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仙客想起了住在牢房裡的魚玄機,覺得她就是一隻房頂上的兔子。這個女人不知為了什麼(這一點很不重要),覺得自己應該受到國法制裁,就自願住進了牢房,在那裡被拷打和姦汙,就像跳上了房一樣,想下也下不來了。所幸的是,她很快就要在長安街頭伏法,也就是說,她在房頂上的日子不會太長了。因為有了這樣一點把握,所以她在牢裡很能忍耐,對於牢頭禁子的種種幫助教育也很想得開。因為她這樣識大體,所以到她上刑場的前一天,獄官就去問她:魚犯玄機,明天就要伏法了,你還有什麼要求嗎?我們可以儘量滿足你。魚玄機就說,報告大叔,我很滿足,沒有什麼要求了。獄官就說,既然沒話可講,就把嚼子給你戴上。那個皮嚼子很髒,上面滿是牙印,並且男犯女犯都用一個嚼子,浸滿了唾液,發出惡臭來,魚玄機對它充滿了敬畏之心。所以她就說,報告大叔,我有一個要求。
據我所知,在牢房裡有些話不能靠簡單語言來表達,而是要通過一定的中介。比方說,要犯人出牢房,就要使用驢雞巴棒。僅僅說,魚玄機,出來放風啦!這不意味著你可以出來。如果你貿然出來,就會捱上幾驢雞巴棒。只有牢頭說,快出來,不出來打了啊!這才可以出來。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就是有關出來的資訊是用驢雞巴棒來傳遞,不管是準你出來,還是不准你出來。這和一切有關說話的資訊都要通過嚼子來傳遞一樣,讓你說話時不說話,就會被戴上嚼子;不讓你說話你說話,也要被戴上嚼子。李先生五七年當了右派,他說,逼你說話和不准你說話都叫「鳴放」。可憐他搞了一輩子語言學並且以語言天才自居,卻沒弄明白什麼鳴放是說,什麼鳴放是不說。像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就不列舉了。總之魚玄機對獄官說:大叔,我這一輩子都很好看,希望死時也別太難看。獄官聽了一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真的嗎?原來你這一輩子都很好看!」然後就轉身走掉了。一路走一路拿手裡的驢雞巴棒敲著木柵欄。鄰號的犯人說:小魚,不好了!明早上準是先割了你鼻子,再送你上法場!但是事情沒有那麼壞。獄官出去找了一幫收費最貴的劊子手,來和她接洽怎麼才能死得好看。這件事用我表哥的話來說,就是辯證法的絕妙例子:不管什麼事,你以為它會怎樣,它就偏不怎樣。所以你最好不要「以為」。但是也有其他的解釋:魚玄機很有錢,活著歸她個人所有,死了國家要沒收。幹嗎不趁她活著賺她一筆!
三
據說監獄裡的獄官和劊子手訂有協定,前者給後者介紹了生意,大家五五分成。大家都知道魚玄機是大財主,想賺她一筆。這一點和大家對王仙客的看法是一樣的。僅從他的車馬來看,就知道他闊極了。比方說那匹馬嗎,誰都沒見過那麼大的馬。其實那馬本來是拉車的重宛馬,騎起來不相宜:那麼高,摔下來準是終身殘廢。本來他可以找一匹優秀的跑馬騎了去,但是他的顧問說不可以。我們已經說過,王仙客已經和黑社會攪在一起了,所以給他出主意的有好幾個流竄大江南北的老騙子。那些人說,宣陽坊那些土包子,一輩子見過幾個錢?你就是騎阿拉伯名種獵馬去給他看,他也不認識,反而以為你的馬腿細,是餓的。所以一定要騎個大傢伙去。假如你要哄一隻老母狗,千萬別給它戴赤金耳環(它會咬你一口),而是要拉一泡屎給它吃;這兩件事雖然聽起來不搭界,但是道理是一樣的。