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只會說:學了呀!
學了什麼?
我就啞巴了。其實這時該說:十字路口,一看二等三通過。答上了這一句,一切都好說。就算他說:那你是明知故犯!你只消敲一下腦袋說道:沒辦法。長了豬腦殼,記吃不記打。這樣說了之後,起碼少罰五塊錢。其實政治學習是學習什麼?就是學習認罪伏法那幾句話。經過了學習的人都懂,應該隨時準備認罪伏法。這些話平時都記得,到時候一句也記不得。不但我,別人也是這樣。要是這種壞毛病能改好,天下就太平了。
魚玄機被殺時就犯這毛病。何況她心裡的事情還挺多的,一會兒一樁:
在牢裡餓瘦了,不夠豐滿。應該叫他們給買帶襯墊的乳罩。
還有:大叔,您說了呆會兒我要翻白眼。能給我去買副太陽鏡嗎?
你看看,想的叫些什麼?難道不該想想自己作奸犯科,觸犯了國法嗎?就這麼說來說去,把別人都說煩了。何況人家勒死人之前還要運運氣,定定神,不能老是聊大天。有人就呵斥她說:你要是不滿意,就回牢去。她聽了這話,就哀告起來:
大叔!我可是付了錢的。可別扔下我不管呀!
因為有了回牢這句話,所以到了刑場上,她就只剩一件操心事了:大叔,能保證把我勒死嗎?能保證不再回牢裡去嗎?
三
魚玄機要死掉那一回,一共僱了三個人,一個在左邊絞,一個在右邊絞,還有一個負責在後面按住。這三個人都必不可少。假如沒了左邊那一個,絞索就會朝左擄,擄到了底再擰,老遠的也吃不上勁。少了右邊的也不成。後邊的也很重要,否則勒得要緊時,犯人會站起來跑。這時兩邊那兩位只有跟著跑,假如沒人按住,跑到城外也未必能勒死。本來是三足鼎立的事,分紅時,兩邊兩位各得二股,後面的才一股,很是吃虧。懂事的僱主就給後面的一點特別津貼。魚玄機對此一無所知,只是給了一大筆錢,讓他們三位自己分,所以就把後面的得罪了,他怎麼看魚玄機都不順眼,想給她搗搗亂。灌腸時就是他在水裡加了一大把鹽。魚玄機倒是覺出醃來了,但是她也是第一回挨灌,以為都是那麼疼哪,也沒敢聲張,怕別人笑話;這不過是開個頭。這就好像我們醫院要蓋汽車房,公安市政規劃部門都要打點好,有一家漏掉了,蓋好的汽車房還得拆掉。
魚玄機伏法那一天,長安城裡的人聽說要把她勒死,就把一切都扔下跑來看。羅老闆當然也在其中。後來他說魚玄機死時視死如歸等等,其實全是他在犯膩歪。魚玄機從車上下來時兩腿如篩糠,幾乎站不住了。她哆哆嗦嗦地對劊子手說:怎麼來了這麼多人看我死!都和我有仇嗎?我什麼時候得罪了這麼多人?
有關那一天刑場上人多,可以這樣形容,真正達到了萬人空巷,揮汗成雨。假如說是車載斗量呢,得假設人的體積像麵粉粒。不光地面上滿是人,大樹上、坊牆上也全是人。黑壓壓的一大片,全都目不轉睛盯著魚玄機,不由她不怕。因為她雖然天香國色,又是大詩人,畢竟是二十來歲一個姑娘,膽子小。假如是我去了,不但不害怕,還會很氣憤:我怎麼了,你們來看我這種熱鬧?人家把她手解開了,她就哆裡哆嗦去拿新買的小皮包,那裡面有鏡子和粉盒,她打算假借化妝來掩飾心裡的恐懼;但是沒拿住,那些東西稀里嘩啦掉了一地。當然,她沒有膽子去揀,而且也揀不著。因為山呼海嘯的一片大笑,早把她笑毛了。於是她張張皇皇地往土臺子上爬,站在那裡撩開頭髮讓人家往脖子上繞絞索,透過了打架的牙齒對劊子手說:快點吧。都盼我早死呢。看來我是罪大惡極呀!
