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韓國文學作品譯介的日益擴大和深入,越來越多的中國讀者對韓國文學有了更全面、更深刻的認識。許多作品令人眼前一亮,有的作家甚至被中國讀者譽為天才。其實說到「天才」這個字眼,我不由得想起了更早的人選——已經年逾八旬的韓國文壇巨匠黃晳暎。黃晳暎的作品在國內曾有零星的翻譯出版,不過早期大家對韓國文學還比較陌生,關於黃晳暎的閱讀和討論也很有限,以至於難以從整體上認識這位「寶藏作家」。
我很早就讀過黃晳暎的小說,最初也是通過單部作品來窺探他的文學世界。後來順著他的年譜重新閱讀,這才加深了對他的理解,不由得深深感嘆,黃晳暎作家真不愧為韓國文壇的「太史公」。通過個人對歷史的承受和體認,黃晳暎活化了韓國近代史,將宏大敘事轉化為個體敘事,進而成為韓國文學史和社會史的寶貴財富。
1943年,黃晳暎出生於中國長春,自小與中國結下不解之緣。母親是朝鮮人,黃晳暎兩歲那年,母親帶他回到故鄉平壤,暫住在外婆家,過了兩年。這期間,幼小的黃晳暎迎來了朝鮮半島驚天動地的劇變——一個半島變成兩個國家。母親帶著黃晳暎偷越國境,到了漢城(現今首爾),住在永登浦附近。剛到就讀小學的年紀,朝鮮戰爭便爆發,黃晳暎不得不離開學校,為了生存而到處流浪。十六歲那年,還是高中生的黃晳暎開始顯露出文學方面的天分,先後在景福中學校刊發表了隨筆、詩歌、短篇小說等作品。1961年,黃晳暎出人意料地辦理了休學,到韓國南方地區流浪了大半年,回來後便寫出了短篇小說《立石附近》,一舉斬獲《思想界》新人文學獎。儘管當時他只有十九歲,然而篇幅不大的小說中卻蘊含著無窮的力量,給人以極強的衝擊力,流露出對於生命、命運的窮極思索,筆觸冷靜沉著,頗顯老辣。
社會的動盪和青春期的激情讓這個階段的黃晳暎騷動不已。他積極參與社會運動,同時為了解決生計問題而輾轉於各地工廠打工。這個過程也幫助黃晳暎深入瞭解底層工人的生活和精神狀態,為後來的創作積攢了豐富的素材。越南戰爭爆發後,朴正熙政府為鞏固韓美同盟,不顧國民反對而悍然出兵,1965年到1973年間,先後向越南派遣5批部隊,共計32萬餘人次。這使得韓國在越部隊常年保持在5萬人左右,人數僅次於美軍。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適齡青年黃晳暎也在1966年加入海軍陸戰隊,並於第二年赴越作戰。直到1969年5月退伍,總計服役三年多,親身經歷了韓國建國以後的第一次對外軍事行動。
至此,黃晳暎便完成了青年階段的成長。自幼出生於異國他鄉,童年經歷慘痛的戰爭,顛沛流離,學業斷斷續續,有過流浪、打工、出家、當兵的經歷。這些經歷既是慘痛的回憶,也是他生命中寶貴的養分,同時也為他提供了觀察國家、民族、社會的視窗。後來的文學生涯中,他不斷回望這段歲月,不斷反芻這些經歷,最終通過一部部卓爾不群的小說對映了民族的歷史。
黃晳暎的文學世界磅礴而深遠,幾乎達到了韓國文學在深度和廣度方面所能達到的極致。大致可以梳理為以下幾個板塊:第一,是反思朝鮮戰爭造成的民族分裂和對個體不可挽回的傷害,如《韓氏年代記》《客人》等;第二,是通過越南戰爭思考韓美關係及戰後創傷,如短篇小說《塔》《駱駝眼圈》,長篇小說《武器的陰影》等;第三,是反思以「漢江奇蹟」為代表的工業化、現代化造成的城鄉社會的隔膜,以及鄉土社會和傳統文化的凋敝與消亡,如《去森浦的路》《客地》《豬夢》等;第四,是對光州民主化運動的觀察和反省,如長篇小說《故園》,短篇小說《峽谷》等;第五,是對傳統文化和社會的審視和再觀照,如大河小說《張吉山》《沈清》《缽裡公主》等;第六,是對韓國資本主義現代化程式及其前途的批判和憂慮,如《江南夢》《熟悉的世界》等。
