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上節所說人力長安的故事只是故事的一半。這座城裡既不靠山又不靠海,城裡倒有好多人要吃飯,所以就有一大批腳伕專門到黃河邊上背糧食。這些人五十人為一隊,左臂上有嵌進肉裡的鐵環,鐵環上有皮條把他們穿成一串,肩上扛了一條大口袋,有十丈長,能盛幾萬斤糧。他們就像大蜈蚣一樣,成年累月在黃河碼頭到城裡糧倉間往返不停。久而久之,成了一個奇特的人種,渾身上下都沒有肉,只是在小腿上端有一塊小足球大小的肌肉,還有一雙兩尺多長的大腳丫子;而手卻因為老不用退化了,就如一對雞翅膀。據說腳伕們的腳極為靈活,就用腳拿碗吃飯。糧食到了城裡又要有人把它攤曬揚淨才能入庫,就有一批手持木鍁的庫丁,不分晝夜的揚場,最後也變成了大手小腳的奇特人種,出門就拿大頂。至於城市近郊的菜農,他們四肢並用,公家就發一條大皮帶,讓他們把腰牢牢束住,多幹活少吃飯。後來長安的菜農的體形就變得無比性感,讓人看了怦然心動,有些不爭氣的傢伙就把菜地撂荒,跑到城裡當男妓。
衛公把長安城建好了以後,心裡非常高興,當時長安城嶄新嶄新,一點毛病都沒有。他覺得這是自己一生最偉大的發明,遠勝過證明費爾馬定理、造出了開平方的機器,因此他就向皇上建議說要把長安城更名為「新洛陽」。皇上一聽,馬上不尷不尬地笑了一下說:李卿,朕的都城叫這麼個古怪名字,恐怕不大好。但是李衛公正在興頭上,還是繼續講他的理由多年之前,他和紅拂從洛陽城逃了出來,當時他就下了決心要建一座大城等等,所以叫這個名字有紀念章義等等,講著講著皇上就不見了。於是他就回自己的衙門去,絲毫也沒看到皇上當時的模樣,好像正在發瘧子。皇上覺得這是兩個可憐蟲的古怪遊戲,把它講出嘴來實屬肉麻。不管怎麼說,他是皇上呀,倒霉的李衛公居然把這一點給忘了。晚上下班時,剛一齣門,路邊跳出一個黑衣人來,砍了他一刀,正砍在鋼盔上,火花亂冒,把他都砍愣了。幸虧當時正是大唐建國之初,不論文臣武將,出門都穿禮服。衛公的禮服不僅頭上有鋼盔,身上有鎧甲,還佩有腰刀。他一面想:我設計長安時,可沒把刺客這個行當設計進來呀!一面就去拔刀。但是他的衛士長站在他身後,一把按住他的手。李衛公急忙嚷了起來:有人刺殺我,快去逮他!那人卻笑著說:沒有哇!李衛公回頭一看,那黑衣人正在前面飛跑,就急赤白臉地嚷嚷:還在那裡!快去逮他!嚷了半天不見有人動彈。連忙回頭一看,只見他的衛士長正在甩著手走開。這一驚實在非同小可,自己一想,白天和皇上胡扯了一陣,犯了錯誤。原來長安是皇上的都城,不是他的新洛陽。所以他回了家趕緊寫辭職報告,皇上不準。再過了幾天,衛公就病了。不管怎麼說,這是個重大的損失,因為要找衛公那麼聰明的人,一時還找不到。而虯髯公在扶桑得到了這個訊息卻說:像這樣一個只有點小聰明的不可靠分子居然鑽進了國家的廟堂,只能說明大唐朝無人了。這種話別人講出來就該打嘴巴,他講就不同了。虯髯公後來活到了二百歲,在一百五十歲上還能御女成胎,統治扶桑一百餘年,何止是百歲人瑞而已。但是當過他太子太孫的人就倒霉了。這些中日混血兒讀過中華的典籍,一句都記不住,只記下了《論語》上的一句話:老而不死是為賊。
長安建城之初,李衛公就這樣一時興之所至,在皇上面前胡扯八道,結果是捱了一刀,然後就蔫掉了。這個故事遠比在這裡講到過的複雜,並且涉及到了生活的一些基本的方面,暫時不能完整地敘述出來。現在我們可以對事件做最簡單的理解:李衛公造長安城,就如瓦特先生造他的蒸汽機。經過很多日夜的努力,蒸汽機終於造好了,運轉自如,而且既不爆炸,也不大漏氣。瓦特先生很高興,跑到大街上唱歌跳舞,抱住過路人親吻,結果被警察打了一棒。這一棒對於不列顛是無關緊要的,因為燒煤的機器已經造了出來,燒汽油的機器一直要到得克薩斯的油田開發出來才有需要,所以打了也就打了,沒什麼損失。但是對衛公的一刀砍得卻是太早了。當時他正在編小學一年級的課本,已經編了四課–一、皇上萬歲;二、皇后萬歲;三、王爺千歲;四、王妃千歲。假以時日,讓他完成這項工作,就能從根本上防止大家想入非非。除此之外,他還有好多工作在朝氣蓬勃地進行。假如全部完成,大家就不再需要想了。不想就不會非非。
