此時天昏地暗,只能在街道上看見幾縷輕薄的紅光;以及宮殿正面被電燈照得慘白一片。碼頭在海面上突顯出來,正是那一個個隔開的白點;海浪已無法辨認,海岬和島嶼就像晦暗的圓丘,其上幾點燈光明滅。

「我想帶上我弟弟,如果可以的話,」雅各喃喃道。

「之後等你母親來倫敦時——」桑德拉說。

希臘大陸漆黑一片;在埃維亞附近的某個地方,準有一塊雲團觸上了層層海浪,使其飛珠濺玉——海豚繞著圈子,遊入深海。狂風在希臘和特洛伊平原之間的馬爾馬拉海上呼嘯而過。

在希臘,以及阿爾巴尼亞和土耳其的高地上,風沖刷著沙礫塵埃,挾裹著厚厚一身乾燥的塵粒。隨後它猛地衝向清真寺光滑的穹頂,吹得纏著頭巾的穆斯林墓碑旁的柏樹樹葉翻飛,嘎吱作響。

桑德拉的面紗隨風旋舞。

「我把我的那本給你,」雅各說。「這本。你想要嗎?」

(這是一本多恩的詩集。)

時而有浩蕩的風揭露出一顆疾馳的流星。時而重返茫茫黑暗。眼下,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大城市——巴黎——君士坦丁堡——倫敦——暗得就像散落的岩石。航道依稀可辨。英國的樹都枝繁葉茂。此處,南方的某個樹林裡,或許有一位老人點燃乾燥的蕨草,驚飛了鳥兒。羊群發出一陣動靜;一朵花微微垂向另外一朵。英國的天空比東方的更加陰沉,帶著更濃的乳白色。某種輕柔、潮溼的東西從青草覆蓋的山崗裡飄進長空。鹹澀的急風吹打著貝蒂·佛蘭德斯的臥室窗戶,而這位寡婦用胳膊肘微微支起身子,嗟嘆一聲,彷彿意識到了無邊歲月帶來的憂鬱,但仍願意再逃避一會兒——噢,就一會兒!

但還是回到雅各和桑德拉身上來。

他們已經消失了。雅典衛城矗立在原地;但他們走到那兒了嗎?石柱和神廟歷久不坍;世人瞬息萬變的情感年復一年地衝刷著它們;而這些情感還有幾分殘存?

至於走到雅典衛城,誰又會說我們曾經做到過,或者說在雅各第二天早晨醒來時,他找到了某種堅固耐久、永世長存的東西?他還是跟他們一起去君士坦丁堡了。

桑德拉·溫特沃思·威廉斯醒來時,必將在她的梳妝檯上找到一本多恩的詩集。這本書會被放在英國鄉間別墅的書架上,日後賽莉·達根的詩《達米安神父傳》就與它放在一起。架子上已經有十多本小冊詩集了。桑德拉於黃昏時分走進屋中,她會翻開那些書,雙眼變得炯炯有神(但不是因為書上的字),她會慢慢坐回扶手椅裡,把那一瞬間失了的神回過來;或者,有時她會坐立難安,便把書一本接一本地抽出來,蕩過她生命的整個空間,就像雜技演員從一根杆子盪到另一根杆子上。與此同時,樓梯口的那口大鐘滴答走時,桑德拉聽見時間在累積,就會問自己,「為了什麼?為了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桑德拉會邊說邊把書放回去,然後走到鏡子前,按按頭髮。而用晚餐時,正張開嘴吃烤羊肉的愛德華小姐會被桑德拉突然的關切嚇一跳,因為她問道,「你快樂嗎,愛德華小姐?」——這是錫西·愛德華多少年來從未想過的一件事。

「為什麼?為什麼?」雅各從來不問自己這種問題,從他繫鞋帶的方式、刮鬍子的方式、他在那個大風胡亂掀動百葉窗、五六隻蚊子在耳邊嗡鳴的夜晚也照睡不誤判斷得出來。他還年輕——一個男人。桑德拉對於他迄今仍易上當受騙的判斷是正確的。等他到了四十歲,情況或許有所不同。他把多恩詩集裡他喜歡的句子都標了出來,都是些野性十足的詩句。然而,你大可將莎士比亞的幾節最純潔的詩篇放在其旁。

