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像現在這樣偶爾通過郵件和你回憶往事,我就很滿足了。如果你不想,今天就是最後一次,我不會再給你發郵件了。我只想痛痛快快地告訴你,你離開之後,我是怎樣過來的。只有這樣,我才能擺脫那個貧民區。不,想要擺脫那兒的人是你。我……其實,很懷念那個地方。
我開啟附件。車順雅說她懷念那個地方,現在她好像還留在那兒。彷彿是在車順雅的引領之下訪問那個社群,我陷入了活生生的故事裡。她說起自己被大塊欺負,我時隔很久回到貧民區的情景,不知為什麼,感覺她像是在責怪我沒能陪在她身邊。那件事之後,她說她就待在晾麵條的閣樓裡看書。安慰她、哄她的人也是宰明哥。每當有好電影上映,他就默默地讓貼海報的孩子去送電影票,只要是麵館家的事情,他都會挽起袖子衝上前幫忙。
我知道他離開這裡之後就不會回來了。想到自己在他面前的狼狽模樣,我並不想和他見面。我知道他偶爾回來,不過我藏起來了,生怕和他相遇。幸好他也沒有找我。
我就這樣蜷縮在家。一年多的時間裡,宰明哥打著各種各樣的幌子出入我們家。他站出來教訓大塊。因為這件事,大塊徹底從社群裡消失了。這些我都聽說了。宰明哥對我父母也很好,像親生兒子似的。像我這種情況,樸敏宇這樣的男人真的合適嗎?沒有人像宰明哥這樣瞭解我的處境,理解我,愛惜我。
我聽說了敏宇參軍的訊息。為了放下他,我決定接受宰明哥。當我決定陪宰明哥回他的老家,為他父親掃墓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將來我要在這裡和這個人終老。這個想法讓我絕望,想要逃跑。我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麼想法去找了敏宇。話筒裡傳來的聲音帶給我的不是欣喜,而是慌張。我已經後悔了,可是無法挽回。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和他見個面。見到他以後,我不知道有多麼慌亂。我讓他請我喝酒。如果這時候起身離開就好了。我已經頹廢到無以復加的地步。我自認為這是以我自己的方式和他告別的儀式。第二天和他在街頭道別,我忘了坐公交車,走了好幾站地。我邊哭邊走,路過的行人向我投來異樣的目光。我喃喃自語:再見了,樸敏宇,你被我甩了。那天,我就這樣送走了他。
父親去世後,我們家的麵條廠關門了。從和麵到壓麵條,操作機器的工作很繁重,母親不可能獨自完成。
對我來說,宰明哥和丈夫沒什麼兩樣,只是沒舉行婚禮而已。在他的幫助下,我們買下馬路對面社群入口拐角處的房子,開了家雜貨店。我辭職幫著母親看守店鋪。宰明哥隔幾天來我家一次,在我的房間裡過夜。我從他那裡聽說了敏宇和未婚妻出國留學的訊息。幾個月後,宰明哥被抓走了。轄區內有人數指標,平時認識的人也有被抓走的。我最不想的就是找敏宇,可是我找不到別人可以幫忙。
一個月後,宰明哥回來了,瘦得像幹明太魚,疲憊不堪。用了一年多時間,他的身體才恢復到以前的狀態。為了照顧他,我開始和他同居,後來生了個女兒。但是,宰明哥沒有恢復到從前的快活和樂觀。他被三清教育隊帶走的日子裡,不光身體,精神也徹底崩潰了。他說以後不想再開酒吧了。稍微恢復活動能力之後,他出門去見以前的貧民區朋友。很久之後我才知道,他開了賭場,也接觸了毒品。秘密賭場名義上叫會所,其實是僱用專業賭徒,吸引有錢的莊家,從事欺詐賭博。起先他說要買進口二手車,給我買首飾,又謊稱做酒類批發,我以為是真的。沒幾年,不同派系之間打架,死了人,他被逮捕,因為組織犯罪團伙而被判處十五年有期徒刑。