想要防止想入非非,必須由最擅長想入非非的人來制定措施。李衛公正是合適的人選,有一段他正在興致勃勃地辦這件事,誰知後來事情起了變化,衛公開始整天迷迷瞪瞪的,褲襠裡那直撅撅的東西也不見了。他再也不管長安城的事情。這座城市就如沒人管照的院子一樣,馬上就長滿了荒草。大家都把院子向大街上伸展,街道很快就變窄了,路邊上的水溝裡也有了積水。後來長安城裡的地皮也不夠了,開始出現了樓房。甚至在一些小巷裡,人們不待批准,就用石板來鋪地。照我的觀點,這種事態和好多因素有關係,比方說,人口增多,商業發展等等。但是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了衛公身上。好多人以為只要衛公能重振雄威,所有的事都能變好。前面提到有一位勇敢的女士給衛公做過blowjob。當時她的確是想從衛公嘴裡套出話來,但也有部分原因是要挽救長安城只要衛公能直起來,長安城就有救了。後來她發現衛公那地方苦極了,其實那是黃連水的味道,但是她一點也沒想到衛公有幽默感,只是搖頭晃腦地背誦起孟夫子的名言:夫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苦其心智。衛公的那個地方要是不苦,倒是怪了。她想使自己聰明起來,就每天吃一副豬苦膽。吃到後來,一吃糖就覺得苦,吃飯也覺得苦,只好永遠以膽汁佐餐。到了最後整個人都變成了綠的,所到之處,丈餘方圓,全部籠罩在一片苦雨腥風之內。但是據我所知,衛公那地方的苦是假裝的,所以她吃了那麼多苦也沒使自己聰明起來,相反,因為膽酸中毒,倒變得有點傻,換言之,白色變成綠色的了。不過她倒是因此成為了人瑞,被公認為大唐最偉大的史家,因為像這樣怪模怪樣的人再也找不到了。
想要挽救長安城的還有大唐皇帝本人,他異想天開地研究了幾本醫藥書,給李靖開起藥方來。有時候他派太監給衛公送去自己研製的「至寶三鞭酒」,但是這種酒他自己從來就不喝。那種藥酒裡除了像海馬、鹿茸那樣的壯陽藥物之外,還泡進了各種動物的鞭,包括鹿鞭、虎鞭、大象鞭等等。為了保證療效,他還讓宣旨的太監當場倒出一碗,眼看著衛公喝下再回宮去。倒酒時衛公看到酒罈子裡泡了整整一具猩猩鞭那東西和男人的生殖器一模一樣,酒是淡紅色的,看上去好像是稀薄的血,味道就像洗鹹肉的水,還有點陳腐的尿騷味。勉強喝下一碗,腸翻胃倒,臉色蒼白,撐到太監離去,就狂嘔起來。要不了十分鐘,就變得面如死灰,雙手冰涼。人都到了這個樣子,還得不到紅拂的同情。她說:該!誰讓你裝神弄鬼!至於衛公的同僚下屬,對衛公的情況更是關心,從天南海北給他找來各種補藥,但是他都不吃。可憐大唐的君臣都沒發現癥結所在。衛公直不起來,是因為那幾個法國人做生意賠了本,關掉磨坊回鄉去了,長安城裡再沒有長棒麵包供應。所以解決問題的辦法是應該把那些法國人找回來,並且禁止在長安城裡蒸饅頭,這樣他們就不會再賠本,可以源源不斷地供應長棒麵包。但是這樣做了之後也未必能解決問題,因為衛公早就覺得活得太累,不想再幹了。人要是動了這種念頭,不管是至寶三鞭酒,blowjob,還是長棒麵包都不能讓他重振雄威。
