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阿徹說。
「好吧,我也不知道,」貝蒂說道,幽默又明瞭,誰又能否認這種精力充沛的頭腦空白呢?
與生俱來的聰慧,古老的婚姻傳說,偶而的三兩語,莽撞的瞬間,幽默,多愁善感——誰能否認在這些情況下,女性都比男性更有優勢呢?
先從貝蒂·佛蘭德斯說起吧。
她手扶在花園門上。
「那塊肉!」她驚叫著拉下門閂。
她已經忘記那塊肉了。
麗貝卡站在窗戶旁。
夜晚十點,當一盞大油燈被放在桌子中央時,皮爾斯太太家客廳的空曠便顯露無遺。刺眼的燈光落在花園裡;徑直劃過草坪;照亮了一個孩子用的木桶和一株紫菀,一直射到籬笆上。佛蘭德斯太太把她的針線活留在桌子上。桌上放著她那大卷的白棉線、金屬框眼鏡、針線盒;她纏繞著明信片的棕色毛線。還有一些香蒲和幾本《海濱》雜誌;以及被孩子們的靴子踩得沾滿沙子的油氈。一隻長腿蚊子在角落裡飛來飛去,撞上了燈泡。風夾雜著雨水徑直刷過窗戶,水滴穿過燈光時閃爍著銀光。一片孤獨的葉子急促而持續地拍打著窗戶的玻璃。海上颳起了颶風。
阿徹難以入眠。
佛蘭德斯太太彎下腰。「想想那些小精靈,」貝蒂·佛蘭德斯安慰道,「想想那些待在鳥巢中可愛的小鳥們。現在閉上你的眼睛,看那叼著小蟲的鳥媽媽,現在轉過身,閉上眼睛,」她喃喃說道,「閉上眼睛。」
這間出租屋彷彿充滿了水聲,汩汩流淌、唰唰作響;蓄水池的水正在溢位;水不斷冒泡,發出噗噗聲響,沿著管道一直流,從窗戶上淌了下來。
「怎麼水都湧進來了?」阿徹嘀咕著。
「只不過是洗澡水在流而已。」佛蘭德斯太太說道。
門外「啪」的一聲。
「那艘船不會沉吧?」阿徹說著,睜開了眼睛。
「當然不會了,」佛蘭德斯太太否認道。「船長早就睡覺去了。閉上你的眼睛,然後想想那些在花叢中熟睡的小精靈。」
「我還以為這麼大的風雨,他肯定會睡不著呢。」她小聲對麗貝卡說,麗貝卡在隔壁的小房間裡,彎著腰坐在一盞酒精燈前。門外風聲呼呼作響。但屋內酒精燈的小火苗安靜地燃燒著,床緣立著一本書,擋住了光線。
「他吃奶吃得好嗎?」佛蘭德斯太太低語,麗貝卡點點頭,走向嬰兒床,往下拉了拉被子,佛蘭德斯太太彎下腰,焦慮地看著這個熟睡著仍眉頭緊蹙的嬰兒。窗戶搖動起來,麗貝卡像貓一般悄無聲息地走向窗戶,將其鎖緊。
兩個女人在酒精燈旁竊竊私語,商量著如何讓孩子安靜下來,如何能洗好奶瓶,這時,狂風怒卷,倏然將窗戶廉價的插銷咔地鎖緊。
兩個女人都同時扭頭往嬰兒床看去。她們撅了撅嘴。佛蘭德斯太太走到嬰兒床邊。
「睡著了?」麗貝卡看著嬰兒床,小聲問道。
佛蘭德斯太太點點頭。
「晚安,麗貝卡,」佛蘭德斯太太輕聲說道,麗貝卡稱她為「夫人」,儘管她們是一起策劃哄嬰兒好好吃奶的伎倆的陰謀家。
佛蘭德斯太太一直亮著客廳的燈,那兒還擺著她的眼鏡,她的針線活;還有一封蓋著斯卡伯勒郵戳的信。她也沒有拉上窗簾。
燈光射過草坪;落在孩子用的金絲纏繞的綠木桶上,落在木桶旁劇烈顫動的紫菀上。狂風呼嘯著衝過海岸,猛地撞向山丘,翻滾著,又捲過來。它是怎樣在這山谷中的城鎮裡肆意妄為啊!港灣中的燈火、臥室窗戶裡高高懸掛的燈光,在它的怒卷之下,又是如何地顫抖明滅啊!狂風又捲起滾滾黑浪,以雷電般的速度向大西洋掃去,颳得輪船上空的星星搖擺不定。
客廳突然傳來「咔嚓」一聲。皮爾斯先生熄燈了。花園憑空消失了。漆黑一片。每寸土地都被雨水澆透。每片葉子都被雨水打彎了腰。暴雨會讓人們緊閉雙眼。躺著的人只能看見一片狼藉——不停翻滾的雲層,以及黑暗中隱約的黃色與硫磺色。
睡在前面臥室的小男孩已經踢掉了他們的被子,只蓋著被單。天氣熱極了;空氣極其悶熱和潮溼。阿徹四仰八叉地躺著,一隻手臂還橫放在枕頭上。他臉色通紅;當厚窗簾稍微被吹開一點時,他轉了個身,眼睛半眯半睜。實際上,風掀開了抽屜上的布,漏進了一絲光亮,因此抽屜鋒利的邊角依稀可見,風扶搖而上,直到一塊白色的影子鼓了起來;鏡子裡反射出一道銀光。
靠門的另一張床上,雅各睡得又死又熟,毫無知覺。那塊長著黃色牙齒的羊骸骨躺在他的腳邊。他早已把它踢到床的鐵欄杆旁了。
凌晨時分,風不再猛烈,可外面雨勢漸長,傾盆而下、擲地有力。花園裡的紫菀被雨水打得貼在地上,那隻孩子用的木桶裝了半桶水;白殼螃蟹繞著桶底緩緩地爬行,試圖用它那無力的蟹腿爬上陡峭的桶壁,屢試屢敗,屢敗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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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