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魂們搬到了樓上。對我來說是這樣的。
我想讓你想象一段陡峭、筆直的樓梯,從前門向上通向廚房,旁邊有個鑲有壁板的小餐廳。然後,樓梯再次出現在這兩個房間之間,帶我們繞到上面的幾個房間,一個在右,一個在左,中間有個小房間,應該是曾經住在兩邊的兩戶人家共用的雜物間。這些房間的上面就是我現在當臥室用的閣樓。浴室是很久以後加建的(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搭建在後院的小塔樓裡。
要留意的是二樓——尤其是有兩個朝向的角落房間。如果把這棟小樓當客房用,轉角的這個房間應當是最受歡迎的。
先說一件事,我能明顯感覺到在那間屋的時候,並不只有我一個人。當我坐在壁爐邊看書時,總覺得對面的椅子上坐著人,千真萬確。這感覺並非令人不悅,但就是很奇特。那個人,我覺得,是女性。那個房間裡好像空無一人,但那只是給你一種錯誤的期待——既然沒人,但進無妨——其實他們就等著你進去呢。坐下來,定定心,不出半小時,你就不再是孤獨一人了。
我出遠門的時候,有個朋友來住過。我回來時,她有點尷尬地問我,有沒有注意到客廳裡有什麼不尋常的東西。我什麼也沒說——這樣做才能讓別人說更多——她果然坦白了:她看到了一個穿灰裙子的女人。
那可比我看到的多,我從來沒有肉眼「看到」過鬼,只是感覺到它們那種強烈的存在感。我想強調的是:這種感覺很確鑿,毫不含糊。鬼魂是無形的,但它們並不模糊。
這些年來——至今有三十多年了——我家的鬼們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坎特維爾的幽靈》是奧斯卡·王爾德1887年發表的第一部短篇小說。有一段日子,我把小樓租給了一個開朗、務實的紐約人,她沒有撞見鬼——或者說,就算她被鬼纏身了,她的應對方式也會像奧斯卡·王爾德寫的美國家庭處理鬼魂的那套方式——那個故事收入在我最喜歡的鬼故事集之一《坎特維爾的幽靈》裡。如果你想知道怎麼做,那就趕緊去讀!
麗莎離開後,我把小樓重置到適合我的清簡狀態——沒有雜物,只有幾件簡單的好傢俱。這是一種奢侈,只有當你不是一直住在某地、不和孩子或貓一起住的時候才能享受到。狗也一樣。我的另一個家裡有貓、有狗,天知道還有什麼,所以根本不可能鬧鬼。太多事情在發生。鬼們似乎更偏愛安靜的生活——至少對它們來說是安靜的。
斯皮塔爾菲爾德堪稱鬼魂友好之家。這裡的夜晚光照偏暗,常年點蠟燭,我還在壁爐裡安裝了燃氣火焰燈。因此,到了冬天,入夜後,鑲木壁板閃著微光,地板閃閃發亮,沒有電視,只有我和一本書,靜悄悄的。
角落裡的那個房間很快就被霸佔了——這次是個吵鬧、粗暴的男鬼,敲打壁爐的鐵柵欄,把門開開關關,把玩電燈,還跺著腳上閣樓,一屁股坐在我的床上,這實在讓人不能忍。我最討厭夜裡被人打擾了。
就在前天晚上——就在我把這幾頁寄給出版人之前——我在家,突然,床頭板上傳來砰的一聲重擊,緊接著,角落的房間裡又傳來乒乒乓乓的巨響。我衝著那隻鬼大喊——管它是誰呢——把話挑明:我要好好睡覺。那隻鬼就退隱到慍怒的沉默中去了。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體驗過鬼生悶氣——就像一個孩子試圖安靜下來,卻又想方設法引起你的注意。
最近,進出小樓時,我都會開開心心地和鬼打招呼,歡迎它們到來,要它們表現好一點——畢竟都是我的房客。我理解它們喜歡晚上出來晃晃——但我提出了明確的要求:四處晃盪的時候別煩到我。
廚房裡的收音機還是會時不時地自動開啟——但早上八點前不會了,它們能做到這一點已經很像樣了。
看起來,鬼們很喜歡電。當然,它們能操縱電——開燈關燈自不必言,開收音機的絕活兒更是經典。
有一次,就一次,我有了一次最最奇特的體驗。
那是在我的密友、作家露絲·倫德爾(ruth rendell)去世後不久。露絲晚年在古巴的一家酒店裡有過一次不太愉快的經歷,讓她開始相信鬼魂的存在——在那之後,她有一番洞見:並不是鬼魂前來「造訪」,而是建築困住、再釋放出了能量。
等待筆記型電腦重啟的時候,我正在想念露絲,非常悲傷。就在那一瞬間,露絲的笑臉在螢幕上一閃而過。
那是一張照片——我有那張照片——所以,是的,它就跑進電腦裡去了——但我之前沒有開啟過那張照片,也沒有搜尋過它,也沒有做任何可能讓它從資料夾中跳出來的動作。
露絲的兒子賣掉她在倫敦的房子後,我曾好多次路過她的舊居,我很想知道她會不會還在那裡,但從電腦事件之後,我再也沒有感受到露絲的存在。她很喜歡那棟房子,曾滿心希望西蒙能把它留下來。
死亡就是失去——對死者、對生者都是如此。站在她的舊居門外,我渴望她能來開門,就像過去那樣,鄉村音樂在她身後飄蕩。她那燦爛的笑容。
我在螢幕上看到的就是她那燦爛的笑容。後來我才意識到,她的笑臉出現是在四十天哀悼期內,各種信仰和文化——伊斯蘭教、羅馬天主教、東正教——都恪守四十天哀悼期,猶太人的哀悼期是三十天。也許,需要一定量的時間感,靈魂才能真正地離開這個地方。畢竟,死亡是一種驅逐。
不過,那些與我沒有直接關係的鬼呢?我在倫敦的老房子裡的那些鬼?
也許露絲說得對,我家的鬼們是被建築物包含在內、又被建築物釋放出來的,一段時間過後,它們就永遠消失了。就這個名詞的真正意義而言,沒有解釋。我們就是不知道。所有捉鬼的電視真人秀——連同測量工具包、請來的駐地靈媒——並不會告訴我們真相,不比我們通過自己的感官所能知道的更多。
我不懂鬼,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相信有鬼,但我會繼續體驗。
我懷疑,我已經聽到了我家上一隻鬼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