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在說戰爭,或戰爭引發的恐慌,而是正常的生活。回溯的時間越早,距離就越遠。十八世紀,從英國普利茅斯到澳大利亞悉尼最快也要一百天。如果天氣不好,這段路可以足足耗上四個月。抵達。寫信。幾個月後,信寄到家裡。你有多久沒收到隻字片語了?說不定大半年了。
1620年,「五月花」號沿著泰晤士河而下,前往新大陸尋找新生活,航行者們足足忍受了十個星期的每日佈道、暈船和鹽餅乾,才看到科德角出現在地平線。
古人不如我們長壽,往往在五十多歲時就去世了,他們理解「距離」和「分離」的方式是我們無法理解的。所有的旅行都是時間旅行。
所以,我試著把這次和你別離看作一次漫長的異地分居。我必須把房子和花園打理好,我正在盡全力做好。你喜歡把一切都收拾得整潔而雅緻。照顧我自己的難度更高一點。洗衣服,洗澡,做飯。何必呢?我的乾淨衣服都快穿完了。
一場分離。但我不會去幻想我們重逢的場景——如果真的會重逢,肯定挺尷尬的,你不覺得嗎?我不是你唯一愛過的人。不要嘲笑我的嫉妒。沒關係,我不介意你多姿多彩的過去。事實上,那是恰如其分的。活著就是為了生活,我生悶氣時你總這麼說。但告訴我:誰能和你重聚?來世實行開放式關係嗎?
如果真有所謂的來世,或說成某種延續甚至新的起點,那麼,難道逝者不會再建立別的人際關聯嗎?如果不會,那麼,為什麼不呢?難道情感完全只和生物系統有關?這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是因為「有知覺的機器」並非痴人說夢,它們不會是生物實體,但離我們並不遙遠。但我們會與它們建立關係。我的電路板——因為我也是電子構成的——和有知覺的機器的電路板之間會有聯絡。期盼出現的「火花」將意味著某種更具體的物事。
哦,但聽我說,為什麼那不可能是真的——如果真的有「死後的生命」,你也許會遇到別人呢?
一開始,這個想法令人不快。然而,我希望你能幸福。
我們沒有分手。你離開了我,是因為唯一和愛一樣強大的那樣東西找到你了:死亡天使。死亡就是終結。
不。不是終結。你死後,我依然愛你。
我想喝杯茶。沒有牛奶了。要去店裡買。我在過道里閒逛——為什麼他們總要移動貨品的位置?就算不找牛奶,日子就夠難熬了。貨架每天都補貨,但你卻再也不會回來了,這太荒謬了。
「別走!」
「你說什麼?」
「對不起,我在自言自語。」
「你還好嗎?」
「沒事,我在哀悼期。」
「哦!請接受我的慰問。」
收銀臺的加勒比女人沒有被我搞得很尷尬。她很親切,那對我很有幫助。站在我身後排隊的是個西裝男,正焦慮地盯著他的購物籃看,好像薯片、玉米片、微波咖哩和啤酒能讓他從一場難搞的人際交往中倖存下來。
他不用擔心。我不想發起任何人際交往。我的思緒滑向過去,就是這樣,因為思緒對現在只有零星掛念,或許應該這麼說:對現在沒太多興趣。我們總是漫遊在過去,或在未來。現在,是難以存活之地。
我走出了商店。我有足夠一人吃的食物了。你的護照已被登出。你的銀行賬戶已被關閉。你的(大部分)衣服已穿在別人身上了。我賣了你的車——我討厭自動擋。前幾天,我不得不在一封信上寫上「收件人已故」。就那樣把信塞回郵筒。還有什麼意義?你不需要申請新的信用卡了。
然而,我滿腦子都是你。要是你從沒活過,而我滿腦子都是你——幻想出來的、與我有著千絲萬縷私密關係的人物——他們會治療我。會因為我有妄想症而把我關起來。可現在呢,是的,很尷尬。
戴黑臂章的那段日子相對來說好過一點。黑臂章是個訊號,對外宣稱——我有點特殊。給我一點空間。給我一點時間。悲傷需要時間。
