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倒沒有那麼得意,能夠把女兒留學的費用掙出來他挺開心的,但是父女關係已經很糟糕了,兩個人幾乎無法交流。老陳心裡很清楚,交學費是他當父親的義務,他對女兒因此對他好一點不抱任何希望。
九個小時的飛機到巴黎,他一直在發呆,看著窗外的雲彩,免費酒精也多喝了點,就更是惆悵。他知道他這輩子是失敗的,就事業來說,他原來離經濟犯罪局局長的位子只有一步之遙,結果就是因為查了黨小明,被派到非洲,完全被閒置了。現在還是因為黨小明,他又去了法國。他自己心裡清楚他就是記仇,不然他絕對不會私自把丁強搞到北京來做偵探。這點其實挺過分的。
老陳心裡清楚去法國就是投降了,認輸了。向錢認輸,向黨小明認輸。他的人生失敗了。
到了里昂安頓下來,老陳發現,里昂挺不錯的,他喜歡在古羅馬格鬥場周圍散步,在老城裡瞎轉悠。老陳是個吃貨,一不留神居然入住了出米其林廚師的城市。老陳開始學法語,每天練得臉蛋肌肉抽筋,小舌頭打嘟嚕還是不行。但是老陳敢張嘴。經常跑到里昂的小館子裡跟漂亮服務員插科打諢,人家基本上聽不懂他說的法語,但是看在他那麼努力的分上,都願意跟他搭訕,還教他一兩個新單詞。
短短一週多一點,老陳已經和當地小餐廳的一個服務員打得火熱了。里昂城裡做里昂家常菜的館子叫buchon,就是法文酒塞子的意思。這些小館子的菜特別地道,但是都不是很健康,大量的奶油。老陳愛吃下水,在北京一週兩次滷煮,他知道里昂人也吃肥腸,就是做不好。而只有在這個小餐廳裡,一個四十來歲很嫵媚的女服務員,看見老陳使勁比畫他自己的肚子,猜出來他要吃大腸,給他推薦了當地一種用肥腸做的腸子,叫andouillette。做法很簡單,就是把腸子煎了蘸芥末吃。老陳吃爽了,一連好幾天每天去小館子叫同樣的菜,人家女服務員明明叫ann-marie,他就叫人家andouillette,ann-marie生氣了,不給他上菜,他才改口。因為他每次去吃飯必點andouillette,餐廳的人反而叫他monsieurandouillette,肥腸先生。
到里昂的前幾天,老陳還惦記著丁強和張大小姐,他經常給丁強打電話,但是好像沒什麼進展。丁強說張大小姐天天帶他去看什麼時裝秀,還有就是買東西,天天買東西。老陳聽了這些只能怪自己幼稚,怎麼能寄希望於這個大小姐,她怎麼可能有正義感,她是既得利益者,把她丈夫搞出來,她怎麼天天買買買。想到這裡,老陳狠狠地拍自己腦瓜一下,這麼老了,還是不懂人性,真的沒用。
但是自從有了andouillette和ann-marie,老陳就不那麼惦記丁強和張大小姐了。他腦子裡反而經常出現ann-marie的形象,這是一個四十多歲的法國女人,身材誘人,每天穿著白襯衫,頭兩個釦子都是敞開的,只要稍微低頭,就能看見她裡面漂亮的白色蕾絲文胸,乳溝中間有一個小小的、粉色的蝴蝶結。每次。
ann-marie給老陳倒酒的時候,他都會讓自己的眼光去找那個粉色的小蝴蝶結。有一天,他似乎看見一個黑色的蝴蝶結,這個小改動居然讓老陳有了生理反應。他意識到,幾十年來,這是他第一次有性衝動。
ann-marie似乎洞察到老陳的眼神。老陳來吃飯都是找飯店最裡面一個角落的位子。ann-marie有一天特意把老陳拉到外面的座位,還蹦出幾個帶著濃厚法國口音的英文詞:thesun!good!sitoutside!」(太陽真好!坐外面!)老陳乖乖地坐在ann-marie安排的位子上,他發現外面的桌子比裡面矮一截,正在給他擺桌子點菜的ann-marie需要彎腰對著他,老陳不僅看見了裡面的黑蝴蝶結,還有兩個白嫩豐滿的乳房。他頓時臉紅了。
