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的問題。
她應該把我們所有人都記錄在案了,包括每人的姓名、年齡以及眼睛的顏色。她瞭解我們的成就和挫敗。她根據這份記錄聯絡我們,要求一一做出回答。「科拉莉婭,我累了。我累了。我累了。」我說道,「我不舒服,我要回家了。我今天不是我。」每到此時,她會拿著體溫計貼上我的額頭,然後滿意地確認我沒有發燒。接下來,她看著我的眼睛繼續檢測(她的眼睛是灰色的,而我目光暗淡),她重複道:「你必須成為誰,沒有別的出路。人總要被定義為某人,儘管這很煩人。即便是缺少特點也可算作一個特點。哪怕脫掉衣服後的你依然是你,只不過是裸體的,甚至昏迷後的你依然是你,只不過是無意識的,就算死亡也無法讓你擺脫你的身份,因為那時你將是你的遺骸。」
簡直是一派胡言,我坐在車廂中想,嘗試著將自己融入窗外閃過的那些巨大建築中。其實還是有一條出路的,那就是將自己忽略掉,忽略自己的重複性、預見性,將決定權從內部移到外部,移出自我,移給外面的世界,移到公園中,以寄望於偶然性。然而,這將是一件艱鉅的工作——必須要停止將一切與自己聯絡起來,避免做出直接的條件反射,要將自己看作其他事物中的某個客體。放棄自己固有的觀點,以及放棄說出腦子裡蹦出的想法,就像不能吐出舌頭上的口水一樣,也不能再有習慣和嗜好,而要學會一直重複:「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沒有任何想法。」
這種奇怪的渴望是從何而來的呢?我懷疑,是這座城市惹的禍。畢竟科學要研究人與地域的聯絡,事實上,城市的確會影響人。據說巴黎能讓我們變得風情萬種、精緻優雅,紐約能讓人更加精確務實、腳踏實地。人們都是這麼說。城市自身就是某種邊界不清、性質不明、變化不定的東西。它流動著。就像一艘遊樂汽船在我身邊漂盪,它沒有自己的屬性,因此才引人入勝。它將所有人圈入網中。正因其不確定性,才保證了每個最奇怪的渴望都能得以實現;正因其無形無跡,才促使每個不確定的可能性付諸現實;正因其沒有中心或者外圍,才使我們獲得自由與平等。
我感覺自己已經受夠了科拉莉婭式的耍聰明,我上她課的頻率越來越低,即便去了也往往遲到。從小我就不跟時間對付——它要麼偷偷溜掉,要麼令人不安。
某一天,我在某一剎那突然意識到「現在」意味著什麼時,時間變得非常苦澀。因為「現在」意味著「不再」。「現在」意味著一切都在此時此刻不復存在,就像樓梯上爛掉的那級臺階。這是一個可怕的、令人驚悚的概念,它揭示了整個殘酷的事實。
那是孩提時代的我,在自家門口吃著西紅柿。那是某個下午,天色已漸昏暗的公園,最終崩解為億萬顆粒子。一切不可逆轉。「現在」——是從未見過的大雪,是烏鴉的啼鳴,是四月的殘酷。在我位於普希公園的房子旁,有紫丁香盛開——我又一次沒能捕捉到它完全綻放的時刻,因為當丁香細小的花蕾開啟之初,就已同時開始凋謝了。兩年前的日食也與丁香開花相類似——全黑的月輪能夠被看到時只能是「在那兒,在那兒」或者「已經過去了」。完全的時刻只能是從一個狀態到另一個狀態的過渡,是抽象的、通過數學計算得出的虛妄。它是社會契約,是規矩,是無限近似,是為了心之所安和總體秩序打造出來的流行現象。