李衛公精神不振,大家把這筆賬記到了紅拂賬上,最起碼是她沒把衛公的伙食管理好。除此之外,皇上也說過:「這小子(指李衛公)還有用,不該拿刀去砍他。」但是這話大家沒有聽到。因為這個緣故,皇帝就派御廚接管了衛公的伙房,從那一天開始,衛公吃的每一口肉裡都有骨頭,蔬菜也大多是竹筍一類看起來挺然翹然的東西。他餐桌上最常見的是炸雞腿,整根燒的豬肘子,而且端上桌時還是豎直的立在盤子裡。給他吃的飯也都硬得厲害,幾乎是生米。偶爾衛公提出要吃頓麵條,那些麵條像鋼絲一樣硬。御廚一滴滴往麵粉里加水,和成了世界上最硬的麵糰,又用斧子砍成麵條,衛公吃了幾口,險些噎死。以後他再也不敢說要吃麵條。但是給他吃的烙餅也像鞋底子一樣硬,他一有機會就從餐桌上偷走幾張,讓紅拂給他揣在懷裡,捂軟了再吃。
六
現在可以說說喪失了衛公的管理之後,長安城是什麼樣子。這時候大街小巷都鋪上了石板,好像一些烏龜殼。大街兩面都是鋪面房,那種房子正面都是木頭門板,年代一久,被油泥完全糊住。屋簷幾乎要在街面上空匯合,所以街上非常之暗,只有鋪街的石板上反射著一點點天光。萬一失了火,就要燒掉半個長安城,而衛公管事時,失了火只能燒掉一條街,這就是區別所在。偶爾有一個妓女,穿著短得不像話的裙子,露出了潔白無疵的兩條腿,踏著釘了鐵掌的木屐從街上快速地跑過,留下一街的火星,讓大家看了都很過癮。在衛公管事的時候決不準女人露著大腿在街上跑,這也是區別之所在。衛公管事的時候規定了良家婦女上街必須穿三條裙子,襯裙和圍裙可以比較短,但是主要的裙子必須長及地面。而妓女上街必須穿六條裙子,每一條都得長及地面,所以脫起來甚為麻煩。誰穿的裙子不足此數或者超過了此數,就要抓到衙門裡去打板子。打以前先要用磁石吸她一下,看看裙子裡是否夾帶了鐵板。這些規定讓衛公絞盡了腦汁,因為就連女人穿裙子數都要有典籍依據,或者是從數學上證明。但是老百姓偏不體諒他的苦心,專門來找麻煩。有一個服裝商生產了一種裙子,下面有三層滾邊,看上去是三條裙子,其實只是一條不就是想省幾尺布嗎。還有個商人生產了一種護臀板,是木頭做的,磁石吸不出來,但是打上去梆梆響不就是怕打嗎。衛公也怪不容易的了,你讓他打兩下子怕啥。出了這種事,衛公又規定遇到屁股上有木板的女人,掌杖的衙役必須用三倍的力氣來打,連木板帶屁股一起打爛。但是那些衙役又抱怨說糧食不夠吃。由此你就知道大唐朝的長安城裡,各種人都有糧食定量,和後來的北京城一樣。在後來的北京城裡,牙醫吃鉗工的定量,樂團吹大號的吃翻砂工的定量,規定得十分合理。而在長安城裡打女人屁股的衙役原來吃中等體力勞動的定量,因為女人往屁股上墊木板長到了重體力勞動,那些人還不知足,說是掄棍子打木板,撞得手上起了血泡,肩膀也疼,這兩種毛病應當算是職業病。按大唐的勞保條例,職業病應當全薪療養。手上打了泡就可以吃乾薪,實在太便宜。衛公想了半天,決定發衙役幾雙線手套,而那些衙役領了回家,交給老婆拆了織襪子。這說明那些衙役根本就不怕手上打泡,而是以血泡為說辭,向公家要更好的待遇。像這樣的事太多了,吵得衛公腦子疼。最後他裝病躺倒不幹了。長安城沒有了他,就變成這個鬼樣子想穿什麼裙子就穿什麼裙子,想多長就多長。又有一些老百姓說,這簡直是在毒害青少年。群眾來信成麻袋地寄往衛公府上,但是他只睜一隻眼,所以連看都不看,就把信送到廚房燒火了。
衛公病了乃至死了以後,他制定的各種制度依然在亂七八糟地起作用。比方說,紅拂要自殺,經過了各級機構的批准,皇上已經派了魏老婆子來辦這件事,為了讓她死後更好看些,正在把她倒吊在房樑上,這時老有人到門口找她。這時候只好把她從樑上放下來,把她攙到門口一看,是幾個糟老頭子,是從市政司或者其他鬼衙門來的,一本正經地對她說道:衛公遺制,皇上恩准,寡婦殉節本司有一份福利。李張氏簽字收領,謝恩!這就是制度的作用。小孫在圖書館工作,每月領兩副套袖,回來當抹布擦桌子。福利就是不管你用著用不著都要發下去。