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獅噴泉

早上,她穿著同一套衣服去上班。霧已散。散得一乾二淨。天氣晴朗,空氣清澈得像是在阿爾卑斯山。肯定是因為天氣,她才覺得這麼冷。冷到麻木。她的指尖都泛白了。

公園裡,人們興高采烈地互相打招呼。好多小鳥在噴泉裡沐浴。朱迪斯往前走,還靠在玫瑰園的柵欄邊,折下了一朵白玫瑰。她把花帶到傳教事業紀念碑前,獻給伊莎貝拉·伯德。這樣做會得到她母親的首肯。母親。她現在在哪裡?

昨天,因為看到了母親的身影,朱迪斯很焦慮,很困惑,但現在看來那一切都很自然。儘管渾身涼透,但她感覺比昨天好多了。今天是個好日子。

朱迪斯走到了辦公樓。通常,她都把腳踏車鎖在腳踏車架上,但現在沒看到她的車。

難道被偷了?她在車架周圍走走看看。沒看到車。

辦公樓後面有隻垃圾箱。朱迪斯看到她的車輪以一種怪異的角度從垃圾箱蓋裡翹出來了。誰把她的腳踏車當廢品扔掉了?那是一輛標緻牌的復古老車。她個子夠高,所以伸直手臂就能把車從垃圾箱裡拽出來。輕量腳踏車的優點自不用說。

她把車靠在牆上。兩隻車輪都扭曲了,車架斷成了兩半。只有踏板和車座完好無損。就因為路上有個坑?難怪他們把它扔了。究竟是誰扔的?當時她在哪兒?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額頭。她能感覺到皮膚下面有點凹凸不平。她突然對頭顱內的地理學發生了興趣。頭骨後部似乎凹下去了,有條裂縫。她之前沒注意到這一點。

她的手上有血,黏糊糊的,還有果凍狀的東西。她能聽到各種聲音,但聽不清那些人到底在說什麼。

接著,她想起了當時發生的事情。

朱迪斯騎車的時候很守規矩,和別人保持前後間距,不超車,也不太快,她在左轉前等紅綠燈。有一輛鉸接式卡車在她旁邊隆隆作響,車輪和她的車把一樣高。沒關係。這條車道上的車必須直行。左轉道僅供騎行者使用。

變燈了,在霧中也能看到變燈,僅僅因為她就在紅綠燈的正下方。等她向左轉時,卡車也向左轉,先是車頭轉向,然後是拖車。

拖車快要拐過來時,她一抬頭,看到了它。她更加用力地踩踏板,想快過它。沒有餘地給她。她不在卡車司機的視野裡,他確實沒看到她,也沒注意到整輛卡車違規左轉時雙輪下的輕微顛簸。

朱迪斯被逼到了牆邊。

根本沒有多餘的空間讓她跌倒。她沒有倒地。卡車一寸一寸地逼近,很多人開始喊叫,因為路窄,卡車把路堵住了。

朱迪斯感到有人摘下了她的腳踏車頭盔。已經裂成了兩半。然後,她什麼感覺也沒有了。

現在,她正從垃圾箱邊走開,走向辦公樓的入口。她看到艾瑪走出來,正拿著手機講話。見到她,朱迪斯很高興,徑直走到艾瑪身邊。「嘿!你好呀!」

艾瑪沒搭理她。她全神貫注於通話。突然,她一屁股坐到了臺階上。朱迪斯能聽懂的部分僅僅是關於什麼時候的。她自問:什麼時候的什麼事?

她看到艾瑪在哭。

朱迪斯正要去安慰她,卻感到有隻手搭住了她的肩膀。她轉過身。是她母親。她來這裡做什麼?

