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半掛坡

張大小姐 洪晃 第2頁,共2頁

「什麼嫖娼案子?」張燕驚訝地問。

「你來我這裡吧。吃個晚飯,我跟你慢慢說,你別往心裡去啊。」說完老太太就掛電話了。

首長家的飯菜向來是很清淡的,廚師是部隊出來的,晚上六點開飯,非常準時。張燕遲到了,廚師只好把已經上好的三菜一湯拿回廚房加熱。

「媽,怎麼回事啊?」張大小姐焦慮地問。

「就是男人犯渾那點事情,外面狂傳他去嫖娼還打了一個妓女。」老太太示意張燕先喝點茶,壓壓驚。

「唉……」張燕長嘆一口氣,「他太沒出息了,媽,這事不會影響您吧?」

「不會,」張燕媽媽漫不經心地說著,「再說,我已經退了。」

「您退了?不是說還能往前一步嗎?」張燕吃驚地脫口而出。

「別瞎說了,我沒有那麼大本事,」老太太說,「這話要讓別人聽見會說我有野心的哦。」

「媽,您真的退了?」

「是啊,我幹了一輩子了,應該給年輕幹部一個機會,其實上個月組織上就決定允許我退休了,下週就公佈。」

「哦,哦。」張燕點頭道,還是對這個資訊有點難以接受。

飯菜熱好了,母女二人各有心事地悶頭吃飯,老太太時不時給張燕夾菜,讓她多吃點,說她好像在紐約又消瘦了。張燕悶頭吃飯,等到吃完了,廚師把飯菜端走後。她嚴肅地看著媽媽說:「媽,姜平給我寫了一封信。」

張燕媽媽沒吱聲,接過來信,拿出老花鏡。不到一分鐘就把信看完了,遞給張燕。然後摘了老花鏡,看著女兒,一言不發。

「是真的嗎,媽?」張燕問。

「什麼是真的嗎?」老太太反問。

「黨小明去威脅姜平讓他跟我分手,您知道這件事情嗎?」

「都過去這麼多年了,這事情再翻出來有什麼意義啊?」老太太有點不耐煩地說,「這信是他寄給你的?」

「不是。是他的堂姐送到roger那裡的。」張燕說,「我想知道真相。媽,您能告訴我嗎?」

「真相?有什麼真相?我真不該把你送美國唸書,這都是什麼啊!」老太太明顯不開心了,但是這次張燕決定要刨根問到底,「真相不就是外國人天天嚷嚷的truth嗎?老說我們掩蓋真相,有什麼好掩蓋的,今天的真相你還不明白嗎?你選擇離開姜平,因為你看見他最壞的一面了,你做了選擇,帶著肚子裡的孩子離開了他,這就是真相。你為什麼這麼做只有你自己知道,問我幹什麼?」

「那你怎麼認識黨小明的?媽,我求您了,您就告訴我吧。」張燕哀求道。

「我怎麼認識黨小明的?公務認識的。我帶著一箇中國招商團去美國招商,他是團員,這就是真相。」老太太理直氣壯地說,「那是你出國之前,還是黨小明告訴我紐約有一個華人獎學金,推薦你去考這個獎學金。這就是真相,至於你是分數好,考上的,還是黨小明給你走的後門,你等他回來問他吧。這是你要的真相嗎?」

「媽,您別生氣。我知道您這輩子為我費心費大了。後來黨小明去找姜平您知道嗎?」張燕口氣溫柔地問。

老太太也軟了,嘆了口氣說:「孩子,那時候我身邊的人都知道我不大喜歡姜平,他是個藝術家,十多年前的中國誰也不願意自己女兒嫁給藝術家,覺得藝術家不能養家,怕自己孩子吃苦。這是實話。這些話我肯定在聊天的時候跟黨小明說過,但是我絕對沒有叫他去威脅姜平跟你分手。」老太太說完站起來,「我累了,你如果審訊完了,我休息去了。你房間已經收拾好了,你也早點睡吧。」