《韓氏年代記》是黃晳暎的代表作,也是韓國文學作品當中書寫朝鮮戰爭的名篇。主人公韓永德是平壤高等醫專的高才生,畢業後在金日成綜合醫院的婦產科擔任醫生,他醫術精湛而且品性善良,無法融入因戰爭而扭曲的權貴階層,加之時局動盪,便獨自離家南下到了韓國,卻因形跡可疑遭到大邱警察署的政治審查。好不容易洗清了嫌疑,憑藉精湛的醫術過上了穩定的生活,卻又遭到合夥人的陷害而入獄。等到穩定下來之後,韓永德和丈夫被抓走的尹女士結婚,重新組建家庭,並且生了個女兒。然而戰爭已經抽走了韓永德的靈魂,他像行屍走肉一樣游離於社會之外,儘管有了家庭和孩子,但似乎還是無法融入新社會,只能四處流浪,勉強度日,最後孤獨終老。正如魯迅先生所說,悲劇就是將美好的東西打碎了讓人看。韓永德的命運令人唏噓,讓人不禁反思戰爭的殘酷。青年才俊韓永德原本應該擁有美好的生活,但是戰爭摧毀了他的家庭,也摧毀了他的人生。《韓氏年代記》發表於1972年,可以說它奠定了黃晳暎在韓國文壇的地位。他努力保持客觀視角,單從人性角度反思戰爭的殘酷。1989年,黃晳暎曾應朝鮮文聯之邀秘密訪問平壤,受到金日成的接見,發現了北邊革命作家和南邊進步作家的共同點,建議南北作家共同創辦雜誌,在民族統一之前先以文學為媒介實現南北雙方情感的溝通。這次訪問導致他在海外流亡多年,直到親眼看見了柏林牆的倒塌,才於1993年決定回國投案,結果被判刑七年。長期的流亡和監獄生活給了黃晳暎更宏大的視野和深邃的思想,2001出版的長篇小說《客人》同樣描寫朝鮮戰爭,不僅角度與之前大為不同,其反思精神也更為深刻。主人公劉約瑟牧師回到故鄉朝鮮,參觀了「屠殺博物館」,顛覆了原以為是美軍屠殺信川民眾的認知。原來在美軍登陸仁川后的四十五天裡,美軍並沒有進駐信川,反而是當地的左翼和右翼勢力相互殘殺,戕害同胞,而劉約瑟的哥哥也受矇騙,參與了屠殺活動。黃晳暎借用韓國民間的巫俗信仰,讓夢境和現實相互交織,血淋淋地揭示了戰爭泯滅人性,謊言覆蓋真相的事實。《客人》不僅在思想上有所深化,也體現出黃晳暎在形式上對民間文化的借重,這種風格將在他後來的作品中得到加強,成為黃晳暎作品的重要特點之一。
自越戰歸來之後,黃晳暎很快就寫出了短篇小說《塔》,並在1970年入選《朝鮮日報》新春文藝,這也是黃晳暎正式登上文壇的訊號。小說中,九人小分隊負責守護一座越南的古塔,遭到游擊隊和當地村民的猛烈攻擊。付出慘重代價之後,美軍卻用推土機剷平了古塔,前期的付出隨著塔的坍塌化為烏有。小說借用古塔的命運反思了韓國參加越南戰爭的意義,最終歸之於虛無。黃晳暎反思了韓國軍隊在戰場上的地位,映襯出韓美兩國關係中的不對等,同時也影射美國人對於東方價值觀的蔑視和無知。兩年之後發表的《駱駝眼圈》著眼於戰場撤退,並從精神維度描寫戰爭對人性的戕害。越南戰爭在黃晳暎的精神世界裡留下了深深的溝壑,自然不是幾個短篇小說所能寫盡的。1988年,黃晳暎出版長篇小說《武器的陰影》,更大規模地反思這場戰爭,並於第二年獲得萬海文學獎。《武器的陰影》秉持了黃晳暎一貫的懷疑精神和現實主義維度,不過也突破了過去的男性視角,轉而聚焦于越南女性小安和韓國女性吳惠貞,通過她們的視角否定戰爭本身,反思戰爭對人性的異化。
20世紀60年代,朴正熙通過軍事政變掌握了韓國政權,大力推動出口導向型的經濟模式,促使韓國迎來經濟的騰飛,躍升到「亞洲四小龍」的行列,韓國也從傳統農業社會步入工業社會。對於韓國而言,這是千年未有之變局,社會財富空前增長,國際地位空前提升,然而亮麗的光環之下埋藏著層出不窮的問題。黃晳暎敏銳地捕捉到時代的痛點,先後發表了大量描寫產業化題材的小說,最有代表性的當數《去森浦的路》。冰天雪地之中,年輕的流浪漢英達、刑滿釋放者老鄭和陪酒女百花三人結伴同行,踏上去森浦的路。「說起來全世界都是苦海」,三個人都吃盡了生活的苦,渴望去到森浦療愈身心,森浦就是他們身體的休憩地和精神的避風港。不過,森浦早已不是想象中的心靈故鄉,工業化的大腳已經將這裡踩得面目全非,「去森浦的路」註定是失望的路。