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去世時,我五歲。
她的睡床在樓下起居室裡,那時,我常比別人起得早,就會下去陪她,爬到她床上。她得了喉癌,換言之,她不能說話,所以,我們一起看聖經故事繪本,我讀給她聽。那時我還沒上學,但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教我認字唸書了。文字是我的朋友。
有天早上,外婆下了床,走到可以俯瞰花園的大凸窗前。那是我外公的房子。我們的小家是排屋,只有一個後院。外婆得了癌症後,一直是我母親在照顧她,於是,我們全都搬到外公家住了。那段日子不太快樂,大家都很焦慮。母親討厭她父親,她父親討厭我們住在他家裡。但他可以省下僱傭護士、廚師和清潔工的錢。只有一樣東西大家都喜歡:玫瑰。散發芬芳的老式英國玫瑰。
外婆說話了。她不能說,但她就是說了:「看看那些丹麥女王啊。」
我慌忙爬下床,跟去窗前。我們並排站。她摸了摸我的頭。然後,她穿過窗戶,走進花園,沿著玫瑰籬笆走下去。那麼自然而然地。她就那樣在花園裡了,在她喜歡的花叢中。
我聽到有人下樓了。是我母親。我跑進門廳,告訴她外婆去花園看丹麥女王了。就在那時,門廳桌上的電話鈴響了。那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但那臺電話是二十年代的。我母親生於1922年,她說她還記得家裡搞起汽車業務時裝了電話。那時的電話像只坐得筆直、討東西吃的小狗。
我母親拿起聽筒和底座,因為老式電話要用一隻手拿聽筒,一隻手拿話筒。
「您好。伍德菲爾德家。喂?」
沒人在電話那頭講話。我們走進起居室。外婆躺在床上。
外婆已經死了。
我父母是戰時夫妻。我父親參加了諾曼底登陸。我母親是防空襲督導員。在我父母得到戰爭體驗前的二十五年,我外公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我和兩代飽受創傷的成年人生活在一起,他們學會了對苦難一笑而過,繼續生活。他們都有和死人有關的故事。他們也都不帶感傷地跟我講過那種故事:戰友、親朋、戀人回來過,但他們後來發現那人早就死了。
孩子們相信大人們講的故事都是真的,我也全盤接受了那些故事。與此同時,我有自己的豐富想象力(小時候有,現在也有)。和大多數孩子一樣,我不能完全區分有生命的東西和沒有生命的東西。對我來說,我的泰迪熊和我的貓一樣重要。我外婆在去世那天的行為似乎和別的所有物事一樣,從屬於一個沒有明確分野但互相糾纏的世界。所以,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我知道我沒有被嚇到,而且,我仍能清楚地看到當時的情景。
也許,從一種狀態進入另一種狀態時——哪怕隨後的狀態是湮滅於世——我們會在一段難能可貴的時間裡以非肉身的形式存在。我們還沒有死,但不再依賴肉身存在。
也許,我外婆在感覺到她即將離開自己的身體時正惦記著玫瑰園——也許她的意念足夠強大,足以傳遞給我。孩子們接受意念幻象的能力很強。也許,孩子們「看到」的都是強有力的精神投射。
也可能,一個人的印記可以暫時脫離凡胎肉身。薩滿們當然相信這一點。我不用「靈魂」或「精神」這些詞彙是因為它們暗示了不朽,或至少暗示了前方有某個目的地。「印記」只是用來形容脫體的那個瞬間,至於接下去會發生什麼是無從推測的。
假設真有亡靈,亡靈與活人的接觸似乎總髮生在壓力增大的時候——要麼是針對個人,要麼是針對整個國家的壓力。在任何地方的任何戰爭期間,鬼魂目擊事件的數量都多得非同尋常——不管你信不信鬼,這種現象本身就值得深思。我父母信教,相信死後有來世。對他們來說,見鬼是意料之中,甚而值得期盼的事,因為那可能是上帝派來幫助活人度過喪親之痛的。
母親告訴我,外婆去世後的那一週裡,她曾與外婆有過兩次交談。那讓她很欣慰。有一種解釋是顯而易見的:因為她有那種渴望,那種體驗就變得很真切。人類喜歡建立模式。我們和自己生命中的其他人共建模式。我們相互纏繞。生離死別會破壞模式。死亡,意味著一段關係的斷裂,並因此和一部分自我割裂。
我怎麼想?我相信什麼?我不知道——這是我能給出的最好的答案。但我確實知道,對人類的心理來說,抹除一切超自然痕跡的效果未必是最好的。能夠說出「我無法解釋這一切」就好比擰開一個閥門,能讓你釋放壓力。這不是反科學,也不是迷信。
我們中的許多人都體驗過心靈感應——包括那種最簡單的:在朋友打來電話的前一秒,我們剛好想到她。我們無法解釋這種事,就像我們無法解釋剛剛死去的人依然在自己身邊的那種感覺。也許我們感受到的不是人的幽靈,而是模式的幽靈。
「丹麥女王」是一種美麗的、香氣濃郁的英國玫瑰的名字。外婆去世後,母親剪下一束束盛放的玫瑰,擺滿了整個房間。當我有能力擁有自己的花園時,就買了那種灌木玫瑰,開始栽種。我也鍾愛老式的英國玫瑰,但比喜歡更重要的是,那是我與一件無法忘懷、無法解釋的事保持鮮活的關聯的方式。這故事讓我欣慰,並非因為我因此堅信死後仍有生命,重點是那個事實——臥病在床、油盡燈枯的女人站了起來,而且很幸福。
如果死亡能讓我們從自我的牢籠中解脫出來,哪怕只有一秒鐘,在我們被湮沒之前,那麼,死亡就不僅僅是一種生物現象。死亡未必是通往別處的橋樑,但或許可以成為一種福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