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貓

「它怎麼進來呢?你們就會自尋煩惱。」

說話的是瘦米妮。沒有東西能傷到她。她小時候身上就有魔法——被一個女巫施了魔法。

「它想進來就能進來。」瑞芭嗤之以鼻地說,「它撕開貓洞,鑽進來。」

「等它進來我們已經到南希家了。」米妮不以為然地說。

「你行。」那老女人嘀咕道。

他和她不行,他知道。他要留下來和貓戰鬥。你看見那個盲孩子了嗎?是他殺死了野貓!

瑞芭開始嘆息。

「閉嘴吧!」他母親命令道。

嘆息變成了吟唱——她壓低嗓子唱著:

主啊,主啊,

今天將要看見你的朝聖者。

主啊,主啊,

將要看見你的……

「閉嘴!」他母親呵斥道,「我聽到了什麼聲音?」

一片寂靜中,加百列探身向前;全身緊繃,做好準備。

開始是咚、咚,也許是吠叫,遠遠的,低沉的,然後是一聲尖叫,很遙遠,接著越來越響,越來越近,越過山巒,闖進院子,跑進門廊。一個重重的身體抵住了大門,小屋在瑟瑟發抖。好像有一個東西衝進了屋,隨之發出一聲尖叫。南希!

「它咬住他啦!」她尖叫道,「咬住他啦,從窗子跳進來,咬住了他的喉嚨。赫祖,」她哀號,「老赫祖。」

後半夜男人們回來了,拎著一隻兔子和兩隻松鼠。

b三/b

黑暗中,老加百列慢慢走回到他的床邊。他可以在椅子上坐一會兒,也可以躺下來。他緩緩地躺到床上,讓鼻子隱在被子的感覺和氣味裡。他們那樣做有什麼用。他仍然能聞到那一隻。自從他們開始談論它,他就一直一直在聞它。某個晚上它出現了——與周圍所有的氣味都不同,與黑鬼、奶牛、大地的氣味都不同。野貓。塔爾·威廉姆斯曾看見它跳到公牛身上。

加百列突然坐了起來。它近了。他下了床,踉蹌著走到門口。這扇門他閂上了;另一扇門肯定是開著的。微風吹了進來,他走進風裡,晚風撲面而來。這扇門是開著的。他砰地把門關上,推上插銷。這麼做有什麼用呢?貓要是想進來就能進來。他走回到椅子邊坐下。它要是想的話,就會從東邊進來。他身邊有暗流湧動。門邊有一個獵狗進出的狗洞;沒等他跑出去,貓就會撕咬著鑽進來。他要是坐在後門邊上,就能快一點跑出去。他站起身,拖著椅子走到屋子那頭。氣味很近了。也許他應該數數。他能數到一千。方圓五英里內沒有哪個黑鬼能數到這麼多。他開始數數。

摩西和路加要六個小時後才回來。明天晚上他們不會出去了;可是貓今天晚上就會咬住他。我和你們這些孩子一起去吧,替你們聞它。我可是這裡唯一一個能聞出它的人。

在樹林裡他們會把加百列弄丟的,他們會說。逮野貓可不是他的事。

我才不怕,才不怕什麼野貓,也不怕什麼樹林。我和你們這些孩子一起去吧,讓我去吧。

那你一個人待在這裡怕什麼呢,他們哈哈大笑。沒有東西能傷到你。你要是害怕,我們帶你到瑪蒂家。

瑪蒂家!帶他到瑪蒂家!和那些女人坐在一起。你們以為我是誰?我才不怕什麼野貓。但是它要來了,孩子們;它才不會在樹林裡呢——它會來這裡。你們在樹林簡直是浪費時間。留在這裡,你們就逮到它了。

他是要數數的呀。他剛才數到哪裡了?五百零五、五百零六……瑪蒂家!他們以為他是誰?五百零二、五百零……

他直挺挺地坐在椅子裡,雙手緊緊抓住膝蓋間的柺杖。它不會咬住他的,他又不是個娘兒們。他的襯衫溼溼地貼在身上,發出更濃的體味。後半夜男人們回來了,拎著一隻兔子和兩隻松鼠。他開始回憶那隻野貓,恍惚覺得自己是在赫祖的小屋裡,而不是和那些女人一起。他心想難道他是赫祖嗎?他是加百魯呀。它不會像咬住赫祖一樣咬住他的。他會揍它。他會拖住它。他會……他怎麼能做到那些呢?這些年他甚至沒法擰斷一隻雞的脖子。它會咬住他的。除了等著,沒有別的法子。氣味很近了。對老人來說,除了等著,沒有別的法子。今天晚上它就會咬住他。牙齒火熱,爪子冰冷。爪子陷進鬆軟的肉裡,牙齒凌厲地咬斷裡面的骨頭,刮掉上面的肉。