所以有人建議他騎大象或是犀牛去(以黑社會的能量,不難從皇苑裡借出這類動物來),但是王仙客沒有騎過這兩種動物,不敢騎。最後騎了一匹某親王的種馬,因為當時已是盛夏,母馬都發過情了,所以可以一騎多半年不著急還。因為是專門配種的馬,所以那匹馬的那玩藝大得可怕,龜頭就像黑甲御林軍戴的頭盔,而睪丸比長安城裡的老娼婦下垂的奶還要大。至於車,那倒是自己置的。但也只是樣子好看,上面是黃楊雕花的車廂,神氣得要命。下面要緊的車輪、軸、架子等等,全是草雞毛,經常送去修。這說明王仙客雖然很有錢,但是沒有他擺得那麼闊,還要在小處省儉。就是這樣,他也已拿出了全部的積蓄。假如這一次還是找不到無雙,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王仙客進了這個院子,發現裡面空空如也。窗戶紙全破了,門窗上的油漆全剝落了,房子裡的東西全都沒有了。只剩下正房裡孤零零一把太師椅。這件傢俱雖然孤單,但是寓意深遠。這是因為別的傢俱都可以搬走,安放在其他地方,只有它不能安放在其他地方。當時的人相信,一家之主的坐位,放到別的地方就會鬧鬼。
晚上王仙客在家裡,點起了所有的燈。現在他住進了正房,坐在正對著門口的太師椅上。太師椅並不舒服,坐在裡面就像坐進了硬木盒子;就像這間房子不舒服一樣。這間房子是他舅舅過去住的真是奇怪,直到今天才想起自己有個舅舅來。除了舅舅,他還有個頭髮稀疏、虛胖慘白的舅媽,過去常在這房子裡進進出出,嘴裡說些不酸不涼的話,都是諷刺他的。比方說:這麼個大男人,跑到長安來,不圖個功名進取,算個什麼東西?再比如:成天和我女兒泡,癩蛤蟆也想吃天鵝肉嗎?我女兒也不能嫁給武大郎。這些話聽了半明白不明白,依稀想到了大男人、癩蛤蟆是說他,但是武大郎這個名字卻從來沒聽說過。王仙客怎麼也想不到再過幾百年有個宋朝,宋朝有個宋江,宋江手下有個武二郎,武二郎的哥哥叫武大郎,他被自己的老婆毒死了。因為聽不懂這句話,所以這話對他也起不到嚇阻作用。
王仙客的舅媽是個女奸黨,她以為王仙客是白丁一個,把女兒嫁給他要吃大虧,這也是奸黨的見識。無雙卻不是奸黨,她知道王仙客智慧無匹,乃是當世的千里駒,所以一心要嫁給他。惟一讓她猶豫的是他的傢伙太大,恐怕吃不消。一想到這件事,她就要咬指頭。一咬指頭就會把好容易留起的指甲咬壞。所以就在她手指上抹了些黃連水。這是大家閨秀家教的一部分:既可以防止咬手指,又可以防止吃飯時嘬手指。除此之外,還不能吃飽飯,要勒細腰,說話不準露牙齒,每天都要參加上流社會的party。無雙說,這些party完全是受罪,既不能打呵欠,也不能伸懶腰,連放屁都不可以。從party上回來,無雙就脫掉緊身衣,只穿一件兜肚,跑到王仙客屋裡說:表哥,我實在受不了啦。你快把我娶走吧!
王仙客坐在太師椅上,想起了好多事和好多人。他甚至想起了無雙家裡的老司閽。那個老頭子長得酷似王安老爹,也是一隻眼睛,瘦乾乾的模樣。這個老頭子很會省,或者說,視錢如命。據說他有了錢就去買印花布,用藍布包好了掛在房樑上,掛得門房裡連天花板都不見了,卻捨不得錢去逛窯子,躲在門房裡打手銃,被人撞見了好幾回。無雙的母親要把他攆走,但是老攆不成。他好像有點背景。還有無雙的奶媽,長得像座大山。經常到廚房要來兩個用過的面口袋,坐在前院裡給自己縫乳罩,一個盛五十斤面的口袋只夠一邊。她老想勾搭後面的大師傅。那個大師傅紅白案皆能,戴一個鐵腳近視鏡,頭頂禿光光。還有一個老是醉醺醺的車伕,還有個姨娘,是老爺的小老婆,每天傍晚時都要在院子裡高叫一聲:彩萍!到廚房給我打點熱水來,我要洗屁股!