我向科拉莉婭吐露這些疑惑時,問她,為什麼我們不能僅以過去時態或僅以將來時態談論自己呢?難道我們所說的任何話都不是事實?難道從所有維度來看,這些話都不誠實?但她對此有自己的看法,而且非常堅定。這就是她。她說,人最大的特權就是擁有現在,這是我們所能擁有的唯一東西。為什麼要發明語言?就是為了控制事件從過去變成將來的過程,由此可以獲得掌控時間的力量,可以停住時間,儘管只是短短的一瞬;而在那一刻,人可以充滿權威地宣告「我在這裡」。擁有「現在」,意味著擁有自我存在的意識,意味著可以站在靜止的颱風眼中,打量著周圍旋流般的事件,並發現旋流的軌跡,一次次翻滾,一次次歸於秩序。她還說,若想擁有這樣的特殊技能,就需要付出高昂的代價,因為身處震中時,就不再能看到自己了,自己也就當面消失了。
這可能是我們之間的最後一次交談,我因為她而消失了。對,我逃學了。早晨從家裡出發時,我腦子裡還有明確的目標,知道要往哪裡去,但經過幾個街區後,就忘了目的地了。我被路邊一個女人的長腿所吸引,她穿著色彩絢麗的長筒襪;我被穿過斑馬線跑向附近廣場的狗狗所吸引,還有推著雙胞胎的嬰兒車、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艱難前行的消防車、拎著叮噹作響的酒瓶的流浪漢。當我傍晚回到普希廣場的家裡時,熟悉的鼓聲已經在呼喚我。我的鄰居們在那裡守護著。
某天晚上,夜幕已經完全降臨,我為了不引人注意,特地換上黑衣服,下樓來到院子裡。他們圍桶而坐,桶裡燃著些垃圾。大多數人在低聲交談,其他人則喝啤酒,還把喝空的易拉罐壓扁扔到身後的黑暗裡。其中幾人用手掌拍打著鼓面。當他們敲累了,就會馬上換上另一批人,所以鼓聲的節奏一直在變化著,不同的鼓聲在黑暗中相互尋找。夜色漸深,更多雙手加入擊鼓的行列中,鼓點的節奏也變得越來越清晰。小鼓更容易放在膝蓋上或者拿在手中敲打,其節奏也更容易被打斷,就像多動的孩子或是麻雀那樣需要關注。那天晚上我還不敢擊鼓。我坐在長椅的盡頭,幾乎隱身在黑暗中。大概只有我的臉在一片黑暗中隱約可見,隨著火焰的閃爍,我的臉像個小亮點忽隱忽現。在某個休息的時刻,只有一面鼓還在維持著單調的節奏時,我給他們講了關於奇什卡的故事——很久以前我的家鄉有位瘋子,他向全世界宣戰,甚至成功地集結了一支龐大的軍隊,但最終被敵人抓住處決。他在死前曾下令,如若戰死,要將他的人皮做成鼓,鼓聲將激勵餘部繼續奮戰。「咚、咚、咚」,單調而微弱的鼓聲不停作響。他們認真地審視我,我的小故事似乎化作了實體,我覺得它就像小禮物一樣擺在了他們面前。一大早,就有人帶來了一面軍鼓,一個穿著迷你短裙和絲網長襪的姑娘把軍鼓掛在脖頸上,向我展示瞭如何穩定地進行演奏。從那一刻開始,我幾乎每晚都去,他們稱呼我為「奇什卡」。
有位姑娘名叫卡爾拉。白天,她總是把孩子抱在胸前,或是用花布包裹孩子系在背上。她喜歡露出纖細的雙腿,穿得儘量短——因此是迷你裙,她足踏高筒繫帶長靴,身著緊身皮夾克。後來我又看到過她幾次,卻是完全不同的裝扮,她在自己的短髮上綁了一串五顏六色的髮辮兒,身穿橙色裙子。她穿過街道,途經普希廣場,又繼續往前,直到在一家咖啡館的桌子旁坐下來;她慵懶地與跟她類似的人們閒聊,甚至在用母乳喂孩子的時候也沒有停下來。
我也常常會坐到她身邊,點一杯白咖啡或者白葡萄酒。我們懶洋洋地看著那些精緻的汽車如何驚恐地拼命躲避奔湧的行人。
卡羅利娜,一位技藝精湛的女鼓手,她認為擊鼓時應該全神貫注。在一些初學者身上經常會出現做白日夢的現象,他們會為節奏所陶醉,沉迷其間,不可自拔。她說,人的某部分意識會隨著節奏入睡,進入無意識狀態。她還向我展示瞭如何確認自己是在做夢還是處於清醒狀態。她說,只需看看自己的手掌,這能讓你迴歸自我,你會知道,你,在這裡。
因此,當我在早上敲擊鐵鍋時迷失了自我,或者在白天沉湎於擊鼓時聽到了窗下傳來的鼓聲,或者擊鼓已經滲透到我的其他日常活動,譬如鼓聲在我吃飯時突然出現,我就會放下餐具,用餐巾紙擦淨口唇,然後看向我的手掌。
