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張燕決定必須去半掛坡。一路上,她閉著眼睛,腦子裡一會兒是姜平,一會兒是姜鹽。她還反覆回憶了黨小明在醫院告訴她孩子死了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怎麼這麼膽小,為什麼一輩子都在害怕,這麼沒主意,沒安全感,沒勇氣,錯過了多少時光,連累了多少好人,都是因為自己的懦弱。
從北京市區到半掛坡大概兩個小時,到半掛坡已經下午四點多了。張燕頭一次發現中國北方農村這麼美,這裡四面環山,山坡上都種著栗子樹,還沒到打栗子的時候,但是山根下有的樹枝已經被果實壓彎了。村裡只有三條道,旁邊的房子都很樸實,大部分還是乾打壘的建築,每家門口堆著柴火,村裡的道路乾乾淨淨的,傍晚已經有人把小板凳拿到門口,準備晚上乘涼聊天了。
張燕不用問路,老遠她就看見一片向日葵,就像姜平早就把路標為她做好了一樣。向日葵後面有一所小房子,其實房門根本沒鎖,張燕一推就開了。裡面有很多她眼熟的東西,有她和姜平在紐約用的舊咖啡壺,做出的咖啡別提多難喝了,還好,姜平是用這個壺插花用,但是裡面的花已經枯乾了。滿牆都是姜平的畫,張燕就像穿越了一樣,在屋子裡發呆,輕輕地撫摸那些她曾經相識過的物件,就像摸到老情人一樣,最後她坐在廚房的一張小餐桌上,居然發現面前是一小碗葵花子,上面有張小條:隔壁老張炒的瓜子,看看誰嗑得快。
張燕靜靜地坐下來開始嗑瓜子,這麼多年了,她從來沒允許自己去想姜平,生活太快了,有這麼多新的事情要去做,這麼多錢要去掙,沒有工夫給舊人。但是在半掛坡的小屋,時間凝固了,她不能做別的,只能坐在那裡,嗑瓜子,想姜平,想怎麼去找姜鹽,她怎麼跟兒子說呢?
瓜子嗑完了,碗底有一張小條,上面寫著:你贏了,保險箱密碼:正轉32反轉過零兩次87,正轉13。張燕站起來掃了一眼小屋,沒有保險櫃。她毫不猶豫地走到姜平多年前畫的那張半掛坡的畫面前,摘下油畫,後面有一塊農村畫布的簾子,掀開簾子,裡面正是一個保險箱。
張燕開啟保險箱,一張紙掉出來,是姜鹽的出生證,上面明確地寫著父母是姜平和張燕。張燕親了幾口這個出生證。裡面還有一堆檔案,張燕拿出來看了一眼,都是賬本,再仔細看,她發現這裡面有很多往來賬是黨小明以前的公司和美國一家公司的往來賬目,美國公司的地址讓她警惕起來:海斯特街2號,就是她和丁強找到那個認識姜平的吸毒鬼的地方。張燕突然想起來陳警官跟她說,姜平手裡有證據,難道這就是姜平帶回來的證據?
張燕繼續翻閱保險箱裡的檔案,發現一個本子上寫著「華僑獎學金」得獎者,她馬上開啟,上面有她自己的名字,有她媽媽的介紹,包括她媽媽主管的部門;再往前翻,有詹副部長的名字,他的孩子也得到了「華僑獎學金」,還有好多其他的幹部子弟。
張燕突然渾身發涼,她馬上給老陳打電話:「陳警官,你好,你在里昂嗎?」
「誰啊?張燕嗎?」老陳還不客氣地打了一個哈欠說,「我還在紐約呢,這兒早上四點,我今天回里昂。」
「老陳,我找到姜平要給你的證據了!」
「……」老陳半天沒說話。
「老陳,你要的證據我都給你找到了。」
「張燕,美方已經逮捕了萍姐和她的偷渡集團,他們的口供足夠判黨小明罪了,我在總結報告裡已經把你和你媽媽跟案件的關係搞清楚了,這個案件的罪魁禍首是黨小明,你們都不該受牽連。我不知道你找到的證據裡有什麼材料。你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吧。」
張燕愣了,老陳是讓她把這些證據毀了嗎?「可是,你不回來處理這個案子嗎?老陳?你不是說這個案子如果有結果,你的職業生涯才能畫句號嗎?」
「我老了,張燕,到退休年紀了,壞人歸案我就滿足了。部裡說調我回去來著,還能當局長,我都給拒了,里昂是個不錯的小城市,我就在那兒好好待幾年,然後準備回國退休了。」
「老陳,那我該怎麼辦啊?」張燕迫切地需要老陳指導。
「問自己的良心,按照自己的良心去做。」老陳說完把電話掛了。
傍晚了,張大小姐抱著姜平冒著生命危險帶回來的一堆紙,一屁股坐在玉米地裡,嘴裡唸叨著: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