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穿過荒蕪的聖潘克拉斯教區的廢棄墓園,範妮·埃爾默遊蕩在歪在牆上的白色墓碑之間,越過草叢去讀一個名字,守墓人過來時便匆匆離開。她三步並作兩步上了街,在擺著藍色瓷器的櫥窗前停留了一會兒,便立馬為了彌補浪費的時間而加快腳步,接著冷不防進了一家麵包店,買了些麵包卷,添了幾塊蛋糕,又繼續趕路,誰想跟上,必須一溜小跑才行。不過她的衣著並不寒磣。她穿著長筒絲襪,蹬著銀扣皮鞋,只是帽子上的紅色羽毛耷拉下來,手袋上的搭扣也鬆了,於是在她趕路時,一份蒂索夫人的節目單掉了出來。她有著雄鹿一般的腿腳。她把臉藏起來了。當然,在這樣的暮色中,迅疾的動作、急促的一瞥、高漲的希望都會油然而生。她正從雅各的窗下經過。

那間房子低平、昏暗而寂靜。雅各在家裡著手研究一個棋局,棋盤擱在他膝間的凳子上。他一隻手撥弄著後腦勺的頭髮。他緩緩地將這隻手伸向前去,把白後從它所在的棋格中捻起來;隨後又將它放回原處。他裝了煙;沉思片刻;挪了挪兩個卒子;把白馬往前推了一步;接著一根指頭壓在象上思考著。此刻,範妮·埃爾默從窗下走過。

她正趕去給畫家尼克·布拉姆漢當模特。

她裹了一條西班牙花披肩坐著,手裡拿著一本黃皮小說。

「低一點,放鬆一些,這樣就——好多了,這就對了,」布拉姆漢喃喃地說,他一邊給她畫像,一邊抽菸,自然就寡言少語了。他的頭彷彿出自一位雕刻家之手,前額削的方方正正,嘴部拉長,而且在黏土上留下了不少拇指的痕跡和指紋。但那雙眼睛從未合上過。它們有些向外突出,佈滿血絲,像是太長時間目不轉睛導致的,當他說話時,眼神中有片刻的波瀾,但他還是目不斜視。一盞沒有燈罩的電燈懸在她頭上。

女人的美貌好比海上的燈光,絕不會只照著一道波浪。所有的海浪都曾被照亮,所有的海浪都重新隱匿於黑暗中。她一會兒像一塊臘肉一般暗沉厚實,一會兒像一面掛在牆上的玻璃一樣澄澈。固定住的面龐便是呆板的。威尼斯夫人像一尊供人敬仰的紀念像一樣陳列在此,卻是用雪花石膏雕刻而成,準備擺到壁爐臺上,永遠不沾上灰塵。一個深色頭髮的白人時髦女郎的全身像只是作為一張插畫,被放在客廳的桌子上。街上的女人都長著一副撲克臉;輪廓內被一絲不苟地用粉色或黃色填塗,線條繞著它們緊密地畫了一圈。之後,從頂樓的窗戶裡探出身子往下瞧,你便看見美麗本身;或是在一輛公共汽車的角落裡;或是蹲在排水溝裡——美煥發著光彩,忽而鋒芒畢露,轉瞬又如潮水般褪去。誰也不能指望它,抓住它或把它用紙包起來。人們在商店裡一無所獲,老天作證在家中枯坐要比在玻璃櫥窗前流連,期望著把裡面那些閃耀的綠寶石紅寶石活著帶出來要好。茶碟裡的海玻璃不會比絲綢更快失去光澤。因此若你談論起一位美人,你不過是指某種利用了,比如說,範妮·埃爾默的眼、唇或面頰閃現出片刻光彩的,轉瞬即逝的東西。

她那樣僵直地坐著,也並不顯得美;她的下唇太突出,鼻子太大;眼距太窄。她身材單薄,面頰亮麗,頭髮烏黑,方才面有慍色,或是因久坐而顯得僵硬。當布拉姆漢折斷炭筆時,她嚇了一跳。布拉姆漢突然來了脾氣。他蹲在煤氣爐前暖手。此時她端詳著他的畫。他嘟噥了幾句。範妮披上一件浴袍,燒了一壺水。

「天啊,這次畫得真差,」布拉姆漢說道。

範妮乾脆坐到了地上,雙手抱膝瞅著他,她美麗的雙眼——是的,真是美,飛過房間,在那裡閃耀了片刻。範妮的目光似乎在詢問,在憐憫,又在轉瞬間脈脈含情。但她有點誇張了。布拉姆漢毫無覺察。水燒開時,她忙爬起來,活像一匹馬駒或一隻小狗,而不像一個深情的女人。

此時雅各走到窗前,雙手插在口袋裡站著。斯普林蓋特先生從對面出來,看了看他的櫥窗,又進去了。小孩子們溜達過去,殷切地盯著糖果的粉色棍子。皮克福德的貨車從街上大搖大擺地駛過。一個小男孩從一根繩子上翻身下來。雅各轉過身。兩分鐘後他開啟了前門,向霍爾本走去。

範妮·埃爾默從鉤子上取下斗篷。尼克·布拉姆漢拔掉釘畫的釘子,把畫卷起來夾在腋下。他們熄了燈,走上街,穿過人山人海、車水馬龍一路向前,直到抵達萊斯特廣場,他們比雅各早到了五分鐘,因為他離得遠一些,在霍爾本又被等著看國王御駕駛過的人群擋住了,所以當雅各推開門來到他們身邊時,尼克和範妮早就靠在帝國劇場走廊的欄杆上等著了。

