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留下幾樣東西,我帶回了自己的房間。兒子去世幾個月後,她就急匆匆地追隨兒子而去。像她開玩笑說的那樣,趁著夜裡跟世界道別,迎來最有福分的死亡。死在家裡,死在被窩裡,死因是腦中風。
最早發現她屍體的人是我。話劇演出到第三週,下一週就落幕了,她還沒來,也沒有訊息,於是我給她打電話,卻總是關機,發簡訊也沒有回覆。我心生疑惑,從便利店下班後直接去了她家。筒子樓門上貼了各種傳單,中餐廳和附近飯店的宣傳選單,等等。我按了門鈴,裡面傳來鳥叫聲。見沒有反應,我繼續按門鈴,還是隻有鳥叫聲,彷彿那就是對我的回應。我知道門鎖密碼——金敏宇的生日。
門開了,令人不悅的氣味撲鼻而來。我開啟燈,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廚房兼客廳裡的餐桌上喝剩的燒酒瓶和啤酒瓶。開啟唯一的房門,地上鋪著被子,被子角露出溼皮革似的灰色臉龐。我捂著嘴巴,不知所措,然後跑了出來,報告給管理室。警察來了,第二天進行了簡單的驗屍。正如金敏宇出事的時候,迅速進行了例行處理。一個人從人間消失並不算什麼大事。每個地方,每一天都有人死去或出生。死也好,活也好,也都只是日常罷了。
警察問我是不是直系親屬,我說我是她兒子的未婚妻,並以此為由帶走了金敏宇留下的筆記型電腦。我還帶回了裝在零食盒和衣服箱裡的五本厚厚的筆記本和相簿。直到把相簿帶回家,我才覺得毫無必要。那些照片很難處置。我想,早晚有一天我會去金敏宇的死亡之地,忠州的冷清江邊,把那些照片燒掉。
從她家帶了幾樣東西出來,我注意到放在門外過道上的空花盆裡長了很多狗尾草。因為放置太久,已經像蘆葦似的褪色變黃了。我斷定那不是她有意種在花盆裡的狗尾草,應該是隨風飛來的種子,落地生根發芽。狗尾草長得那麼茂盛,應該澆過水吧。
最近我沉迷於她的手記。她記了很多很多。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把那麼多的手記轉到了筆記型電腦裡,足足整理了有大學筆記本那麼厚的內容。手寫的句子比較粗糙,存在筆記型電腦裡的應該經過了修改,稍作潤色,出版成書也未嘗不可。有一天,我在讀手記的時候,突然冒出了奇思妙想。這些手記的第一讀者應該是那個人。
我特意抽出時間,像寫概要似的簡縮了大量的文字,並以她的名義和他接觸。我對他已經有了很多瞭解,每天都會通過網路瀏覽幾次有關他的報道和資訊。給他寫信的時候,我就變成了貧民區的車順雅。有一次,我還夢見自己拉著他的手走出這間地下室。從便利店回來,寫著寫著睡著了,暴風雨襲來,泥水從半地下臺階湧進來,房間瞬時被淹沒。我苦苦掙扎的時候,金敏宇伸出手來,叫我快點兒出去。我拉著他的手,好不容易逃出來,可我發現他不是金敏宇,而是樸敏宇。
現在,我該走下舞臺了。我給樸敏宇回信。鄭友姬和車順雅爭先恐後地跳出來。打字的瞬間,我自然而然地成了車順雅。致樸敏宇,我也很想和您見面……
我提前一個小時到達約定場所,東張西望。我不知道這個地方以前是什麼樣,不過我能感受到從金敏宇母親的文字中看到的情趣。山坡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城堡似的公寓,冒出枝條的高大闊葉樹上稀稀落落地掛著變紅的樹葉,松樹、冷杉等常綠樹木在瀝青人行道旁整齊排列。路上落滿各種顏色的樹葉,孩子們和雪白的寵物狗嬉戲玩耍,大聲歡笑。
沿著公寓區的斜坡下來,我走進大路邊的賓館,聽說這裡曾是電影院。我來到頂層的休息室,坐在窗邊最靠後的位置。這是我剛才環顧四周的位置,也是我看好的座位。窗外是屏風似的公寓,遮住山麓。
約定時間到了,樸敏宇來了。他沒系領帶,穿著深灰色的西裝。他四處環顧的時候,我低下了頭,試圖迴避他的視線。他也來到窗前,站了一會兒,凝望著外面的風景。也許樸敏宇在尋找昔日的痕跡。見他站著,服務員過去說了句什麼,想幫他找座位。他慢慢地坐下了。我正好看見他灰白的頭髮和光禿禿的頭頂,彎曲的肩膀使得西裝後背隆起。上了年紀的男人,背影總是讓人感覺淒涼。他看了會兒窗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頭去看入口。他面朝過去而坐,他的過去就是我的現在。他挽起袖子,看了看時間。已經超過約定時間二十分鐘了。我站起身,朝他走去。從他身旁走過的時候,他的手機鈴聲響了。我聽見了他的聲音:
對,是爸爸。你還好吧?