「我也應該這麼問你。」她母親說。她帶著微笑。艾瑪站了起來。結束通話。走回了辦公樓裡。

「發生了什麼事?」朱迪斯問母親。

「腦出血。」

「誰?」

「你。」

「我昨晚去了醫院,」朱迪斯說,「我沒事。」

「昨天早上事故發生後,你被救護車送進了醫院,」她母親說,「你仍處於昏迷狀態。他們正在努力挽救。」

「可我昨晚走回家了呀!我在家。」

「你的靈魂離開了你的身體。」她母親說,「你正在旁觀自己的生活。所以你才會看到我。你正在生與死之間徘徊。」

「死?」朱迪斯很困惑,「那我的東西呢?我的包?手機?我把它們帶回家了,不是嗎?」

「是艾瑪把你的東西帶回公寓的。」

「我該和她談談!好好解釋清楚。」

「她不會聽你說的,」她母親說,「她聽不到你。」

「為什麼我昨天看到你的時候,你不把這些事告訴我?」朱迪斯說。

「塵埃落定之前,什麼事都沒定數——就連死,也是不能確定的事。」

「有人能看到我嗎?」朱迪斯問。

「他們看不到。」

「但是昨晚在醫院……」

「昨晚你去醫院後,明白你沒法回到自己的身體裡。但你還活著——你的心還在跳動。現在,正在跳動。」

朱迪斯把手放到胸前。她什麼感覺也沒有。「嗶嗶嗶的蜂鳴聲。我一直能聽到那聲音。」

「那是心電監護儀的聲音。」

朱迪斯沉默了。「今天早上我很冷。」

「這很正常——死亡開始,就會這樣。」

「接下來會怎樣?」

「那些慣常的變化都會在你的身體上發生。」

「那我呢?」

「所以我才來。」

她母親伸出手——就像以前,朱迪斯還是個小女孩時,母親總是這樣牽她的手。她的手讓她覺得溫暖又踏實。

她們一起走,走出城市,遠離道路,走進開闊的鄉野。她們走得很快。抑或是別的一切都走得太慢?

沒多久,她們就看到了一片高高的曠野,像守望者一樣矗立在城市上方。她們手牽手,肩並肩,沿著崎嶇不平的小路往前走,和她們昔日同行時一樣。

快到山路拐彎處,朱迪斯已知道自己會看到什麼:用緊密的石頭搭建成的農舍小屋,就在河邊的陡坡上,河水在這裡變窄,聚集的水力讓河水在閃亮的黑色石頭上激越奔騰。是誰把小屋建在這裡的?如此岌岌可危之地?好像一隻鳥隨意落下一顆小屋的種子,它就兀自生根發芽了。

遠在門外,朱迪斯就能看到一切。草沒被修剪得緊貼地面。玫瑰叢是用心整飭過的,沿著小路形成自然的樹籬。前門邊有個水桶,桶鏈上掛著一隻馬口鐵水杯。小花園裡有兩棵蘋果樹,分立於門口小徑兩側。小徑石板上佈滿青苔,綠茸茸的。

「我們還住這裡嗎?」朱迪斯問。她透過窗戶往裡看。廚房裡生著火。她的貓,迪布斯,正坐在餐桌上。

「住到我們準備好離開的時候。」她母親說。

「我們不是必須賣掉它嗎?」

「我們賣掉的好比是限量版印刷品。誰都可以買一幅,但那並不意味著買家擁有了真跡。這裡永遠都是我們的家。」

「直到我們準備好離開。」朱迪斯說。

「是的。」她母親說,「到那時為止。」

朱迪斯伸手抵在低矮的木門上。門紋絲不動。她母親說,「你走進門後就再也回不去了。」

朱迪斯點點頭,「我不想回去。」

她能聽到鳥兒的鳴唱,小鳥每天清晨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鳴唱,哪怕晨曦稀薄,微明未亮。她意識到嗶嗶叫的蜂鳴聲已停止。

她推開了門。門很容易開啟。她們一起走進了那扇門。

朱迪斯轉過身,就那麼一瞬,她不知道為什麼要轉身。門已在一英里或更遠之處——而且不斷後退,越來越遠,就像船離岸後的碼頭。但是,她們要駛向何方?

天空絕對至上,無處不在,星星密密釘在卷卷黑布上。奔騰的聲響想必來自小屋後面激越的河水。

抑或是時間——她能聽到的不間不斷向其源頭奔騰而去的時間?

不,那未免太宏大了。死亡比她想象的要渺小。或許,渺小的是生命?一座租借來的城市。一個有雕像的公園。一座有獅群的噴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