我在悲傷中。我發現,悲傷的意思就是和已不存在的人一起生活。
摩托車引擎的轟鳴聲。車內收音機發出的巨響,哪怕車窗緊閉。騎單車的孩子們大喊大叫。一隻狗衝著松鼠狂吠。送貨卡車的倒車警示音。疲憊的女人扯著嗓門訓斥自家小孩。那個小孩哇哇大哭。每個人都在低頭看手機,戴著耳機,活在他們獨享的另類世界裡。我走路回家時,街上另一家店正在做清倉甩賣。b全/bb部/bb清/bb光/bb!/b
我沒意見。全部清光,一樣不留。車,人,打折商品。清到只剩我腳下的泥土和頭頂的天空。關掉背景音樂。白屏。好了,我們之間的一切都沒了。今天結束時,我會看到你向我走來嗎?就像以前下班回家時你和我走向彼此?嘿!我剛剛去買牛奶了!抬起頭,我們就看到對方,先是很遠,然後很近。你走路的樣子。你的肩膀傾斜的角度。你提著公文包的樣子那麼小心,好像包裡裝滿了水。蘊含在人類形體中的你的能量。你的愛的原子形狀。
b關/bb門/bb大/bb吉/bb。/bb全/bb部/bb清/bb光/bb!/b
已經清光了。
到家了,已入夜。月亮又圓又亮。我像是在水銀中穿行,一條銀色的軌跡,跟隨我的移動而移動,一種固體般的液態流動。一種軟金屬。
我們一起買下了這棟老房子。你挖地時,挖出了一隻工業用的鑄鐵大泵,裡面有一隻浮在水銀上的閥門。我們抽乾水銀,裝進玻璃罐。有時我們會把玩那隻罐子,我知道,這是欠缺健康安全意識的做法,但它是那麼漂亮,讓人目眩神迷,而且我們很當心,不會吸入罐口的蒸汽。
水銀會讓其他金屬汞齊化——比如金和銀、錫和銅,一種東西就會變成另一種東西。水銀可是個狡猾的主兒。學名:汞,中文又名:元水、流珠。備受鍊金術士和牙醫群體的讚譽。汞可用於從鐵礦石中提煉黃金,汞齊合金還能用於補牙。水銀有毒,也有誘惑力。
西方人稱之為:墨丘利,所以,水銀也是眾神的使者。還是一顆行星的名字——以10.7萬英里的時速圍繞太陽旋轉的最快的小行星:水星。
對於那些共同生活不夠閃亮、燦爛,往往喜憂參半的人來說,水星是天然的主宰者。我們的共同生活不好過,你和我。你愛惹麻煩,我這人很難搞定。你不忠貞,但我從一而終。你說過,你遇到我就像挖到了金子——但你愛的是斷鍵:可以斷開的化學鍵——金溶於汞,就像鹽溶於水——但是,實際上,什麼都沒有消失。
然而,死亡是另一種現實。被溶解的是你。溶於什麼?溶入時間,溶入空間,溶入一個不斷滲漏的容器,也就是我,而我也將溶入時間,溶入空間。你,元素週期表第八十個,消失了。但在我開始扮演長期受苦的角色之前——始終在場、至今仍在的戴著結婚金戒指的倖存者——我覺悟到了一點:汞能從劣質礦石中提取出黃金。是你,提取出了我最好的那一面。
今晚,進門時,我腦海中浮現出你站在廚房裡烤麵包的樣子。你最愛烤麵包了。你轉過身,給我一片塗滿黃油和山羊乳酪的麵包。
「好的,謝謝,威廉。我好餓啊。」
「你吃得太少了。去爐子上煮點意麵。」
我往大鍋裡倒了水。上週我做了青醬,因為這是我們在夏末常做的配料,那時的羅勒豐盛茁壯,莖葉垂垂,即將長出毛茸茸的小花穗。你常常用修長的手指把莖葉掐下來,把葉子歸攏成整齊的一小堆,與此同時,我負責搗碎松子。我會隔著廚房對你微笑。你穿著那件厚厚的無領亞麻襯衫,我仍把它收在衣櫥裡。你看起來很好,不消瘦,不疲憊,也不在人生的盡頭。是的,我本可以喝杯紅酒。但自從你死後,我沒酒可喝,什麼酒都沒有。不想沉溺於酒醉。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西蒙!」
「你就是在那個地方嗎?在天堂?」
「趕緊開瓶紅酒,磨碎帕爾瑪乾酪。」
