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群中移動、陰影裡進出。我看見了認識的男孩子,可他們都是學校裡一閃而過的背景人物,沒有一個是我真正相處過的。但我還是不由自主地在腦海裡唸咒般喚出他們的姓名:諾姆·莫洛維奇、吉姆·舒馬赫。大多數是農家孩子,靴子一股腐爛味兒。他們在課堂上回答問題時輕聲細語,只在被叫到時才發言。課桌上的牛仔帽翻過來,裡面一圈卑微的灰塵。他們有禮貌,品行端正,身上有奶牛、苜蓿地和幾個小妹妹的印跡。他們和農場裡的人絕然不同,在農場裡,哪個男孩要是還尊重父親的權威,或是進入母親的廚房之前規規矩矩擦乾淨靴子,那就一定會被恥笑。我想知道蘇珊此刻在做什麼——在小河裡游泳,還是和唐娜、海倫甚至是米奇躺在一起?這個想法讓我下意識地咬住嘴唇,用牙齒磨著嘴巴上的幹皮褶。
我只須在狂歡節上再多待一會兒,然後就可以回家了,弗蘭克和母親會為這一劑健康的社交藥感到滿意。我想到公園去,但那裡塞滿了人——遊行已經開始,皮卡車後廂裡載滿彩色紙塑的鎮政廳縐紙模型。銀行職員和穿著印度式服裝的女孩們在花車上扭動身體,遊行樂隊的聲音強烈、迫人。我從人群中鑽出來,沿著邊緣疾走,緊貼著較為安靜的那一側街道。樂隊聲音越來越吵鬧,遊行隊伍繞向東華盛頓街去了。一陣有指向的表演似的笑聲傳來,切斷了我的注意力。我抬頭前就知道這是針對我的。
是康妮。康妮和梅。康妮手腕上吊著一隻網兜袋子。我能看出裡面兜著一罐橙味蘇打水和別的雜貨。康妮的襯衣下顯出泳衣的輪廓。通過這些可以解讀出她們簡單的一整天——暑氣懨懨,橙味蘇打水跑了氣,泳衣在陽臺上晾乾。
我第一反應是鬆了一口氣,有種拐進自己的車道的熟悉。接著是不安,這些事實來回碰撞著:康妮對我很惱火;我們不再是朋友了。我看著康妮過了最初的驚訝。梅警犬似的把眼睛眯起來,急切地等著看好戲。她的牙箍讓她的嘴巴有點兒厚。康妮和梅互相耳語了幾句,然後康妮移過來。
「嘿,」她謹慎地說,「最近過得怎麼樣?」
我以為會遭遇怒氣和嘲笑,但康妮表現得很正常,看見我甚至有些開心。我們差不多有一個月沒說話了。我看著梅的臉想找到一絲線索,但她一直沒有表情。
「沒什麼事。」我說。過去的幾個星期應該增強了我的抵抗力,農場的存在減少了我們熟悉的戲劇的籌碼。可是舊日的忠誠那麼快就回來了,像被趕著走的馱畜,我想要她們喜歡我。
「我們也是。」康妮說。
我心中突然湧起對弗蘭克的感激——幸好我來了,真開心能和康妮這樣的人待在一起,她不像蘇珊那樣複雜和費解,她只是一個朋友,日子一天天變換,而她還是我熟知的她。我和她曾一起看電視,直到被螢幕閃得頭痛,也曾在浴室刺眼的燈光下幫對方擠掉背上的痘痘。
「沒勁,是吧?」我指了指遊行隊伍的方向,「一百一十年。」
「附近有一群怪人。」梅嗤著鼻子說,我懷疑她是在影射我,「在河邊。他們身上一股臭味兒。」
「是啊,」康妮更友善地說,「表演也很蠢。蘇珊·塞耶的裙子那麼透。每個人都能看到她的內衣。」
她們互拋了一個眼神。我嫉妒她們共享的回憶,她們一定是一起坐在觀眾席,在陽光下無聊又焦躁。
「我們可能會去游泳。」康妮說。這個宣言對於她們倆而言都似乎有種曖昧的好笑,我試探性地加入了她們的笑,彷彿明白這個笑話。
「嗯。」康妮好像在和梅默默地確認什麼,「你想和我們一起去嗎?」
我該知道不會有好結果的。這一切都來得太容易了,我的背叛不會被容忍的。「去游泳?」
梅走近我,點點頭:「是啊,在草場俱樂部。我媽媽可以載我們過去。你想來嗎?」