根據這些事實,羅老闆告訴王仙客的事情不對,那天長安街頭沒有絞死一個視死如歸的大美人,倒是勒死了一個哆哆嗦嗦的灰眼睛姑娘。那個女孩子活著時倒是蠻漂亮的,死了也就一般了。但是無論是史書,還是人的記憶,都是前一種表述;不但如此,人家把她死時遺言也改了。這到底是為什麼,我也不完全明白。因為這不是我們乾的事情。
現存的文獻裡,說到魚玄機臨死時說道,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其實魚玄機臨死時很害怕,哪顧得上想這樣的話這就是編故事了。
那一天在刑場上,劊子手把絞索繞到了魚玄機的脖子上,這時她往兩邊看看,覺得好像把腦袋插到了繞電線的線柺子裡一樣。後來人家告訴她,繞好了,把頭髮放下吧。搞好了這件事,她心裡安定了一些。把頭髮理好以後,正打算定定神往四下看看,揣摸一下在場的觀眾有何要求,好好的死一回。但是這時鼓樓上就響起了第一聲鼓,周圍人聲騷動。背後的劊子手說,把手伸過來。她背過手去,劊子手飛快地把手腕子一捆,往脖子上一吊,然後就極麻利地把她往地下一按,根本就不容她定什麼神,馬上就是天昏地暗,眼冒金星,這時心裡真是慌亂得很。當然,其他的感覺也是壞極了。但都不如這一慌難受。後來她緩過來,眼前還是黑的,耳朵裡還在嗡嗡響,就抱怨說,怎麼連個招呼都不打?兩邊的劊子手說:我們倆不管打招呼,是你後邊那位的事。後面的人卻說:忘了。
有關魚玄機這個人,我們已經說過,她是又乖又甜,人家叫她幹啥就幹啥,一點也不想搗亂。但是我們也說過,她有點自由主義的毛病,還喜歡發牢騷,但是這都是些小缺點。只要經常用驢雞巴棒敲打,用嚼子勒,並且容許她有段反省的時間,這些缺點都能改好。但是現在她身在監獄之外,驢雞巴棒和嚼子都是鞭長莫及,一絞的動作又太快,根本就沒容她想好,所以就出了問題。她沒命地嘮嘮叨叨。兩邊的人安慰她道:萬事開頭難,以後就快了。後面的人卻說,這件事好受不了。死要是舒服,就都去死了。魚玄機舔舔嘴裡的血,感到自己的姿勢有說不出的難受:背後的手腕子吊得特高,兩肘叉開,後面的劊子手又把一隻腳插到她兩腿中間,所以她是叉著腿,撅著屁股,一個四面漏風的姿勢。所有的年輕姑娘都喜歡死時並住,緊緊湊湊地死掉,不想死時鬆鬆垮垮,像個老太太。所以魚玄機說:大叔,勞駕挪挪腳,讓我把腿並上好嗎?這姿勢活像在挨操再說我也難受哇。可是那個劊子手說:你活該。誰讓你少給我錢!再說,用這種姿勢死了,也是蠻好看的。她又抱怨說,捆手捆得太緊,這不是捆人,簡直是捆豬。後面那位劊子手反駁她說:你以為你是什麼?到了這種時候,你連豬都不如。魚玄機一絞時的情形就是這樣。雖然這樣難受,她還覺得能熬過去。誰知又跑出來個文書類的人來,問她有什麼話要說。她就實話實說道:還要死兩回真***煩死了!在場的觀眾聽了很不滿意,就哄起她來了。
現在我們知道,長安城裡的人對魚玄機期望甚高。這都是因為像她這樣被處死的名女人、大詩人,不是經常能夠碰到。所以恨不得看她死一百回,誰知她才死了一回就煩了。當時又不能看電影,電影上老死人,看了可以過過癮。雖然他們不滿意,也不該強迫魚玄機很喜歡死去。但是當時在場的人都不是很講道理,所以大家就高叫:魚玄機,沒出息!怎麼能講這種話!魚玄機回嘴道:真是豈有此理!你們怎麼知道該講什麼話!你們放下自己的事不幹跑到這裡來,原來不是恨我,而是教我怎麼死的這才叫以其昏昏,使人昭昭!難道你們都上過法場,被絞過一道嗎?當然,當然,講這些話不對。最起碼是很不虛心啦。