「嗨,都沒發現你在這兒,」五分鐘後尼克說。

「瞎扯吧你就,」雅各說。

「這是埃爾默小姐,」尼克道。

雅各尷尬地把菸斗從嘴裡取出來。

他感到十分別扭。當他們坐在一張舒適的沙發上,讓煙霧在他們與舞臺之間嫋嫋升起,聽著遠處尖銳的歌聲和適時奏響的歡快的管絃樂時,他依舊很不自在。範妮倒是在想:「多麼美妙的歌喉!」她覺得他寡言少語,卻字字千鈞。她想年輕人是那麼莊重清高,又一無所知,而一個人可以如此安靜地坐在雅各旁邊打量他。帶著對晚會的厭倦而來,他會變得孩子氣十足,她思忖著,又會是多麼威嚴沉靜;可能還有一絲傲慢;「但我是不會被震住的,」她想。他站起身來靠著欄杆。煙霧縈繞在他的頭頂。

年輕男子的美似乎永遠都彰顯在吞雲吐霧裡,無論他們多有活力地在綠茵場上馳騁,還是打板球、跳舞、奔跑或沿街散步。也許他們很快就會失去這種美。也許他們嚮往的是那些已逝的英雄豪傑,所以有些不屑於與我們為伍,她想(像正準備演奏卻繃斷了的琴絃那樣顫抖著)。總之,他們好靜,談吐優雅,聲若金石,而不像女孩兒用的小硬幣那樣丁零噹啷;他們雷厲風行,彷彿對於停留時長、出發時間皆胸有成竹——噢,不過佛蘭德斯先生只是去取了一份節目單。

「舞蹈團最後出場,」他說著,回到了他們身邊。

真是有意思,範妮接著想,小夥子們總是將一大把銀幣從褲兜裡掏出來看一眼,而不是直接裝在錢包裡。

後來只剩她獨自一人,身穿一條白色荷葉邊的裙子在舞臺上旋轉飛舞,音樂就是她靈魂的迴旋跌宕,整臺機器、整個世界的原料與器械都被平滑地捲進那倏爾飛旋、飄落的裙襬中。她如此感受著,此時她在離雅各·佛蘭德斯兩英尺遠的地方,倚在欄杆上僵直地站著。

她那隻揉成一團的黑手套掉在了地上。當雅各把手套遞給她時,她又驚又怒。她還從來沒有這麼莫名其妙地發過火。雅各一時心生畏懼——當年輕女子僵立著;抓緊欄杆;陷入愛河時,是如此暴躁而危險。

時值二月中旬。一層顫抖的霧靄籠罩著漢普斯特德郊外花園的屋頂。天氣熱得人走不動路。一隻狗在洞裡吠個不停。流動的影子掠過平原。

久病之後的身體無精打采、疲憊消極,嚮往甜蜜卻又弱得無福消受。人淚如泉湧,狗吠於洞中,孩童滾著鐵環,鄉野忽明忽暗。一切彷彿都罩了一層面紗。欸,把面紗再畫厚些,以免我被韶光美景衝昏了頭。範妮·埃爾默坐在法官路的長凳上,望著漢普斯特德郊外花園喟嘆不已。狗還在狂吠不止。汽車在路上呼嘯而過。她聽見遠處一陣嘈雜。她心潮湧動。她起身走了。綠草茵茵,烈日炎炎。孩子們在池塘邊彎著身子放小船;然後在被保姆拽回去時大喊大叫。

正午時分,年輕女人們出來散步。男人們都在城裡忙活。她們站在碧波微瀾的池塘邊。清風將孩子們的聲音吹散開來。我的孩子們,範妮·埃爾默想著。女人們站在池塘周圍,把那些歡躍的蓬毛大狗趕開。她們溫柔地搖晃著嬰兒車裡的幼孩。所有保姆、母親和閒逛的女人的雙眼都有些呆滯出神。小男孩們拽著她們的裙子,請求她們往前走時,她們只是輕輕頷首,卻不作答。

範妮往前走著,聽見一聲呼叫——或許是某個工人的哨聲——響徹雲霄。此時的樹林間,畫眉鳥迎著和風發出一陣婉轉的歡鳴,然而它似乎被驚了一下,範妮想;彷彿它也按捺不住心頭的喜悅——彷彿它在人的注視下變得心神不寧,只好開口啼唱。瞧!它坐立不安,又飛到了另一棵樹上。她聽見它的歌聲變得更加微弱了。除此之外,便是車輪的噪音和颯颯風聲。

她花了十便士吃午餐。

「天吶,那位小姐把傘忘了,」那個面色黑一塊白一塊的女人坐在乳品專賣公司商店門口的玻璃亭裡咕噥著。

「也許我能追上她,」扎著淺色髮辮的女侍米莉·愛德華茲答道;接著便衝出了店門。

「白跑一趟,」她說,她不一會兒就回來了,還拿著範妮那把便宜的雨傘。她摸了摸辮子。

「噢,該死的門!」出櫃員抱怨道。

她戴著黑色連指手套,收起紙幣的指頭臃腫如香腸。

「一份餡餅和蔬菜。大杯咖啡和煎餅。吐司加雞蛋。兩塊水果蛋糕。」

女招待們此起彼伏的高喊靜了下來。用午餐的顧客聽完後確認了他們點的菜;眼巴巴地看著鄰桌的菜端了上來。他們的吐司雞蛋終於上來了。他們不再東張西望。

一塊塊潮潤的油酥餡餅掉進了張得像三角口袋似的嘴裡。

打字員內莉·詹金森漫不經心地切碎了她的蛋糕。每次門一開,她都抬頭看一眼。她在等什麼?

煤商目不轉睛地讀著《電訊週刊》,手錯過了茶盤,心不在焉地把茶杯放在了桌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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