我可以和她們一起去,這個念頭是那樣一個滑稽的時空錯亂,彷彿有一個平行宇宙展開,在那裡康妮和我還是朋友,梅·洛佩斯邀請我們去草場俱樂部游泳。在那裡你可以喝到奶昔,吃到烤乳酪三明治,乳酪融化成荷葉花邊。味道很簡單,是給孩子們吃的食物,只要簽上父母的名字就可以代替結賬。我任由自己去感到受寵若驚,去回憶與康妮之間那種輕鬆的熟悉感。我對她家是如此熟悉,閉著眼睛也知道每個碗、每個塑膠杯放在櫃子的哪個地方,它們的邊緣被洗碗機磕豁了。這一切是多麼美好、多麼簡單,是我們令人信服的友誼進行曲。
正在這時,梅向我走過來,把一罐橙味蘇打水往前一送:裡面的蘇打水打到我的臉時有些傾斜,所以沒有溼到往下淌的程度。噢,我想,我的胃在往下墜。噢,當然了。整個停車場開始傾斜。蘇打水有些溫熱,我聞到了化學制品的味道,沒有香味的液體滴在柏油地面上。梅把幾乎空掉的易拉罐扔掉。它滾了一段路後停了下來。她的臉像一枚二十五分硬幣那樣閃閃發光,她似乎也被自己的放肆嚇到了。康妮更是拿不定主意,她的臉像個閃爍的電燈泡,直到梅把她的袋子拉得警鈴般亂響,她的注意力才恢復了全部的功率。
這些液體幾乎沒有擦到我。事情本可以更糟的,我會真正溼透而不是面對現在這種微弱的攻擊,可是不知為何我渴望全身溼透。我想要這個事件像我的羞恥感一樣巨大、殘忍。
「祝你夏天愉快。」梅啼囀著,她挽住了康妮。
然後她們就走了,手上的袋子擠來撞去,涼鞋在人行道上響亮地啪嗒著。康妮轉身瞥了我一眼,但我看到梅用力地拽她。衝浪音樂從對街上一扇開啟的車窗傳來,如血脈奔流——我覺得好像看見彼得的朋友亨利在車上,不過這可能只是我的想象。在我孩子氣的恥辱上編織一張更大的陰謀網,似乎這是一種升級。
我臉上維持著一個精神病人的平靜,害怕也許有人在看我,警惕自己出現任何軟弱的跡象。儘管我確信這很明顯——我的面容緊繃著,是一種受傷的堅持,堅持表明我很好,一切都很好,這不過是個誤會,是少女式的朋友間的玩鬧。哈哈哈,像《家有仙妻》裡面的那段笑聲,達林杏仁蛋白糖似的臉上恐懼的表情在笑聲裡流盡了所有意義。
才離開蘇珊兩天,我就輕易地滑入青春期生活的乏味河流了——康妮和梅愚蠢的鬧劇。母親冰冷的雙手突然放在我脖子上,像要通過驚嚇來刺激我愛上她。這個糟糕的狂歡節和我糟糕的家鄉。我對蘇珊的憤怒已再難找到入口,像一件打包起來的舊毛衣,很少被想起。我想到拉塞爾扇了海倫耳光,這件事冒出頭來,就像某些念頭背後的一個小故障、一種警覺的記憶。但我總有辦法讓事情說得通。
第二天我回到了農場。
我發現蘇珊在床墊上彎腰專心地盯著一本書。她從不讀書,看見她這樣專注地靜止不動是件奇怪的事情。封面的一半已經被撕壞了,上面有一個未來主義的五角星形,還有一些塊狀的白色印刷字型。
「這是講什麼的?」我站在門口問道。
蘇珊抬起頭,被嚇了一跳。
「時間,」她說,「空間。」
看見她,和米奇那一晚的記憶又閃現出來,但不是清晰的聚焦,而是像二手的映像。對於我的消失,還有關於米奇,蘇珊什麼也沒說。她只是嘆了口氣,扔下書,躺倒在床上,研究起自己的指甲,捏著胳膊上的皮膚。
「好胖啊。」她宣佈道,等著我反駁。她知道我會這樣做的。
那一晚我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我又回到她身邊。對她臉上每個訊號都那樣警覺,弄得我都討厭自己了,但望著她,我是快樂的。
「我很開心自己回來了。」我悄悄地說,黑暗允許我說出這句話。
蘇珊微笑了一下,半睡半醒地說:「但是你一直都可以回家的。」
「也許我永遠不會回去了。」
「自由的伊薇。」
「我是認真的。我再也不想離開了。」
「夏令營結束的時候所有的孩子都這麼說。」
我可以看見她的眼白,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她突然深深地撥出一口氣。
「我太熱了。」她宣佈道,踢開床單,轉過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