黃晳暎舉重若輕,點到為止,卻又無比沉重地寫出了工業化衝擊之下的農村凋敝,以及在這場歷史變局中韓國人精神原鄉的消失。茫茫的白雪和冷酷的冬日旅程為作品籠上絕望的基調,「路」是腳下走過的路,也是社會的前途,象徵著黃晳暎對於韓國未來的擔憂。發表之後,《去森浦的路》深受讀者歡迎,引發熱烈的反響,成為韓國代表性的「旅路小說(公路小說)」,不久就被著名導演鄭晚熙改編為同名電影上映,被認為是韓國20世紀70年代的符號。眾所周知,韓國現代化的突出特點就是因財閥的崛起導致的財富的過度集中,這使得普通民眾難以分享經濟騰飛的紅利,反而沉淪到社會的最底層,忍受資本的剝削。這道韓國社會的難題早在20世紀70年代就已經顯露端倪,黃晳暎的中篇小說名作《客地》恰到好處地反映了這個現實。一批外地來的民工聚集在工地上幹活,這個工地和所有的工地都差不多,環境惡劣,工作量大,還要忍受監工們的欺壓和盤剝。為了改變環境,提高待遇,大尉、東赫等年輕民工組織大家起來罷工。罷工進行得非常艱難,世態人心盡顯無遺。有人只想為自己爭取更多的利益,有人被資方收買,反過來破壞罷工,堅持到底的只有極少數人,抗爭結果也是顯而易見的——失敗。《客地》既是韓國產業化程式的縮影,也呈現出黃晳暎對於人性的洞察和批判。讀完小說,我們不難發現,黃晳暎對於韓國社會的基本矛盾懷著巨大的絕望,儘管小說也不可能解決這道難題,卻也為高速發展的韓國社會留下了珍貴的記錄。
1980年5月發生的「光州事件」是韓國現代史上不可磨滅的記憶,也是二十年經濟高速發展道路上的急剎車。黃晳暎早在兩年之前就已經移居光州,並且發起成立了「現代文化研究所」,通過各種方式向民眾普及文化和民主意識,卻因違反戒嚴法而被起訴。「光州慘案」發生之後,黃晳暎被當局半是勸說半是威逼地趕到了濟州島。1987年發表的《峽谷》以日記形式回顧了這段經歷,對於光州事件進行了反思。「我也像老故事說的那樣,踉踉蹌蹌地走向幽深又黑暗的峽谷。」黃晳暎深刻地指出光州事件對個體和社會造成了難以磨滅的傷痕,後來的韓國只是在幽深而又黑暗的峽谷裡探尋出路。1998年,剛剛出獄的黃晳暎在《東亞日報》連載長篇小說《悠悠家園》,更深刻、更廣袤地揭示光州民主化運動。主人公吳賢宇曾經參與光州民主化運動,被捕之後坐了十八年的監獄,這期間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和虐待。等他出獄之後,母親已經去世,社會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賢宇來到蘆葦山,孤獨地住在曾經和戀人韓允姬短暫生活過的小小庭院。小院在飛速變化的時代裡維持了原貌,保留下賢宇的記憶。憑藉韓允姬留下的書信、日記和畫作,賢宇回憶起了曾經奮鬥過的歲月。允姬則遠赴德國,為賢宇生了個女兒,嶄新的生命似乎抵消了歲月的虛無。「過去,我們曾歷盡辛酸。現在,我們跟所有的日子都妥協和解了。親愛的,再見了。」黃晳暎將個人經歷融入小說主人公的生命,頌揚了那個時代奮不顧身地為社會進步而奮鬥的青年人,和解不是遺忘,韓國社會後來的發展和進步抹不去他們奮鬥和犧牲的身影。
黃晳暎對韓國的歷史文化有著濃厚的興趣和省察。1974年到1984年之間,他在《韓國日報》連載了長篇鉅著《張吉山》。張吉山是朝鮮時代的大盜,與洪吉童、林巨正並稱為朝鮮三大俠盜。黃晳暎參考中國古典小說《水滸傳》,書寫歷史傳奇的同時也賦予張吉山以全新的時代精神。朝鮮時代後期,因為外來文化的進入,朝鮮社會的傳統文化、政治和生活都面臨著巨大的衝擊。張吉山便是在這種歷史背景下率領民眾奮起抗爭,演繹出感人至深的時代悲歌。在這部長篇鉅著中,黃晳暎又運用在《客人》中使用過的技巧,大量採用民間曲藝和傳說,讓歷史在神秘和現實之間縱橫迴旋,寫得波瀾壯闊,蕩氣迴腸。2003年,黃晳暎出版長篇小說《沈清——蓮花之路》,小說主人公沈清是朝鮮歷史上有名的孝女,為了讓父親復明而自願投海而死,她的父親也得以重見光明。