而風正將黑暗滾轉過雅典的街巷,滾轉著,人們會以為,帶著一種肆意摧殘的情緒的力量,它不許對任何個人的情感做過細的分析,也不允許仔細檢視其特徵。一切臉龐——希臘人的、黎凡特人的,土耳其人的,英國人的——在黑暗中看起來大同小異。最後,石柱和神廟泛白、發黃,變成玫瑰紅;金字塔和聖彼得大教堂顯露出來,臨了,遲緩的聖保羅大教堂逐漸顯現。

基督徒有權以他們對一天的意義的詮釋喚醒大部分城市。隨後,不同教派持異見的人吵吵嚷嚷地提出了一個棘手的修正意見。輪船轟鳴著,如同幾隻龐大的音叉,它們陳述了那個上古的事實——冰涼的青綠色海洋在外面洶湧著。現如今能召集起最多人的,卻是那煙囪頂部冒出的一縷白煙中微弱的職責的呼號,而夜晚不過是槌擊之間一聲漫長的嘆息,一次深呼吸——即便在倫敦的中心,你也能從一扇敞開的窗戶中聽見它。

但是除了神經衰弱和失眠的人,或者站在芸芸眾生之上的某處懸崖上、以手遮眼的思想家們,誰能像透過血肉看見骨架一般看待事物?在瑟比頓,骨骼是由血肉裹著的。

「這水壺在這種陽光明媚的早晨從沒燒開得這麼合適過,」格蘭迪奇太太說著,瞥了眼壁爐臺上的鐘。那隻灰色波斯貓在窗臺上伸了個懶腰,用柔軟的圓爪子撲打著飛蛾。早餐還沒吃到一半(今天他們遲了),一個嬰兒就被放到她的腿上,她還得看著糖缸,而湯姆·格蘭迪奇正讀著《泰晤士報》上評論高爾夫的文章,呷了口咖啡,抹了下鬍子,然後就去上班了,在辦公室裡他是外匯業務首屈一指的權威,因步步高昇而備受矚目。骨架好好地裹在肉裡。當風捲著黑暗滾過倫巴第街、腳鐐巷和貝德福廣場時,就連這種漆黑的夜也躁動起來(因為時值夏季,且是酷暑時分),梧桐樹上閃爍著燈光,窗簾為房間遮擋住曙亮。人們仍呢喃著在樓梯上說過的最後一句話,或在鬧鐘鈴聲大作時,在夢中掙扎著不願醒來。當風在一片樹林中徜徉,無數枝椏便瑟瑟顫動;它掠過蜂巢;昆蟲在草葉上搖晃;蜘蛛迅速爬上樹皮中的褶縫;空氣如呼吸般震顫;如細絲般富有彈性。

只有在這裡——在倫巴第街、腳鐐巷和貝德福廣場——每隻昆蟲頭上都頂著一個世界,森林中的網是為順利處理事務而製成的設計圖;蜂蜜則是各方各面的寶藏;空氣的騷動是不可名狀的生命的躁動。

然而色彩又回來了;爬上了草梗;吹進了鬱金香和報春花;密實地在樹幹上劃上紋路;填滿了薄紗般的空氣、草地和水塘。

英格蘭銀行顯現出來;同樣還有豎著滿頭金髮的倫敦大火紀念塔;灰的、棗紅的和鐵褐的馬拉著運貨車跨過倫敦橋。市郊車衝進終點站時,發出一陣翅膀扇動的呼呼聲。晨曦攀上一幢幢密不透亮的高樓的表面,滑過一道縫隙,塗抹著光潔鼓脹的紅窗簾;綠酒杯;咖啡杯;和東倒西歪的椅子。

陽光照耀著刮臉用的小鏡子;和鋥亮的黃銅罐;照亮了所有平日裡用來消遣時光的物什;燦爛的、好奇的、全副武裝的、輝煌奪目的夏日,早已戰勝了混沌;曬乾了陰鬱的中世紀的迷霧;排淨了沼澤裡的水,在其上豎起玻璃和石頭;用一種武器庫裝備我們的頭腦和肢體,使僅是忙碌著日常事務的肢體動作帶來的感官享受,也勝過昔日軍隊在平原上排陣的盛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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