ann-marie假裝沒看見他的反應,鋪好桌子,指著對面的格鬥場說:「yousee,betterview.」(你看,這裡風景更好。)老陳那天穿的短袖襯衫,ann-marie離開之前摸了一下他的胳膊,老陳像觸電了一樣,在思維紊亂中似乎看見ann-marie跟他眨了一隻眼。老陳呆呆地坐在那裡,不知所措,這種感覺對他來說太陌生了。
結賬的時候,老陳大聲喊:ann-marie,jepaie.(我付錢。)餐廳其他服務員都笑了,逗ann-marie說,那個中國大款要給你錢。ann-marie根本不在乎這些,走到老陳跟前,把賬單給他,當著老陳的面把自己電話號碼寫在賬單上,然後跟老陳悄悄說:「callme,iteachyoufrench.」(給我打電話,我教你法文。)就那一瞬間,老陳後脖子能感受到ann-marie的呼吸,他的骨頭都酥了。
那天晚上老陳居然做了一個春夢,這是他青春期之後第一次做這種夢。他滿腦子都是ann-marie白撲撲的乳房。到了辦公室,老陳想,他為什麼不能和ann-marie約會呢?他是單身啊,雖然他對ann-marie毫不瞭解,但是他可以請她出來吃晚飯嘛。這影響外事紀律嗎?那如果他把她帶回公寓呢,她會去嗎?老陳更擔心的問題是他自己還會做愛嗎?還行嗎?
正在他想入非非的時刻,他的上司,joe,國際刑警亞洲司的副司長把一大摞卷宗「砰」的一聲放在老陳的桌子上。
老陳好像從夢幻中醒來,看著桌子上的東西,大聲問:「whatisthis?」(這是什麼?)
joe樂呵呵地說:「yourchristmaspresent.」(你的聖誕節禮物。)
老陳一頭霧水,開始翻閱面前的檔案。
這裡面都是圍繞一個叫陳翠萍的女人。四十八歲,福建人。中國改革開放剛開始,二十一歲的陳翠萍從一個貧困的閩南山區跑到深圳,之後從深圳去了香港。在香港她一直打工。五年後,陳翠萍移民去了美國。在美國,她和丈夫開了一家公司,不起眼,地址是百老匯47號。看上去這是一個雜貨店,地下室是一個做福建菜的餐廳。
剛開始,陳翠萍只是需要人手幫她打理生意,她想把她的親戚辦到美國來,總是被拒籤。有人告訴她把親戚運到宏都拉斯,然後再塞在船上當水手,到了佛羅里達,下船去接一下就可以了。陳翠萍照這個流程走了一遍,很順利。之後她村裡還有人要來美國,她就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個過程。早期,她不僅為自己的買賣「運人」,紐約唐人街的非法移民,幾乎有一大半是陳翠萍運來的,後來發現全美國的福建非法移民,都和陳翠萍有關係。美國的fbi早就關注她了,但是一直沒有一個可以抓到她現行的案子。沒有證據,抓了也是白抓。幾十年了,陳翠萍一直是唐人街最牛的蛇頭——人稱「萍姐」。
陳翠萍當蛇頭賺了不少錢,洗錢成了大問題。這時候她遇見了一個和她年紀差不多大的男人,叫老範,做倒賣垃圾的生意。倒賣垃圾是一個髒買賣,很多美國處理垃圾的公司都是黑幫用來洗錢的,全部是現金買賣。陳翠萍認識了老範就可以用垃圾洗錢了。這個買賣越做越大,除了運垃圾,還開始走私,開地下錢莊。
老陳知道這些材料都是他原來抓黨小明需要的。黨小明的第一桶金就是從這些地下錢莊賺來的。看到這些材料都是十幾年前的,他很吃驚,為什麼國際刑警不把這些情報跟中國公安部分享?十幾年前,他如果有這些資料,黨小明是逃不了的。他衝到joe的辦公室,joe正在看新聞。
「joe,」老陳問,「whywasthisinformationneversharedwiththechinesepolice?」(這資訊為什麼沒有給中國公安部?)