據我表哥說,死刑犯中,原來有過一些很虛心的人。有過這樣一位老先生,被砍頭時只恨自己為什麼不是一隻鴨子。鴨子這種東西我們都知道,砍掉了腦袋還能活半小時。這樣他沒了腦袋之後還能蹦一陣,讓大夥看了夠刺激。還有一位老先生,被判宮刑。當眾受閹前他告訴劊子手說:我有疝氣病,小的那個才是卵泡,可別割錯了。他還請教劊子手說:我是像豬挨閹時一樣呦呦叫比較好呢,還是像狗一樣汪汪叫好?不要老想著自己是個什麼,要想想別人想讓咱當個什麼,這種態度就叫虛心啦。
四
我們說到,王仙客知道了魚玄機被處死的情形,並且感同身受,所以他也看到了面前上萬人的目光,個個金光閃閃,整合起來就如一泡大糞上的無數綠豆蠅一樣。這些目光直射到他心裡去,那裡就又麻又癢,好像中了什麼毒藥暗器一樣。所以假如是王仙客站到了魚玄機被絞死的地方,為萬眾所矚目,他的感覺就是這樣。
有關萬眾矚目,我的感覺如下:假如不是你有什麼事情搞砸了,出了醜,那就不會搞到萬眾矚目的地步。所以就萬眾矚目搞個自由聯想的話,我就會想到失落感,想到畫虎不成反類犬;假如不是有什麼話把兒落到別人手裡,他來矚你幹嗎。當然也有另一種萬眾矚目,比方說,我們醫院一個護士嫁給了一個瑞士闊佬。我們醫院的那些小護士一面矚一面說:這個瑞士人簡直就沒有審美觀聽說他有獸姦傾向。所以說到萬眾矚目,我是一點好聯想都沒有的。
魚玄機被絞死之前,眼前不但是萬眾矚目,耳畔還有萬眾嘲罵之聲。大嫂給我講過一件事,那就是她和李先生在舊樓裡幹那件醜事(大嫂老了之後,把這類風流韻事一律稱為醜事,比方說,見到小孫就說:今天氣色很好呀,昨晚上幹醜事了嗎?),已經幹了很長時間了。她抬起一隻手(左手,我給她記著呢)撩起頭髮,並把冰涼的手掌貼在滾燙的臉上。她眼看著舊樓空空落落的牆壁,忽然感到如受萬眾矚目那些目光星星點點落在她赤裸的皮膚上,耳畔響起了萬眾嘲罵之聲。就在這時,她感覺一股蝕骨銘心的快感油然而生,禁不住叫出聲來。所以要是讓大嫂到魚玄機那時呆的地方去被勒死,真實地聽到了萬眾嘲罵之聲,並且感覺到自己是一個幹醜事的架勢,她一定嬌喘聲聲。
而魚玄機臨死那一回,無論是又麻又癢,或者想要嬌喘聲聲的感覺都是沒有的。她只是覺得身體很難受,心裡麻麻煩煩的,一心想的是快點死了算了。而且她還想:我的脖子比別人細,人又瘦,也許再勒一下就死掉了,用不著再勒第三道。但是我們都知道,想怎樣就怎樣的自由主義觀點是要不得的。上級讓你被勒了幾道以後死掉,你就得做那種打算,自己有別的打算都不對頭。所以後來她還是活過來了。但是她對此很不滿意。這一回她既看不到萬眾矚目,也聽不到萬眾嘲罵了,因為眼睛耳朵都勒出血來了。那個文書湊著她耳朵說:魚犯,你可是模範犯人哪。想想看,我們留下你的舌頭是幹什麼的!這時魚玄機才說道:糟糕!我把要說認罪伏法話的事整個兒忘掉了!大叔,說點什麼好?那人就說:你想想,還不著急。這句話要你發自內心,別人教的就不好了。於是魚玄機就開始認真考慮起來了。因為人家讓她發自內心,所以她覺得監獄裡教的都不能用。魚玄機雖然是大詩人,卻屬於苦吟一派,一首五言絕句都要吟半年。更何況她一路上沒想認罪伏法的話,現在剛剛開始想,這就叫急來抱佛腳。最後一絞的時間早過了,大家還在等她。