我靜靜地走過他身邊,走出門外。我不知道他在那裡坐了多久。應該不用很長時間,他就會明白,再等下去也沒有用。我也不知道還要在車順雅的世界裡活多久。直到現在,這樣的生活讓我有力量堅持下去,而且還有故事沒講完。這是我的故事,也是車順雅未完的故事。
***
女兒說今年想來韓國過冬。她的丈夫趕上療養年休息,也想來韓國。我不經意地問了句:媽媽呢?只有我們倆。女兒沉默片刻,用埋怨的語氣說:爸爸也真是的,怎麼一次也不來看我們。
通話結束,我又等了大概三十分鐘,車順雅還是沒來。我想要不要再等會兒,可是轉念一想,這是多麼沒有意義的事情,於是站起身來。明明是她把見面場所定在這裡,為什麼又不出現呢?
來到外面,天色已暗淡下來。路邊的樹下,落葉四處滾落。不合時宜的狗尾草變黃了,在風中搖曳。
你看看這個,阿姨說這些都是草。這個比草坪顏色要淺。草坪都是互相糾纏,而這個呢,只要用鋤頭一耙,嗖嗖地就拔掉了。
我看見妻子在草坪裡拔草,像有什麼偉大發現似的長篇大論。我坐在太陽傘下,心不在焉地往那邊看了看,視線投向妻子正在看的報紙。
這種草繁殖力強,要是不管的話,還會毀掉草坪。像這裡,草比較稀疏的地方,都是因為這種草。
每到夏天,妻子就坐在院子裡拔草,發牢騷。從美國回來做建築設計將近十年,我才在首爾近郊的新城購置土地,建起我親自設計的住宅。妻子本來不喜歡坐在院子裡拔草,更不喜歡手上沾滿泥土,然而鄰居的婦女們每到春天都要三三兩兩地買花種花,她與生俱來的好勝心被調動起來了。妻子原本就是乾淨利落的性格,也有給鄰居看的成分,她又眼睛裡容不得沙子,有要種就要種好的性情。曾經有段時間,妻子痴迷於打理庭院,從花卉園區買來珍貴的野花種植。雖然院子只有巴掌大小,不過打理起來也很費工夫。
我以忙碌為幌子,建好房子之後很多時間都在外面度過,對院子的事毫無興趣。妻子說:既然這樣為什麼要搬到獨棟住宅,你知道深夜獨居有多可怕嗎?妻子的不滿越來越多。
我突然想到,我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院子裡修草坪的?我們的院子本來鋪著砂石,或者直接就是泥土地面。我們在圍牆底下打造了小小的花壇,種植草杜鵑、鳳仙花、翠菊、繡球花,或者開墾成宅邊地。草坪並不適合我們國家的氣候,而且鋪設草坪的通常是墓地。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院子裡鋪草坪已經成為中產階層的象徵。有一天,我站在院子裡想:什麼時候我們可以清除草坪,鋪上砂石呢?正在這時,我發現院子角落的花叢中冒出幾棵毛茸茸的熟悉的小草。前來幹活兒的大嬸和妻子沒有徹底拔掉的草,終於露出了真面目。那是狗尾草。我本想拔掉,卻又沒行動。狗尾草和特意種植的鮮花共同生長,看起來也不錯嘛。
妻子和我並沒有在那個房子裡住太久。耐不住妻子的軟磨硬泡,我們搬到了當時頗受歡迎的江南公寓型高層寫字樓,而我和妻子的關係漸漸惡化到了難以恢復的程度。妻子經常去女兒那裡,我搬到了現在的聯排別墅。我從來就不喜歡高層寫字樓,當然對現在住的房子也不滿意。我在電腦上開啟地圖,尋找新的住宅地,想象著在合適的地方蓋房子。這是我近來唯一的快樂,可是沒有家人與我同住。
我呆呆地站在馬路中間,像個不知何去何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