王仙客坐到這個椅子上時,感到很累。因為他花了兩年的工夫,才找到了這個空院子,而要找的人卻越來越多了。原先只有一個無雙,後來多了一個魚玄機,現在卻是整整的一大家人。再找下去還不知要冒出來多少。想找到一個人已經很不容易,何況是一大群。但是他別無選擇,只有找下去。這是因為王仙客是個哲學家,知道這句名言:運動就是一切,目的是沒有的。所以尋找就是一切,而找的是誰卻無關緊要。
王仙客坐在這個椅子上,什麼都想起來了。因為這個椅子是這所房子的中心,那些人都為它而存在。其實到宣陽坊以前,王仙客記得其中的每個人,但是宣陽坊裡的人說,他們不存在,所以就淡忘了。但是坐在這個椅子上,就會對此堅信不移,因為椅子在這裡。
王仙客坐上了這個椅子就浮想聯翩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因為這椅子也是他的座位。以下是一些背景材料,你可以相信,也可以不相信。在唐朝,人們認為舅甥關係的重要性,不下於親子關係。所以假如一個人沒有兒子的話,外甥就是他的繼承人。王仙客的舅舅就沒有兒子。同時在唐朝,一個男人要是有表妹的話,就一定要娶她當老婆。只有沒有表妹才能娶別人。就是因為王仙客既有表妹,又有舅舅,所以他已經在山東老家被掃地出門。假如他找不到無雙,他就沒地方可去了。在這座宅子裡,王仙客和他舅舅都是一家之主。但是他就是想不起他舅舅來。彩萍告訴他說,那是個黑胖子,面孔很粗糙,成天寡言少語的。她還說了很多細節,但是王仙客一點也不記得了。這就是說,所有的人是為了椅子上的人而存在,但是椅子上的人反而不存在。這就叫辯證法吧。
四
為了來找無雙,彩萍把頭髮染綠,但是當時的染髮技術不過關,上午染的發,到了下午就有返黑的傾向;晚上睡一覺,枕頭染得像灑上了苦膽一樣。而且那種染料會被吸收到體內,以致她的血都變綠了,整個兒像一隻吃飽綠葉的槐蠶。王仙客和她做過了愛,連陰莖都會變得像臨發芽的綠皮土豆。而且她還會出綠色的汗,這時候雪白的皮膚就會呈現出一片屍斑似的顏色。而且她眼睛裡的世界正在變藍,這是因為她的眼睛已經變成綠色的了。如果拿來一條雪白的手絹朝上呵一口氣,手?也會變成淡綠。這個綠瑩瑩的彩萍按照王仙客的囑託,從家裡出去,到侯老闆的店裡買一支眉筆。挑來挑去,眉筆都是黑的。彩萍就挑起眉毛來說:大叔,這顏色不對呀。有綠色的嗎?侯老闆說,小娘子真會開玩笑。哪有人用綠眉筆。彩萍瞪起眼來說,這怎麼叫開玩笑!都是黑眉筆,綠眉毛的人怎麼辦?侯老闆說,這就是搬槓了,哪有人長綠眉毛。彩萍就喝道:齜牙鬼,你睜開眼睛看看,老孃長著什麼顏色的眉毛?侯老闆聽了這話,好像捱了兜心一拳。想要把這個來歷不明的綠毛妖精臭罵一頓,又好像被什麼人掐住了喉嚨。直等到彩萍走出了店堂,他才追到門口去,大叫道:臭婊子,你不要美!我知道你是誰!早晚要你的好看!