小說中,黃晳暎改變了沈清的命運,讓她投海之後被人救起,賣給中國茶商,改名為蓮花。茶商死後,沈清又被茶商之子賣到青樓,不堪折磨的沈清密謀逃跑,卻又被賣到了中國臺灣基隆。後來被英國人詹姆斯帶到新加坡,轉賣到日本。這個過程中沈清的名字不斷被更改,她也漸漸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了來時路。直到八十歲回到故鄉,沈清才在寺廟供奉的孝女牌位前找回了自己的真姓名。這部小說想象奇特,結構宏大,賦予沈清全新的命運,並通過她個人的流離之路,勾勒出東亞民族現代化的艱辛程式。
黃晳暎對於韓國的現代化始終抱持懷疑的態度,冷眼旁觀,畢竟資本主義高速發展的代價是人性的泯滅和傳統的消亡。2010年,黃晳暎出版了新作《江南夢》。這部小說以1995年發生的「三豐百貨大樓垮塌事件」為緣起,回溯了首爾在過去十五年間的演變史。「江南」是首爾市江南區,聚集了首都的富豪新貴以及大量的電影公司,堪稱「首爾夢」的象徵。黃晳暎將過去十五年稱為「群狼與群狗的時代」,批判了首爾紙醉金迷的生活背後是物慾橫流和社會秩序的崩潰。2011年,黃晳暎繼續推出新作《熟悉的世界》。小說背景設在城鄉接合部的垃圾場,通過主人公「金魚眼」的視角,揭開城市繁榮表象之下的滿目狼藉。每天都有無數的垃圾流出城市,傾瀉到河口附近的垃圾場,社會最底層的人們以垃圾為生,從中撿取尚有價值的廢品。金魚眼幫著媽媽幹活,意外結識了「疤頭」「鼴鼠」等少年,辛苦又無聊的日子終於有了星星點點的光芒。金魚眼誤打誤撞地闖進了垃圾場邊緣的人家,結識了雜貨商爺爺和他的女兒,女兒的精神似乎不正常,卻又能與柳樹溝通。中秋之夜,她在柳樹下虔誠地祭祀,召喚死去的親人們回來享用美食。後來,一場大火燒光了垃圾場附近的窩棚村,也燒掉了維繫著故人靈魂的柳樹,雜貨商爺爺的女兒被強制送進了醫院,原來流連在附近的靈魂也紛紛遷徙而去。這時,金魚眼終於明白:正是此時此刻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共同製造出那麼龐雜的東西——無數城市邊緣到中心的房屋、建築、汽車和河邊道路、鐵路橋、照明燈光,以及震耳欲聾的噪聲、酒鬼的嘔吐物、垃圾場、廢棄物、塵土、煙霧和腐朽的臭味,還有劇毒品。但是,無數的花草仍將像往常那樣衝破原野上的灰燼,冒出地面,迎風搖曳,被燻黑的樹枝上終將長出嫩葉,紫芒終將長出蔥綠的新芽。《熟悉的世界》延續了黃晳暎的主題風格,更像一曲獻給傳統生活的哀歌:眼前熟悉的世界是多麼陌生,而陌生的世界才是本應熟悉的世界。
以上簡單梳理了黃晳暎的文學世界,掛一漏萬,只能起到管中窺豹的作用。黃晳暎的作品充滿了實踐性、人民性和抒情性,蘊含著強烈的憂患意識和批判意識。
他不是那種坐在書齋裡遙望世界的書生,而是親臨現場,親赴國運,感受社會變革的脈搏,進而思考民族的歷史和未來。打工、坐牢、流亡、幽居,苦難的經歷和曲折的命運讓他和國家、民族保持歷史的同步性,並以磅礴的文學世界貫穿了韓民族乃至朝鮮半島的命運,可以說真正做到了「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稱之為「韓國文壇的太史公」並不為過。
近年來,黃晳暎始終抱持著旺盛的創作力,不斷推出新作,繼續擴大自己的文學版圖。他的作品也早已走出國門,被翻譯成眾多語種,引進到法國、美國、德國、義大利、瑞典、日本等地,贏得了廣泛的讚譽,被認為是韓國文學巨匠和最有可能代表韓國文學摘取諾貝爾文學獎桂冠的作家。
中韓兩國地緣上相近,文緣上相通,人緣上相親,中國讀者完全可以從黃晳暎的作品中讀出「熟悉的世界」。
薛舟
2023年10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