再看那些福利,或者是陳倉老米,本身是大米,卻黃澄澄的像玉米;或者是乾的鹹鮐鮁魚,不知有多少年頭了,綠的地方是黴,不綠的地方一片金黃。鹹魚發了黃,就是哈喇了,帶有一股桐油味。再不然就是一口柳木棺材,板子薄得透明。紅拂一面簽字一面罵道:這個老鱉頭子,他死了倒乾淨(這是罵衛公),魏大娘,給我拿個墊子來。魏老婆子問:要墊子幹什麼?她說:*****,跪下謝恩呀!後來回到屋裡去,一面被倒掛上房梁,一面說:魏大娘,看來咱們得用個滑車了。後來她又在房樑上大頭朝下地說道:姓李的這傢伙是自己作死,把我也連累了。照她看來,李衛公既然是個想入非非的傢伙,就不該去裝神弄鬼。而皇上知道了這些話,就為自己辯護道:我早就知道李靖是個想入非非的傢伙,但是我現在正用得著他!這話的意思就是說,在領導面前,裝神弄鬼是沒有用的。李衛公的種種小聰明,早就被領導上識破了,他應該為不誠實付出代價,但還沒到時候。但是作為一個群眾,我不相信領導的話。我覺得這是他們編出來嚇唬我們的。
我把衛公的故事都寫完了,但還是不知道怎樣來評價衛公,正如我活到了四十歲,還是不知道怎樣評價自己一樣。我十五歲時開始學習平面幾何,以《幾何原本》為課本,以日本人長澤龜之助的《幾何學辭典》作為習題集獨自坐在一間房子裡,面對著一本開啟的書,咬著鉛筆桿像這樣的經歷衛公也有過,不過是讀波斯文的《幾何原本》,用波斯人寫的習題書。這和就著《朱子集註》讀《論語》可不是一回事。前者是一種極為愉快的經歷,後者則令人痛苦。雖然有這樣的共同經歷,我還是不能完全瞭解他。他是這樣地喜歡演戲,像個演員一樣活在世界上。這一點我永遠都學不會。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什麼比像個演員活著利益更大,也沒有比這危險更大的事了。
本章的內容受到了卡夫卡《變形記》的影響。這位前輩大師的人格和作者極為近似。
一
本書的這個部分是有關虯髯公的,他是個方頭方腦的人,十分粗壯,長了一雙圓柱形的眼睛,這就是說,他的眼珠子往外凸,好像得了甲亢。他出生在中國,後來住在扶桑,人家也看不出他不是本地生人,因為這種相貌很平常。扶桑是一些傍海的地方,石頭岸上長了好多小松樹,看上去好像才長出來,其實已經有好幾百歲了。虯髯公住在木板釘成的宮殿裡,吃著生魚片,無限懷念洛陽城,懷念楊素府裡的伙食,還懷念紅拂。楊素府上所有的房子都是石頭砌的,窗戶上鑲著透明的雲母片,從裡面看很明亮,從外面看卻像白內障病人的眼珠子。虯髯公再也住不上這樣的房子了,因為在扶桑要蓋這種房子,就得把所有的人全趕到山上打石頭採雲母。扶桑的女孩子也沒有紅拂好看,她們還特別不會打扮,總是在臉上撲極厚的粉,每次親熱過後,都要撣半天衣服。這一點後來特別叫他傷心。他對扶桑女人用的粉過敏,後來得了哮喘病。而他越是喘,那些人就越要撲粉。
虯髯公初到扶桑時方頭方腦,後來就變了模樣。他的眼睛後來也不凸了,哮喘病也好了,不再懷念紅拂和楊府的伙食,但這是個漫長的過程。人從生到死是個漫長的過程。虯髯公先是沒有甲亢和哮喘病,後來同時患上了這兩種病。再後來這兩種病都好了。這就是本章將要講到的故事。
我自己的一生是這樣的:二十多歲時響應毛主席的號召去扒土,但沒有扒出個名堂;三十多歲時像個變態分子一樣,見到漂亮女孩子就盯住了猛看,但也沒看出個名堂。四十多歲證出了費爾馬,按常規就該一輩子沒法發表,像個老處女到了這般年紀嫁不出去了一樣,但僥倖成了人瑞。當然,這種經歷毫無代表性。有代表性的是扒一輩子土,當一輩子的變態分子。我的這種經歷頗像虯髯公,他本來該在洛陽城裡當一輩子的變態分子,後來卻跑到了洛陽城外(當時他也是四十多歲)。於是一代名俠,就此墮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