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喝茶,就把茶壺放在燃氣灶上,然後坐在書桌旁,用便利店帶回的三角紫菜包飯當早餐。剩下兩塊打算睡醒之後再吃。開啟筆記型電腦,畫面上顯示出齊刷刷的資料夾。既有下載的電影資料夾,也有英語會話,還有以前寫的話劇劇本、照片資料夾,等等。最近開啟最頻繁的資料夾是「狗尾草」和「黑襯衫」。我像往常似的先上網瀏覽主要的新聞報道。視野裡映出大東建設林會長因涉嫌貪汙瀆職而被拘留的報道。我大概看了看,然後查收郵件,一封來自姐姐,另一封來自小劇場代表,邀請我合作下部作品。樸敏宇先生也發了郵件。他提議見面,我真切地感覺遊戲結束的時間應該到了。
金敏宇死後的很長時間裡,每個週末我都去富川陪他母親。我們算是相依為命吧。金敏宇的缺席無可挽回地打亂了我的生活,彷彿他的死是我的責任,我對自己不冷不熱的態度深感自責。不過這是暫時的,金敏宇的母親也是這樣。活著的人畢竟還要活下去。她和我一起吃吃喝喝,一起說說笑笑。用我們年輕人的話說,她很酷。儘管年齡跟我媽媽差不多,我們之間卻有著朋友的親密感。她有著文學少女般的純真,又像孩童般沒有心計,不管怎麼說,這讓我們很聊得來。
他走之後,季節變換。某個春暖花開的日子,我們去市中心喝啤酒。她說起十多歲時遭遇性侵的往事,若無其事地仔細回憶當時的情景。我看見她在筆記本上寫什麼東西。最近她讓我教她用電腦,然後在兒子留下的筆記型電腦上打字。她說她從女高畢業後當會計的時候學會了打字,如今派上用場了。她說這話時心滿意足。我說派上什麼用場了。她回答說:
就是手記啊,對我是安慰,也是督促。是的,你挺過來了,你過得很好。
我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痛苦難過的時候寫日記,或者給人寫信,有時會陷入更深的自我憐憫,不過也會有自愈的感覺。有一天,她一見我就興奮地說,她小時候認識的人在市政府演講。她講了自己以前住在貧民區的往事,有關他的故事也和盤托出。聽著聽著,我忍不住問:
所以說,敏宇的名字跟這個人一樣,那敏宇的父親會不會……
她笑著說:你想寫連續劇嗎?
跟我去聽演講吧。說不定他會很開心。
她搖了搖頭。
我這麼胖,會讓他失望吧?
說完她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嘆了口氣。
早在很久以前,他就不屬於我的世界了。
演講那天,我沒有告訴她,徑直去找他了。等到演講結束,我把寫有金敏宇母親名字和電話號碼的紙條交給了他。後來我把這件事告訴她,她第一次嚴肅地責怪我:
你怎麼會有這麼無聊的想法?
為了躲避她的憤怒,我想了個主意,提議和她打賭。
別胡說了,就算他來電話,我也會說打錯了。
反正只要他打電話過來,我就贏五萬元。
不,十萬元!
真的嗎?如果他打來電話,您就給我十萬,這是真的吧?
我已經把這件事忘了,有一天,她突然半夜打來電話,聲音帶著醉意。她說樸敏宇打電話了,可是沒有接到,對方發了簡訊。她不是酒鬼,不過自從剩下她自己之後,常常依賴酒精。我提醒她不要獨自喝酒,注意血壓。她懶洋洋地說,酒可以縮短時間,不論白天黑夜都過得很快。我又說了些擔心的話,她心不在焉地回答:
睡啊睡啊,趁著夜裡跟世界說再見,這是最大的福分,要是這樣多好啊。
我本打算週末去找她,要她給我十萬元。不料,便利店打工生突然辭職,我只好臨時替補,沒能休息。下週又臨近演出,彩排的事讓我忙得焦頭爛額,連打電話的時間都沒有,只能互發簡訊。有一天,她發訊息說終於和那位建築師通話了。我催問有沒有約著見面。她說不想見面。
好像是演出前一天,早晨做完便利店的工作回家,我在路上收到了她的最後一條簡訊:
下班了嗎?今天辛苦了。聽說明天開始演出,是吧?如果明天我去不了,後天一定去。有段日子沒見,想你了。
那一週,下一週,她都沒來看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