卡爾拉認為,人從來無法確定自己身處夢境還是清醒中。她說,通常受到普遍認可的界限是睡覺和醒來。這是非常簡單的理論——睡眠時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都是做夢,而在日常活動中發生的一切都是清醒的呈現。「呈現」——她第一次使用這個奇怪的動詞。我不喜歡這個詞。那些所呈現的未必是真正發生的。當我說「呈現在我身上」時,聽起來就像我不能確定這是真實存在,抑或僅僅是我所感知的臆想。必須有另外一個詞,這個詞是「做夢」的反義詞。
這年秋天,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四處發生的變化。這些變化肉眼可見。尖頭鞋取代了方頭鞋,紫色與卡其色拼死一搏,黑色逐漸淹沒了商店的櫥窗,將瘋狂的紅色排擠到郊區的街道。
我幾乎每晚都去看他們。當我完成了手頭無聊的工作——坐在數不盡的檔案中,將這一摞移到那一堆;當我把那些任務終結,把一切瑣事都記錄在案後,我會從冰箱裡拿一罐啤酒或者一盒餅乾,帶著出門。
去那裡的人從來都不是一成不變,有新人加入,有舊人離去。金屬桶裡燃燒的火焰每次都映照著不同的面孔。鼓也在變。我最高興的時刻是一面磨損嚴重的舊鼓的出現,此鼓被人們稱為「擦鼓」。這是一面高大而厚重的鼓,鼓面上有個洞,通過拖動繩子來演奏——就像鼓在說話,在用幾個鐘頭的時間來傾訴、哀泣、低唱。鼓中的國王無疑就是它,而不是另外兩個男孩帶來的那面需要用柔軟的鼓槌從兩側敲擊的土耳其鼓。想演奏擦鼓的人排起了隊,每個人都希望在節奏感十足、粗獷又感性的鼓聲中忘卻自我;天快亮時,我的手已經累得麻木,氾濫的汗水淹沒了眼睛,身體也虛弱不堪,但我似乎還沒有得到滿足,是的,永遠也不會夠。
一個膚色黧黑的漂亮女孩帶來了一面印度達曼鼓,鼓身兩側的皮帶上各系了一個球,當她用手掌擊打旋轉的鼓時,兩個球會碰撞繃緊的鼓面,發出令人神經緊張的焦慮節奏,這節奏彷彿是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雷暴,它已經在地平線之外醞釀形成,正在上升、逼近,一會就會像冰雹一樣瞬間劈中我們的身體。姑娘解下小鼓交給周圍的人,每個人都想加入這個蘊含著淨化意味的災難預言中。長得像門環的西藏小鼓發出警告和怒吼聲。另一個單調的咔嗒聲就像哀怨的聖歌,如泣如訴。總是會出現某個不那麼清醒的人,猛然間抓住鈴鼓,這是一件最安全、也最著名的樂器。人們對這樣的行為聽之任之,允許他尋覓重返幼兒園的感覺。現在,他用拳頭捶擊著鼓面,拍打著鼓邊的金屬圈,然而這種金屬撞擊聲聽起來實在讓人覺得刺耳。當喝醉的手鼓讓我們恢復了意識之時,軍鼓自然也加入進來,這是位從了軍的親戚,變得越來越令人畏懼。軍鼓說,即將到來的雷聲實際上是戰鬥的高潮,這樣的激戰每天都該發生,永遠也別想逃避。當非洲的墩墩鼓、會模仿人說話的馬來西亞伊迪奧風鼓、只有女人可以敲擊的定音鼓、只能在家制作的單鼓、從玩具店買來的嬰兒鼓,還有優雅而極具異域風情的魚形鼓,形形色色的鼓全部都加入進來後,喧鬧聲變得令人難以自持。此時此刻,才創造出真正的交響樂——節拍相合、共鳴繞樑、錯落有致。偶有拍子被擊錯,蹦出不和諧的雜音,但很快就會消弭於無形,自動調整,重歸有序。我們中的每個人都感受到自己的戰慄與躁動,拼命吸收著來自外部的節拍,這節拍比我們自身可悲的尖叫聲更為重要。節奏席捲了我們,淹沒了我們,讓我們為即將到來的風暴做好準備。當風暴真正來臨時,我們竟令人難以置信地、眼睜睜地屈服了,就像被淋了一場傾盆大雨。