我們知道,魚玄機在說最後的遺言時和以前相比,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此時她絲毫也感不到自己有個身體,只剩下一點靈智浮在空中。於是監獄裡牢頭禁子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對驢雞巴棒的敬畏之心就沒有啦,因為她一點也不怕打了。另外,她也不怕嚼子。現在她滿嘴是自己的血,吐不出來,已經很噁心,所以一點也不怕噁心。這時她要是講出一句認罪伏法,那才叫發自內心。但是我們都知道,誰的內心都覺得那話噁心。結果她就講出一句發自內心的操你媽來。而且還說:我真是後悔死了,以前怎麼早沒罵。講完了這話,她就死掉了。而王仙客則如從夢中霍然驚醒,覺得大受啟發。後來拿了大刀去威脅羅老闆,與此不無關係。但是他到底受了什麼啟發,我表哥卻沒有告訴我。
但是他不告訴我我也能想出來,那大概是個「都到了這會兒了,想幹啥就乾點啥」的意思。從前孟夫子說: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稀。幾稀不是沒有。在我看來,稀就稀在有認罪伏法的態度這一點上。因此我認為一般來說,罵人是不對的。但是也不能一概而論,這和到了什麼時候大有關係。假如到了那會兒,就真是不罵白不罵了。
一
建元年間,王仙客和彩萍到宣陽坊裡找無雙,和單獨來時大不一樣。這一回他來時是在六月的下午,他騎了一匹名種的大宛馬,背後還跟了一隊車輛。那匹馬有駱駝那麼大的個頭,四肢粗壯,蹄子上都長了毛,腦袋像個大號水桶,恐怕有一噸重,黑得像從煤窯裡鑽出來的一樣,而且又是一匹種馬。那馬的生殖器完全露在外面,大得讓人都要不好意思了。王仙客騎在上面,經過什麼牌坊、過街樓等等地方,就得貓腰,否則就要到牌坊上去了。在他身後,跟了好幾輛騾車,車轅上掌鞭子的童僕一個個細皮嫩肉,要是食人部落的人見了,一定會口水直流。他就這樣進到坊裡來,徑直去找王安老爹,拿出一份文書,說他已經買下了坊中央的空院子,要在此落戶。老爹見了王仙客這份排場,早就被鎮住了,連忙說歡迎。王仙客還告訴他說,無雙已經找到了,就在後面的車上。說完了這些話,他就驅車前往那個空院子,請同來的一位官員啟了封條,然後叫僕人們進去清理兔子屎。那時候院子裡屋簷下的兔糞已經堆得像小山一樣啦。等到院子打掃乾淨並且搭上了涼棚,王仙客就從馬上下來,走到一輛騾車前,從裡面接下一個女人來。她長了一頭綠頭髮,綠眉毛,身上穿了黑皮子的超短裙,怪模怪樣。王仙客說:無雙,到家了。旁邊看熱鬧的諸君子聽了,幾乎要跳起來:無雙?她怎麼會是無雙!那麼老遠地瞥了一眼,就覺得不像。
傍晚時分,王仙客和那個女人在涼棚裡吃了晚飯,又一塊出來散步,她挽著王仙客手臂,走起路來扭著屁股。這一回大街上亮,鋪子裡黑,大家都看清楚了。那女人穿著一件摩洛哥皮的短上衣和短裙子(這種式樣的衣服長安城裡也有出產,但是皮子硝得不好,看上去像碎玻璃,走起來咯吱咯吱,下襬處還能聞見可怕的惡臭,不像摩洛哥皮無味無光輕軟),上衣是對襟的,無領無袖,兩襟之間有四寸的距離,全靠細皮條拴住。這樣乳房的裡側和腹部的中央都露出來了。衣服裡面有一道金鍊子拴了一個祖母綠墜子,遮住了肚胳。這個墜子可是有點面熟。超短裙的下襬在膝蓋上三寸的地方。這種式樣是長安街上拉客的妓女興起來的,好處是內急時不用急著找女廁所,兩腿一叉就可以當街撒尿;但是現在名門閨秀也有穿的了。腳下穿了一雙檀木跟的高跟涼鞋。這種鞋的好處是萬一遇上了色狼,可以脫下來抵擋一陣,做後跟的檀木塊打到頭上,可以把腦子打出來。