他入獄後沒多久,女兒因麻疹去世。我沒有告訴他,他不知道聽誰說了。有一次我去探望,他拒絕和我見面,通過教官給我傳了張紙條。以後不要再來看我了。孩子沒了,你去尋找新生活吧。後來他申請轉獄,換到了別的地方。我又去了,可是他最終也不肯見我。
母親獨自照看店鋪,過著淒涼的生活。我回到母親身邊生活了三四個月,一個男人怯生生地走進店裡。他是分期付款的圖書銷售員,比我小三歲,穩重而謹慎。分期付款圖書銷售員不算什麼好職業,不過也是他高中畢業做過各種事後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我本來就喜歡看書,他拿出的三十卷世界名著全集吸引了我。如果需要一筆付清全款,像我這樣的情況做夢都不敢想,不過分十個月還清,我就連他蹩腳的勸說都不需要了。輕輕鬆鬆做成了生意,他興高采烈地回去了。從第二天起,他開始以分期付款為由出入我們家。如果他只是個賣書人,我不會跟他離開那裡。他也喜歡讀書,陸續把他負責銷售的書帶給我。就像曾經的敏宇,他也會和我閱讀同一部作品、討論,也會因為意見不同而爭吵,漸漸地有了感情。憑他的性格,想要以賣書為生並不容易。我去了他的故鄉仁川,和他一起用小卡車賣雞蛋,也賣蔬菜水果,就這樣開始了新的生活。
後來她生了個兒子。十幾年裡,她沒有什麼大的慾望,過得還算幸福。丈夫不懂變通,但是踏實本分,從短租的單間搬到了整租房,也攢了點兒錢。不料兒子十歲那年,丈夫出車禍受重傷,一分錢的賠償也沒有拿到,臥床不起,欠了很多債,最後撒手人寰。她的人生再次跌入谷底。她獨自幫別人做家務、到餐廳打工、做保潔,什麼活兒都做過。即便這樣,賺來的錢也勉強夠付利息。為了工作,年幼的兒子常常被獨自留在家裡。幸好兒子的品性隨父親,沒出什麼差錯,乖乖地長大。學習方面沒有太高的天分,考了專科大學,畢業後沒有成為正式職員,不過也算進了大企業。兒子被解僱之前,在拆遷區擔任勞務管理科長助理。她淡淡地記錄著兒子有多麼誠實、多麼努力地生活。就在她記錄兒子和勞務人員作為開發拆遷組成員工作的部分,我短暫地停了下來。對我來說太過熟悉的場景彷彿在眼前重現。我的心情很鬱悶。奇妙的感覺襲來,彷彿我們被看不見的繩索微弱地連線起來。兒子被解僱後輾轉各處做兼職,去年冬天自行了斷了性命。讀到這裡,我只用了一個多小時,然而她幾十年波瀾壯闊的人生就隨著我的一個小時流到了過去。
她說乘公交車的時候,偶然在市政府門前的橫幅上發現了我的名字。附件的末尾,她這樣寫道:
我在照片上看到了你衰老的樣子,心裡七上八下。孩子去世後,我去了遺忘已久的達谷市場。我們曾經生活過的痕跡全部消失不見了。你父母的魚餅店、我家的麵館、公用水龍頭、宰明哥的擦鞋鋪、電影院、天橋,等等。我甚至懷疑我們生活過的那個地方從來就不曾存在。四十多年就這麼過去了,太快了。一起生活過的人,以及後來出生的人們如潮水般在街頭來來往往……
啊,我忘說了,我給我的孩子取名叫敏宇,金敏宇。我希望他能像我們這樣,即使艱難,即使貧窮,也能幸福。可是啊,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把我們的孩子變成這個樣子?
車順雅的信到這裡就結束了。毫無來由地,我感覺她在指責我。這封信太短了,不足以記述某個人的一生,而且夾雜著我的部分生命。透過字裡行間,我的眼前浮現出停留在時光裡的場景和麵孔。複雜的心情讓我站起身徘徊,在窗邊佇立良久,感覺身體在漸漸消失。四肢軟軟地消失了,只剩軀幹,繼而下半身也不見了。我望著像拍重影的照片似的浮現在窗外風景之上的上半身。你是誰?他問我。
您不接電話嗎?
女職員推開我的房門問道。我這才意識到辦公桌上的手機在響個不停。我拿起手機,問道:
有沒有煙?