彩萍對王仙客說過,侯老闆脾氣雖然壞,卻是個好人。好人都是心直口快。侯老闆罵過「我知道你是誰,早晚要你的好看」,就回到櫃檯後坐下了。這時他對自己罵過的話將信將疑起來:到底他知不知道這綠毛婊子是誰,早晚會怎樣要她的好看等等,都成了問題。順嘴說出來的話,似乎不是全無憑據,但是他實在想不起憑據在哪裡。彩萍在侯老闆店裡搗亂的事就是這樣的。
從侯老闆家出來,彩萍又進了羅老闆的店。羅老闆的店裡除了綢緞,還賣婦女衛生用品。彩萍一進去就高聲喊道:老羅,要兩打最好的江西藤紙紙巾,可不能是臭男人摸過的。羅老闆說,小姐,紙巾我們有,保證是乾淨的。彩萍說,乾淨?乾淨你娘個腿!你的事我都知道。你姐夫是國子監的採辦,經常到你店裡買紙張,拿回去發給那些臭書生當草稿紙。然後你再到他們手裡半價買回來,來來回回的賺錢。現在你又想把它賣給我墊那個地方。你知道是哪兒嗎?不知道?告訴你,你想舔都不能讓你舔。羅老闆聽了頭上見汗,連忙說,小姐,積點口德吧。我有剛從江西辦回來的紙,保證乾淨的。價錢貴一點。彩萍說,少廢話,賣給別人什麼價,賣給我也什麼價,不然我就給你搗亂。羅老闆也不敢再說別的了。她夾著這兩捆紙揚長而去,把羅老闆氣得目瞪口呆,順嘴就溜出一句來:官宦人家的小姐,怎麼就少了這兩個錢?
這兩句話出了口,羅老闆忽然心裡一亂:我怎麼就認定了她是官宦人家小姐呢?要知道,現在人心不古,世道澆漓,什麼人都有。想到這裡,他又覺得剛才那句話是個絕大的錯誤。但是自己為什麼會犯這樣的錯誤,卻還是個謎。而他說出這句話時,彩萍還沒走出店門。她應聲把裙子的後襬一撩,把屁股往後面一撅。我的媽,露出的不光是雪白的大腿和屁股。這娘們根本就沒穿內褲!彩萍對王仙客說過,整個宣陽坊裡,就數羅老闆心理陰暗,看見了女人的屁股就像兜心捱了一拳。假如漂亮的女孩子都不穿衣服,羅老闆這樣的人就會全部死光了。
從羅老闆那裡出來,彩萍又遇上了王安老爹。她對王安說,老爹,我扶你一把行嗎?我要提提鞋。說著就按住了老爹的肩頭,彎下腰去了。她對老爹說,這種高跟鞋真難穿,一隻腳站不住。可是老爹沒聽見。他正順著彩萍的領口往裡看,看到了一隻乳房的全部和另一隻的大部。但是按老爹的話說,不叫乳房,叫做奶子。老爹告訴別人說,那娘們的奶子真大。老爹還說,這娘們不要臉,裡面連個奶兜兜都沒戴。提完了鞋彩萍直起腰來說,老爹呀,你兄弟上哪兒去了?老爹摸不著頭腦說:小娘子,認錯人了吧?咱們是初會呀。彩萍就格格地笑,說道:老爹,你老糊塗了。自己雙胞胎兄弟都忘了。王定!原來給我們看大門!
老爹聽了這些話,二二忽忽的覺得自己是有個兄弟,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在空院子裡看過大門。好像是叫王定。老爹眯起眼來,右手搭個涼棚後仰著身子打量彩萍,遲疑著說:請問姑娘您是……彩萍大笑道:王仙客沒跟你說?我是無雙呀!王定老爹給我家看十幾年大門了,也算老東老夥的啦。見到他讓他來吧,別老躲著啦。
聽了這些話,老爹發起傻來。彩萍趁勢又說了一些鬼話:您老的兄弟可有點不爭氣,一點不像你。在我家門房裡打手銃,居然呲到了蚊帳上。老爹聽了大怒道:閉嘴!你是誰,我們會?出來的!告訴你,詐騙可是犯罪!犯到了衙門裡,老粗的大棍子打你屁股!但是彩萍已經揚長去了。
彩萍告訴王仙客說,宣陽坊裡,王安最傻,但是他又最自以為是。他的記性就像個篩子,對自己不利的事情都會漏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