這個自稱無雙的女人走過每家店鋪門口,都要站下來,轉過身來,用雙手勾住王仙客的脖子和他接吻。這件事我們知道底細,知道那個被叫做無雙的女人是彩萍。但是宣陽坊裡的各位君子不知道,更不知道她當過妓女,當街和男人接吻對她來說,就像當街撒尿一樣自然,所以大家見了這種景象都覺得很刺眼。宣陽坊坊裡的各位君子,到了酉陽坊也有常和妓女接吻的,就是沒幹過也見過,一點也不覺得彆扭;但是在宣陽坊裡見到了大公雞在街上踩蛋,都要把它們攆到背靜的地方去。這是因為這裡是宣陽坊,看了受刺激。當然,王仙客刺激了大家,也不是沒有代價。回到家裡一照鏡子,發現嘴唇都腫了。他的嘴唇沒有經過鍛鍊,和彩萍的不一樣。
王仙客第二次到宣陽坊找無雙,他知道宣陽坊是恨人有笑人無的地方。就拿我來說吧,前不久出了一本書,拿去給朋友看。他說,你就寫這種東西?多沒勁哪。我看你越來越墮落了。但是前不久之前,他還對我說:王二,老見你寫東西,怎麼也沒見你發呀?有什名稿子給我吧,我認識出版社的人。那時候我就覺得到了宣陽坊裡了。王仙客現在闊了,但是卻沒人恨他。因為他太闊,恨起來恐怕要把自己氣死了,只能找個軟一點的來恨恨。假如我著作等身,就要得諾貝爾文學獎,也就沒人來恨我。
王安老爹說過,世界上的人除了我們就是奸黨。這是從政治上講。從經濟上講就是另一樣。在經濟上給我錢的全是自己人,管我要錢的全是奸黨。經濟上的事情往往是複雜的,比方說,大街上的個體戶。他們以為我們給他送錢去,是他們的自己人。但是我們總覺得他們要錢太多,純粹是奸黨。王仙客第二次到宣陽坊時,腰纏萬貫,派頭很大,所以大家都把他當個自己人看。越是把他當自己人,就越覺得那個綠毛的娘們準不是真無雙。但是那些老闆又對下列問題感到困惑不解:既然無雙不存在,我們怎麼能說她是不是真無雙?假如她是真無雙,怎麼一聽見王仙客對那個綠毛妖怪說「無雙,咱們回家去吧」,所有的人就一齊起雞皮疙瘩?
有關老爹這個人,我們還有一點要補充的地方。一般來說,他對錢什麼的並不在意,保持了公務人員那種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崇高氣節;但是他也會看人的來頭。假如沒有這點眼力見兒,他也活不到七十多歲了。
二
王仙客搬到宣陽坊之後,房上的兔子就少了。章當時不餓,就帶回家去,掛在樹上風乾,就像南方的農民兄弟喜歡把自制的香腸掛在自家門前,既是藝術品又是食物一樣。這種捕獵的心理不是出於仇恨,而是出於施虐的愛心,但是它們這樣幹,兔子就很不幸了。它們在房頂上,很暴露,又沒有躲藏的地方,於是一隻只的被逮走了。王仙客的院子裡有一棵枯死的棗樹,很快就被鷂子掛得琳琅滿目,很好看,也很悲慘。那些兔子死了之後,都蹬直了後腿,把短尾巴掛在身後,咧開了三瓣嘴,哭喪著臉,保持瞭如泣如訴的架勢。王仙客每見到這棵樹吊的兔子,就覺得在夢裡見過的兔子也在其中,並且在對他說:你把我們放上房幹嗎呀?他覺得心裡很難過,就叫一個僕人拿了竹竿守在樹下,見到鷂子往樹上掛兔子,就把它挑下來。於是鷂子就更努力地去抓兔子,每天都能抓到一手推車。那些兔子堆到車上被推出王仙客家後院時,就像一堆廢羊毛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