「oh,chen,youhavetogotonewyork.wearegoingtogetthisbitchnow.lookatthesepoorpeople.」(陳,你得去趟紐約,這回我們一定要抓到這個死老太太。這些人太可憐了。)joe的眼睛盯著電視屏跟老陳說。
老陳這才注意到joe在看什麼,一位cnn(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的播音員站在海灘上,周圍停有至少三輛救護車,救護人員拿著擔架小跑著去海灘。鏡頭遠處太陽剛剛升起,海灘上有一些小的黑色的斑點,播音員說:
「thesearepeoplewhoareapparentlydesperatelytryingtocometoamerica,iwouldhopethatthosepeoplewhoarealreadyherewouldrecognizehowimportantthefreedomisthattheyhavehere.」(這些人冒著生命危險也要來美國,我希望我們美國人要意識到我們的自由是多麼重要。)
「isthisnewyork?」(是紐約嗎?)老陳問。
「yup,longisland.」(是的,長島。)joe說。他有濃厚的布魯克林口音,老陳猜想他是從小警察開始做的,別人可能看不起joe的身世,老陳卻很佩服joe能做到這個位子。
「iusetobeonthejadesquad,」(我曾經是和田玉小分隊的。)joe說,「thesepeople,whatdoyoucallthemfukianese?anyway,wecouldn'tunderstandawordtheysay,evenwhentheyarespeakingenglish.theyhadawholevillageinthebasement,allillegals.」(這些人,你們好像叫他們福建人,很難搞,我們連他們的英文都聽不懂。他們地下室住的都是偷渡來的人。)
「what'sthejadesquad?」(和田玉小分隊是什麼?)老陳問。
「it'saspecialunitofnypdwhichhandledchinatownmafiacases.man,itwashard.thesefukianesepeopleweretight.wecouldn'tbreakthem.」(是紐約警察局專門負責唐人街黑幫的小分隊。當時辦案子太難了,福建人很抱團的,我們根本搞不定。)joe看著老陳說,「ithinkit'sbetterforyoutogotonewyork,youknow,thatmadesmoresense,yougo,it'syourpeople.youcantalktothem.」(我覺得最好你去紐約,更合理,是中國人的案件,你去更合適,你能跟他們說話。)說著,joe就拿起西裝外套要出門了。
「wait!」(等下!)老陳說,「i'dbehappytogobutyouneedtobriefme.whatisthiscaseabout?」(我去紐約沒問題,但是你要告訴我這案件是關於什麼呀?)
「it'sallinthefilesigaveyou.」(都在我給你的檔案裡面。)joe一邊說一邊往外走,老陳只好跟著他往外走。「andit'salloverthenews,theytriedtosmuglehundredsofpeopletonewyork,buttherewasastormlastnight,theshiphitasandbankandalotofpeopledied.it'sheadlinenewsallovertheplace.」(其他的就都在新聞裡了。萍姐又有一船人偷渡去紐約,可是船在長島擱淺了,偷渡的人都跑出來,有些就死在沙灘上。你不看新聞嗎?到處都是這個報道。)
「andyouwantmetogotonewyork?」(那我去紐約?)老陳說。
「yeah,yougo.younailthatlittleoldlady,sheisnasty.」(對,你去,一定要找到萍姐的罪證,那小老太太非常惡毒。)joe和老陳已經走到電梯旁。
「andthosefilesyougaveme,whydidn'tyoushareitwiththechinese?」(你給我的檔案,為什麼不給中國呢?)老陳問道。
「wedid,ofcoursewedid.」(給了呀,我們當然給了。)joe表情有點疑惑,「igaveallthedocumentstotheguywhowasherebeforeyou.zeng,zhang,orsomething.heisnowabigdealinchina,minsiterorsomething.」(我把所有的檔案都給了你的前任。叫曾、張、什麼的,現在好像是個大人物,部長什麼的。)joe已經進了電梯,話音未落,電梯門關了。
老陳突然什麼都明白了,joe說的是詹付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