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一種理論試圖解釋為什麼十九世紀的鬼故事和鬧鬼事件特別多:煤氣燈引發的一氧化碳中毒。我喜歡這個思路。
街燈和室內照明都是靠燃氣,所燃燒的煤氣會產生有毒的煤煙。煤煙釋放出甲烷和一氧化碳。戶外,煤氣燈裡火苗閃爍,會將一氧化碳排放到空氣中,而這些空氣往往沉在靠近地面的地方,沉在工業城鎮裡那些狹窄的街道、逼仄的庭院中。室內,為了抵禦寒冷的天氣,人們總是緊閉窗戶,在燈下熬到深夜的那些人就沒法呼吸到新鮮氧氣。
低濃度一氧化碳中毒會導致呼吸困難、暈眩、幻覺等症狀,包括產生恐懼感、看到幻象。要說幻象的背景,還有哪裡比維多利亞時期的倫敦本來就夠黑、夠暗的街道更理想呢?或是繁複到讓人透不上氣來、壓抑至極的新英格蘭室內裝飾風格?
遍地都是鬼——但,它們是真的嗎?
真,這個詞很弔詭。它不再是一個基於事實的三維立體意義上的詞。曾經是嗎?我們生活在物質世界中,但物質世界並不是我們唯一的現實。我們會做白日夢,我們會想象。任何事物,一旦起始,都首先是某人頭腦中的一個想法、一個意念。非物質世界是強大的、深奧的。
你不用非得是宗教、藝術、創意或科學界的專家才能明白這個世界及其包含的一切不僅僅是三維體驗所能涵蓋的。要理解這一事實,我們只需登入。我們盯著螢幕的時間、與永遠不會見面的人的交流日益增多。這一代年輕人是在網上長大的,在他們看來,這個場域比所謂「現實世界」裡的生活更重要。在中國,越來越多的人自稱「二次元人類」,因為他們的工作、社交、愛情、購物、獲取資訊的方式都遠離物理層面的互動交際。等元宇宙提供另一種現實後,這一點將變得更為明顯,也更為怪異。
請允許我這麼問你:如果你和一個從未謀面的人保持友誼,你能不能知道對方是不是已經死了?假如你們的溝通是無縫延續、即時互動的又會如何?假如你們一如既往地在元宇宙中碰頭,你如何知道對方是生是死?
有一些應用程式可以充分再現逝者,是的,已經有了,它們可以代替已故的親人給你傳送簡訊和電郵,甚至進行語音通話。假如你們都以數碼分身的形態進入虛擬的元宇宙,那就沒理由終止「逝者」的分身存在下去。正是這類奇特的趨勢,促使我寫出了「裝置」章節裡的那幾個故事。確實,科技正在影響我們與死亡的關係。理論上來說,沒有人需要死。理論上來說,任何人都可以復活。我們都能成為纏住我們自己的鬼。
人類畏懼死亡。科技發展能幫我們規避死亡帶來的一系列心理反應嗎?還是說,科技會為我們提供一種發瘋的新途徑?也就是說——脫離感官世界,進入元宇宙?
這要緊嗎?如果智人確實處於一個過渡期——我相信確實如此——那麼,生物學就不會成為下一個大課題。為了逃脫生物性的存在侷限,我們已經盡了一切努力——對於我們擁有的生物體,大多數人都沒有物盡其用,若能從滋生失望和厭惡的身體中解放出來,許多人都會樂得輕鬆。
也許,我們正在穩步走向非物質生活、非物質世界——宗教人士早已論及的終極真相。但這一次,為了到達那個境界,我們不用非死不可。進入元宇宙即可。
有很多恐怖故事講的是惡靈侵佔剛死之人的軀體。我很好奇:且不管善惡,靈魂會不會潛入元宇宙呢?我是在開玩笑,但說真的,我們怎能知道元宇宙中的某個存在有沒有生物性的本體呢?
為什麼鬼就不會侵入元宇宙呢?顯而易見,對各種鬼來說,虛擬世界都像是更舒適的空間:用起來更便捷、感覺更加自由自在。元宇宙存在,但同時不佔據物理空間。鬼魂(也許)存在,但不是物理層面的實在。可感知的有形現實正在過時。
「現實」世界和其他世界之間的嚴格界限一旦消失——這就是元宇宙的目的——活著的重要性就沒那麼絕對至高了。一旦肉身變成可選項——留給鬼魂的地界在哪裡?
鬼,是死人的靈魂。分身,是活人的數碼孿生體。兩者都不是「真」「實」的。
一個鬧鬼的元宇宙。為什麼不可能呢?
從某種意義上說,從柏拉圖學說的層面說,唯物主義就是關於硬複製的。確實能留下印記。但依然是個複製。
換句話說,我們生活在玩具城,誤把實體當作影子。實體不是我們可以觸控、感知到的——我們也知道自己實際上並沒有觸控、感知到任何東西——只是一種幻覺。實體可能根本不是物質。
莎士比亞是這樣說的:「你的實質為何,你由何而來/ 百萬離奇影,隨你而去?」(十四行詩第五十三首)
我無意探討莎士比亞的新柏拉圖主義——那些詩文兜兜轉轉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但我確實想探討一個事實:計算機和人工智慧的演算法之力已讓數億人開始思忖:什麼是真實的——就這個已過時的詞的字面意義而言。等我們進入元宇宙後,這個問題只會變得更迅猛,更奇怪:在我們的世界裡,會有一個充溢了我們的數碼孿生體的虛擬世界——或者反過來講也一樣,如果你願意的話。
「你的實質為何,你由何而來?」transhuman,亦可譯成超人類,譯者根據本書內容,選用「跨人機者」。這個詞最早可追溯到在十六世紀到十八世紀,表達了人類利用科學增強自身的觀點。1923年,英國遺傳學家j.b.s.霍爾丹在論文《代達羅斯:科學與未來》中闡述了超人主義的形成。1927年,生物學家朱利安·赫胥黎(sirjuliansorellhuxley)在《無啟示錄的宗教》中給予超人主義更廣的定義。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中期,未來主義哲學家、科幻小說家,f.m.艾斯範迪亞里(f.m.esfandiary)將自己的名字改為fm-2030,自稱第一個超人類主義者,他以完全由字母和數字組成的編號為名,以示擺脫人類社會傳統的命名方式,撕掉姓名中隱含的社會標籤——血緣、性別、種族、身份。與此同時,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fukuyama)等作家和哲學家公開表明反對超人類主義。該領域有不少著名的哲學家,比如建立超人類學會的博斯特倫(nickbostrom)、摩爾(maxmore)等。這個問題可以用來問人類。也可以問跨人機者。或後人類。或數碼分身。或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