加百列感到身上在冒汗。它能聞到我,就像我能聞到它一樣,他心想。我坐在這裡聞它,它來這裡聞我。兩百零四;他剛才數到哪裡了?四百零五……

煙囪邊突然響起抓撓聲。他向前探去,肌肉繃緊,喉嚨也發緊了。「來吧,」他低語道,「我在這裡。我等著呢。」他動彈不得。他沒法讓自己動彈。又傳來一陣抓撓聲。這種罪他才不想受。可是他也不想等。「我在這裡。」他說——又是一聲,聲音很小,然後是翅膀的扇動。蝙蝠。握緊柺杖的手鬆開了。他該知道那不會是它。它頂多也才到穀倉。他的鼻子怎麼啦?他怎麼啦?方圓百里內沒有哪個黑鬼有他的鼻子那麼靈。他又聽到抓撓聲了,來自另一個方向,來自房子的角落,那裡有一個貓洞。噼啪……噼啪……噼啪。那是一隻蝙蝠。他知道那是一隻蝙蝠。噼啪……噼啪。「我就在這裡。」他低語道。不是什麼蝙蝠。他雙腳撐地想站起來。噼啪。「主在等我,」他低語道,「他可不希望我的臉被撕爛。你為什麼不繼續呢,野貓,你為什麼想要我?」他站起來了,「主不希望我身上有野貓的痕跡。」他朝貓洞走去。河的對岸,主帶著一群天使等他,準備好金色的聖衣等他穿上,他來之後就穿上聖衣,與主和天使們站在一起,審判世人。方圓五十英里內沒有哪個黑鬼比他更適合審判。噼啪。他停住了。他聞到它就在外面,用鼻子頂那個洞。他要爬到某個地方!他向它的方向走過去幹嗎?他要爬上高處!煙囪上方釘著一個架子,他狂亂地轉過身,摔到了椅子上,椅子被推到壁爐邊。他抓住架子,腳踩住椅子,向上躍,向後躍,一瞬間他摸到了下面窄窄的架子板,又感覺到它在下陷,他猛地抬起腳,感覺到架子板從牆上某處斷開了。他心驚肉跳,架子板落在他的腳邊,椅子的橫牚撞向他的頭,瞬間的寂靜之後,他聽見一陣低沉的喘息的動物哀號越過兩座山,從他身邊漸漸飄走了;接著是一聲聲號叫,短促而狂暴地撕裂了那痛苦的哀號。加百列直挺挺地坐在地上。

「奶牛,」他終於能呼吸了,「奶牛。」

漸漸地他感覺到肌肉鬆弛了。它先咬住了奶牛。它現在要走了,但明天晚上它還會來。他顫顫巍巍地從椅邊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到床邊。貓在半英里之外了。他不像過去反應那麼快了。他們不應該讓老人獨自在家。他告訴過他們在樹林裡什麼也逮不著。明天晚上它還會回來的。明天晚上他們會待在這裡,殺死它。現在他想睡覺。他告訴過他們在樹林裡是捉不到野貓的。能告訴他們貓會在哪裡的那個人就是他。如果他們聽他的話,現在已經捉到它了。他希望死的時候能睡在床上;他不想躺在地板上,一隻野貓咬住他的臉。主在等他。

他醒來時,黑暗的世界充滿了早晨的各種聲息。他聽見摩西和路加在火爐邊,他聞到煎鍋裡醃肉的香氣。他伸手去夠鼻菸,含在唇上。「你們逮到什麼啦?」他大聲問道。

「昨晚什麼也沒逮到。」路加把盤子放在他手裡,「給你醃肉。你怎麼把架子摔啦?」

「我可沒摔什麼架子。」老加百列嘀咕道,「風把它刮下來,半夜把我吵醒了。它就是摔下來的命。你們從來沒搭起過什麼牢靠的玩意兒。」

「我們下了一隻夾子。」摩西說,「今晚我們會捉到貓的。」

「你們會的,孩子們,」加百列說,「今晚它就在這裡。昨晚它不是在半英里外殺死了一頭奶牛嗎?」

「這可不說明它要來這裡。」路加說。

「它要來這裡。」加百列說。

「你殺死過多少野貓呀,爺爺?」

加百列停住了;手裡裝醃肉的盤子在顫抖。「我可不會吹牛,孩子。」

「我們很快就會捉到它了。我們在福特的樹林下了一隻夾子。它在那裡出沒。每天晚上我們爬到樹上往下看夾子,直到我們捉到它。」

他們的叉子在錫盤上刮來刮去,就像刀一樣的牙齒咬在石頭上。

「你還要醃肉嗎,爺爺?」

加百列把叉子放在被子上。「不要了,孩子,」他說,「不要醃肉了。」圍繞著他的黑暗是如此空虛,動物的哀號刺過那深沉的黑暗,和他喉嚨裡的怦怦心跳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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