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稼

夜裡威莉痛醒了。那是一種輕柔的綠色的疼痛,紫色的光流過這疼痛。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醒了。她的頭左右擺動,腦子裡面有嗡嗡響的影子,像在碾磨巨石。

羅得坐了起來。「你是不是要生了?」他顫抖著問道。

她用胳膊肘撐起身子,又頹然倒下。「去小溪邊找安娜。」她喘息著說。

嗡嗡聲越來越大,影子越來越灰。一陣陣地,這疼痛夾雜著嗡嗡聲和灰影,隨後便無休無止了。它一次次襲來。嗡嗡聲愈發清晰,直到早晨她才意識到那是雨聲。她沙啞地問:「雨下了多久了?」

「差不多兩天吧。」羅得答道。

「這麼說莊稼沒了。」威莉倦怠地望著屋外滴雨的樹,「完了。」

「沒完,」他溫柔地說,「我們有了一個女兒。」

「你想要兒子。」

「不,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現在有兩個威莉了——這可比一頭奶牛好呢。」他笑容滿面地說道,「我該怎麼做才能配得上我得到的呢,威莉?」他彎腰吻了吻她的額頭。

「我該怎麼做?」她說得很慢,「我該怎麼做才能幫到你更多呢?」

「威莉,你去一趟雜貨店怎麼樣?」

威勒頓小姐把羅得從身邊推開。「露西婭,你——你說什麼?」她結結巴巴地問。

「我說現在你去一趟雜貨店怎麼樣?這星期每天早晨都是我去,可我現在很忙。」

坐在打字機前的威勒頓小姐向後一靠。「好吧,」她尖聲說,「你要買什麼?」

「一打雞蛋,兩磅西紅柿——熟的西紅柿——你該馬上治治你的感冒。你在流淚,嗓子也啞了。衛生間裡有阿斯匹林。開張支票給雜貨店。穿上你的外套。外面很冷。」

威勒頓小姐翻了個白眼。「我四十四歲了,」她高聲說,「能照顧好自己。」

「記得要熟的西紅柿。」露西婭小姐還嘴道。

威勒頓小姐外套沒扣整齊,她步履沉重地走過布勞德大街,走進超市。「要買什麼呢?」她嘀咕道,「兩打雞蛋,一磅西紅柿,對。」她穿過一排排罐裝蔬菜和薄脆餅乾,走向裝雞蛋的盒子。但是沒有雞蛋。「雞蛋呢?」她問一個正在稱油豆角的男孩。

「我們只有小母雞的蛋。」他說著,又舀出一把豆角。

「哦,在哪裡,有什麼區別?」威勒頓小姐盤問道。

男孩把幾根豆角扔回到箱子裡,懶洋洋地走到裝雞蛋的盒邊,遞給她一個硬紙盒。「說實話沒啥區別,」他說著,把泡泡糖往門牙上推了推,「就是年輕的小雞吧,我也不知道。你要不要啊?」

「要,再來兩磅西紅柿。熟的西紅柿。」威勒頓小姐補充道。她不喜歡購物。這些店員憑什麼如此倨傲。如果來的是露西婭,男孩就不會這麼磨蹭。她付好雞蛋和西紅柿的錢,匆匆離開。這地方讓她有些沮喪。傑克南瓜燈是慶祝萬聖節的標誌物。一家雜貨店會讓人沮喪,真可笑——不過是些無聊的日常用品——買豆角的女人——用購物推車推著孩子——為南瓜多了還是少了八分之一磅而討價還價——她們能從中得到什麼呢?威勒頓小姐感到不解。哪裡有自我表達、創造和藝術的空間呢?她周圍全都一樣——人行道上熙熙攘攘、匆匆趕路的人群,手裡提滿小包裝袋,腦子裡也全是——那邊有一個女人,用帶子拴著一個孩子,拉他,拽他,把他從展示傑克南瓜燈的櫥窗邊拖走;她這一生都要在拉他拽他中度過了。那邊還有一個,購物袋掉在地上,東西撒了一地,另一個在給孩子擦鼻子,街那頭有一個老婦人帶著三個蹦蹦跳跳的孫兒孫女,他們身後有一對情侶,兩人不雅地緊貼在一起。

他們走了過來,經過威勒頓小姐,她目光犀利地看著他們。女人很豐滿,有著金黃的頭髮、胖胖的腳踝、暗褐色的眼睛。高跟淺口皮鞋,藍色的腳鏈,棉質超短裙,格子短上衣。她的皮膚上有斑點,脖子向前伸著,像是在聞一個總是被拽走的東西。她傻乎乎地咧嘴笑。男人細高,憔悴,頭髮蓬亂。駝背,粗紅的脖子上有一些黃色的節疤。他們沉重地走過,男人的手笨拙地撫摸女孩的手,對她膩味地笑了一兩下,威勒頓小姐能看見他那整齊的牙齒、悲傷的眼睛和額頭上的皮疹。

「呃。」她打了個冷戰。

威勒頓小姐把物品放在廚房桌子上,回到打字機邊。她看了看裡面的紙。「羅得·莫頓喚他的狗,」紙上寫道,「狗豎起耳朵,悄悄溜到他身邊。他拽住這牲畜又短又瘦的耳朵,跟它一起滾到泥裡。」

「聽起來真糟糕!」威勒頓小姐嘀咕道,「總之不是一個好主題。」她斷定。她需要更生動的東西——更風雅的東西。威勒頓小姐久久地盯著打字機。突然間,她欣喜若狂地用拳頭捶了幾下桌子。「愛爾蘭人!」她尖叫,「愛爾蘭人!」威勒頓小姐向來崇拜愛爾蘭人。她覺得,他們的土腔充滿樂感;他們的歷史——壯麗輝煌!那些人啊,她沉思道,那些愛爾蘭人啊!他們氣概十足——有著紅頭髮、寬肩膀和宏偉的八字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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