我知道你不在廚房裡。我知道這場對話並未發生,但有些事情正在發生。月光從天窗照下來,好像月亮在關注這裡的動態,我打算放點音樂。這些死寂的日子裡,我能聽到的只有時鐘的嘀嗒聲。
維持房子和花園的狀態。但我不是兩個人,不能既當你又當我。我必須讓你走。我央求你和我在一起,真真切切地存在,存在於此時此地;如果你為了另一個人而離開我,我絕不會用這樣的口吻求你。我活著,但我才像死人——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不工作。當他們把你的遺體從靈柩臺上抬起來時,我也隨你而去——把我的心和你的心葬在一起了。
我把手放在自己的心臟上。心還在跳動。「你知道嗎,」我說,「我想過自殺。我攢了足夠多的嗎啡。我跟醫院說,嗎啡都用完了。死了感覺更乾淨,更仁慈,是最好的辦法——不用在這個鬼屋裡繼續生活下去。」
「哪兒有什麼鬼屋,」你說,「我又不在這裡。別像超速的車衝出去直奔死亡。」
你是多麼整潔啊。多麼完美。熵是無序的度量法——但在我倆之中,我才是失序的那個。我的襯衫前襟滴到了湯汁。
親愛的,你一定不想看到我這個樣子。
我把義大利麵放進鍋裡——那是一種內嵌篩孔的高階平底鍋,提起來就能輕鬆瀝水。你當廚師是認真的。你說過,認真對待某件事的一種表現就是買下你買得起的最好的工具。年輕時,你就曾為了買一把刀而攢錢。那把刀至今仍很鋒利。
可以趁煮意麵的時間去衝個澡。熱水澡。乾淨的襯衫。還剩一件,是你的。就是你,或者說,假如你是鬼,現在穿在身上的那件,既然鬼連身體都沒有,為什麼還要穿衣服呢?是為了讓我們看到他們嗎?
「西蒙!沒有鬼。我不在這裡!」
「沒關係的,威廉,別擔心。我不會擺兩個人的餐具,我會擺一個人的餐桌。看到了嗎?我沒把湯碗擱在膝蓋上。」
我不會忘記你。我不想忘了你。你不是擋住我餘生的一道帶刺的高柵欄,但事實就是如此——我有餘生要過,那是我擁有的最寶貴的東西。我很樂意用我的餘生去換你的,但沒法換。尊重你,就是活下去。愛你,就是活下去。
碗裡有熱氣騰騰的義大利麵。好幾個星期以來——我都不想去數究竟是幾個——這是我第一次吃上熱飯。
你答應過我的,如果可以,你會給我一個徵兆,所以我每天都惦記著你的承諾,尋找徵兆,卻忘了我答應過你的事,你注視著我,眼裡的光漸漸暗淡,像拂曉時的星星漸漸隱沒。
我答應過你,我會好好活下去。不是半死不活的活,沒有鬼魂纏身,也不會活在陰影裡。
現在,我大聲說出這些——好像你就在這裡,和我一起,在廚房裡,和以前一樣。音樂——我要去放點音樂,你想聽什麼?
我剛想找些瑞奇·李·瓊斯的歌,收音機就亮了起來。那是我重灌的電子管音箱。我知道電路可能有問題,但我還沒開啟音箱。它開始工作了。嗡嗡響。現在幾點了?午夜已過。都這麼久了,我一直在跟你說話嗎?
我感覺我們兩人在同一個身體裡。
關於熱力學的那些有用的定律,有一點值得一說:愛被排除在演算法之外。你不能把能量傳送給我——因為我是溫暖的,而你是冰冷的——但電子管被點亮了,我的雙手像一團火焰,攤放在它們前面。
我無法解釋這件事。我念著你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融入收音機裡的航運預報播報音,好像你是某個遙遠的地點,有自己的氣候。一個想象中的島嶼。一個給我的座標。
後來,我躺下了,望著窗外宛如燈塔的一盞街燈,我感覺我的眼睛在睡夢中閉上了。搭在我的額頭上的,是你的手嗎?不可能,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