職員拿來煙和火柴。我先點著火,深深地吸了一口。大概是因為很長時間沒吸菸了,只覺得天旋地轉,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打來電話的人是李永彬教授。我先開口:你在哪裡?今天做什麼?他說他家老二快結婚了,要給我寄請柬。我請他晚上一起喝酒,他稀裡糊塗地反問:有什麼事嗎?他說今天有點兒困難,明天怎麼樣。我說可以,再聯絡,然後掛了電話。煙抽到過濾嘴,都快燒到嘴唇了。慵懶而眩暈,我任由自己坐著發呆。
盯著電腦螢幕看了一會兒,我在搜尋視窗輸入「城市再開發」。海量的資訊洶湧而出,照片和文字紛紛閃過。我帶著妻子和女兒留學歸來已經十年,如今年過六旬。我在美國做過幾個國際專案,對業務漸漸熟悉,回到賢山建築公司擔任室長,趕上了建築黃金期,公司規模越來越大。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期,我和尹炳九開創的住宅環境改善事業現場以照片形式浮現於電腦螢幕。三豐百貨商店倒塌也是在那個時期。近代化期間的建築安全度評價當中,將近八成的建築物被認定為不合格。即便是合格的建築,也需要改建或修理,然而在設計、施工和竣工過程中發生的偷工減料和不正當行為卻沒有改正,反而成了擴大新市場的途徑。那時候,我創辦了自己的公司,烤地瓜炳九進入政界。不過十幾年前我參與過的城市開發產業的過去和現在,連同照片都保留下來了。
我看見了覆蓋整座山的低矮的石板屋頂,看見了錯綜複雜的狹窄衚衕和聚集在小店門前的孩子們的笑臉。他們從日久生情的村莊被趕出來,現在在哪裡,又以什麼為生呢?那些密密麻麻如同岩石上的貝類外殼的土房子消失了,巨大的水泥山似的公寓高聳入雲,猶如壁壘。倒了半截的房子和廢墟上生鏽的廢棄轎車的外殼佇立在原野的邊緣,人煙稀少的衚衕裡肆意生長的雜草長成了草叢,猶如遭到轟炸般塌陷的建築物角落,一隻失去主人的瘦骨嶙峋的狗在踱來踱去。主要由婦女帶頭的反拆遷居民示威隊舉著歪歪扭扭的牌子,高聲吶喊。我和炳九去現場檢查,遠遠地看到了這道風景。拆遷人員驅散他們,讓推土機和挖掘機進場之前,我們總是慌忙驅車離開,不忍心繼續觀看。
啊,對了,終於看到我住過的村莊最後的模樣了,那也是我熟悉的公司負責的專案。父母早在開發之前就離開了那個村莊,所以我從來沒想過那裡會變成什麼樣子。如果不是和車順雅有關,恐怕到現在也依然被我忘在腦後。我看見進入熟悉的達谷市場的十字大街,看見了熟悉的建築和招牌。某個小店門前,妙順和順雅並排而坐,玩抓石子游戲,我和宰明、宰根兄弟倆玩鬥雞。照片上的孩子都不認識,不過他們也都是在相同的空間裡,懷揣著我們曾經有過的夢。
我的回憶不同於別人,並不是自己和家人共同生活的往事。我的回憶只是將居民們的回憶徹底推開、席捲和抹殺的過程。從我們諮詢組建立的協會到設計企業和拆遷勞務公司,再到施工單位和區政府、區議會,甚至政界,我對這個食物鏈瞭解得清清楚楚。通過無數的會議、宴會、高爾夫聚會、商品券、名牌產品和現金等達成了詳細的報告書、明細表和收據,如此等等,我和尹炳九會長都很清楚。尹炳九成為國會議員,再度參加選舉,後來因為曝出醜聞而中途落選,不過我還是多次幫過他的忙。不,我們常常是彼此需要。現在,烤地瓜炳九已經成了植物人,遠離塵世喧囂,正在他出發的靈山邑,睡在所有消失的記憶裡。很長時間內,我只是慶幸自己逃離了貧民區簡陋而齷齪的生活。就像走過那個時代的所有人,我們都覺得自己沒有落伍,現在過得很好。
點開郵箱介面,重讀車順雅郵件的結尾。
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把我們的孩子變成這個樣子?
我點選「回覆」,給車順雅寫信:
謝謝你還記得我這個老朋友。雖然已經很遲,可是,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我們能見面。日期、時間、地點隨你定。期待你的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