張燕不記得她是幾點入睡的,她醒來的時候手裡還緊攥著姜平的信,一個小警衛在門口說大院門口有兩個人找張燕,問她是否要讓他們進來。

「誰啊?」張燕揉著眼睛問。

「一個叫董黛的女的,說是姜平的姐姐,還帶著她兒子,叫姜鹽。」

張燕「嗖」的一下站起來,說:「讓他們進來吧,進來吧。」

張燕趕緊換了衣服走到客廳,看見母親已經吃完早點坐在那裡看報紙了。

「你有客人?」母親問。

「姜平的堂姐和她兒子來了。就是她在紐約送的信。估計是有事找我們幫忙吧。」

「不是找我們,」老太太糾正道,「是找你幫忙。」

北京的高幹大院保安很嚴密,姜平堂姐和姜鹽需要出示證件、登記,還要把證件留在傳達室,出來的時候再領取。大院外面是一個典型的北京街道,大院的門是淺灰色,只有一小條縫,供警衛人員巡視外面的來客。進了院子似乎到了一個封閉的公園,外面市井的喧鬧被鳥聲替代了,一條小道兩邊都是灌木,隱約可以看到灌木叢中有房子,但是每棟之間的距離很長,幾乎都看不見,比一般的別墅要更加註意保護隱私。

張燕站在門口等董黛,她還是記不得這個堂姐的模樣,一直到一個個子不高的中年女性帶著一個大個子男孩走到她面前,才想起來。堂姐是個瘦小的女人,但是很精緻,快二十年了也沒怎麼變樣,不愧為中醫,會保養。身邊的男孩看著有點眼熟,再三打量以後覺得她沒見過這個孩子。「堂姐好,」張燕熱情地說,「這是你的兒子嗎?大帥哥啊。」

董黛一愣,說:「姜鹽,叫阿姨。」

姜鹽很禮貌地叫了一聲「阿姨」,張燕聽得出來這孩子是美國長大的,說中文有獨特的美籍華人口音。

進屋以後,張燕介紹了還在看報紙的母親,給兩位客人沏了茶,老太太勉強打了招呼,但是注意力還是在報紙上。

「姜平信上說您有事找我幫忙,您講吧。不用客氣。我們能幫肯定幫。」

「謝謝,謝謝。」董黛也很客氣,「都是為了孩子,他想移民回中國,至少辦一張中國綠卡。」

老太太聽到這句話把報紙放下了,摘下老花鏡看了一眼姜鹽,然後倒抽了一口氣,差點沒叫出聲,還好用手捂住嘴,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張燕沒有任何異常反應,也沒有看到她自己母親的驚訝。老太太這時候站起來正式跟董黛和姜鹽打招呼,然後坐在姜鹽身邊開始和孩子攀談起來。

老太太的這些舉動讓張燕覺得很奇怪,一般情況下,她知道媽媽是不願意放下官架子的,特別是當別人有求於她的時候,她總是很矜持的。但是她心裡暗暗高興母親對姜平堂姐的兒子這麼關注。

「是這樣,」董黛說,「姜鹽這孩子是個學霸,mit(麻省理工學院)明年就要畢業了,他想回國發展,想去清華深造,還想留在國內教書。我在國外很多年,不太清楚這些手續該怎麼辦理。」

「這事情交給我來辦吧,」張燕媽媽突然激動地說,「他可以住在我這裡,我來幫他辦手續。你放心吧,那誰的姐姐。」張燕媽媽還沒記住堂姐的名字,但是已經站起來把姜鹽的事情大包大攬了。

張燕驚喜地說:「那……我媽媽說可以幫忙,而且她親自過問,應該沒問題吧。」董黛馬上站起來走到張燕媽媽面前跪下,大哭道:「我替孩子爸爸謝謝您,謝謝您,謝謝您!」

張燕驚奇地看到她媽媽也老淚滿面去把堂姐扶起來,姜鹽懂事地去攙扶張燕媽媽,只有張燕傻呵呵地看著這個情景,不知道眼前發生了什麼事情。

董黛起身後說她和姜鹽還要走訪幾個親戚,張燕媽媽一再留他們吃飯,但是他們還是堅持要走。走之前,姜鹽對張燕用英文說:「mydadwantsmetogivethistoyou,it'sthekeytothehouseatbanguapo.」(我爸爸要我把這鑰匙交給你,是他在半掛坡的房子。)然後給了她一把小鑰匙。張燕更是一頭霧水。

張燕本想追出去問,被母親攔住了。等到堂姐和姜鹽走遠了,老太太才流著眼淚抱著張燕說:「傻閨女,那是你的兒子!那是你的兒子啊!」

董黛和姜鹽走到傳達室了,聽到張燕歇斯底里地大叫一聲。董黛想回去,姜鹽把她拉住,說:「別,讓她自己好好想想要不要我這個兒子,我也好好想想,有沒有必要認這個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