然後一切歸於沉寂。只剩下一面兒童鼓的聲音,它均勻地奏鳴,如鐘錶一樣與時間保持著一致——嘀嗒,嘀嗒,嘀嗒。節奏從一開始就創造了時間。鼓樂喧天,再安靜下來,這樣的迴圈在夜裡發生了幾次。清晨時只剩下一個人,他像個哨兵,確保著鼓聲不會中斷。
這,就是在這座城市中,發生在我身上的唯一不變的事。也許正是因為這鼓聲才讓這座城市始終保持在受控狀態,雖然城市並不知道,這應該歸功於誰。
我與卡爾拉成了閨蜜,花在案頭工作上的時間越來越少了,現在幾乎每天都下樓蹲在她的棚屋裡。我們一起看電視,當她出去時我幫她照看孩子。我把孩子用布巾系在腹前,溜達到其他人的棚屋裡,坐到破舊的沙發上,安靜地與他們一起看電視。他們一共有六臺電視機(一臺放在戶外的樹下,為了防雨還在上面撐了一把黑色大傘),每臺電視都播放著不同節目。因此當我從一臺走到另一臺時,就可以看到整個世界——戰爭的硝煙、百慕大的整容手術、大草原的野生動物、人類的性行為、朝鮮的大閱兵、無休止的時裝秀。常有人把我誤認為卡爾拉,尤其當我抱著她的孩子時,我也懶得糾正。我們倆經常在午後坐在普希公園的長椅上,看著那些從頭到腳罩著黑紗的女人或者戴著麻線帽的大鬍子老頭兒。
她曾經問過我:「你會不思考嗎?」我答道:「當然。」我倚著長椅的靠背,眼盯著鞋尖,沉入自己思緒的灌木叢中,一部分想法是油膩而富有彈性的,另一些則虛弱而飄忽不定。它們互相串聯,又彼此融合,最後像椒鹽捲餅一樣捲起來,像甘草做的黑色糖塊,然後凝結成氣泡向上漂浮。「我們就是帶有欺騙性的影像流。」卡爾拉重複地說,帶著某種陶醉,尤其是當她成功地把孩子扔給某個人帶,自己可以安靜地抽菸時。
沒有任何持久固定的基點,沒有方向,只有永恆的流動,以及發生在轉瞬間的誕生與湮滅。如果可以穿越到每個時刻的內部去旅行,你就會發現,構成存在的基本要素是「即將」和「已經」之間的空白地帶。世界就是由這樣的空白構成,很遺憾沒有合適的語言去描述它。而包括我們自己在內的真實事物,其實就是它的曇花一現,是對不存在的完美性的扭曲。「那又如何?」我追問道。她習慣在吸菸時長時間地噴吐漂亮的菸圈兒。「沒什麼,」過了一會她說道,「留給我們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讓所有行為都煞有介事,好像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一樣,假裝我們同樣不真實的、不習慣虛無的身體也希望能體驗到這一切。我們要忽略剛才我們對真實性的所有質疑,假裝篤信它的存在,就這樣活著。服從於你的感官吧,姑且接受它們所傳達給你的一切。要將這些視作絕對的金科玉律。就像巴黎那邊的塞爾夫哲學模式一樣。每日清晨把你眼瞼上的虛無抹去,陷入幻象的顫抖溪流中吧。讓自己成為多姿多彩的幻象,但要記住真實。」
首先,我買了一頂帶有黑色髮辮的帽子。戴上深色的美瞳。當我第一次在鏡子前試戴帽子時,我看到了一種少女的青春氣息呼之欲出。為了配這頂帽子,我特意穿了一條掛在屁股上的肥褲子和一雙厚重的靴子,然後騎車奔向變幻叵測的城市。我真的就是那個小女孩,因為這就是我在別人眼中的形象,就是我從別人臉上看到的反映,我給他們這樣的印象越深,我就越能確定自己成了這樣的人。我已經不再抽菸,也不再伏案書寫,完全放棄了那些重要的專欄。我被那些曾涉足的地方所吸引,那些地方充滿了響亮的音樂和與我類似的人——人頭攢動的迪斯科舞廳前、城市公園的湖岸邊,還有網咖。在網咖裡我開心地點開有關時尚和布蘭妮·斯皮爾斯的網頁。我的嗓音變得更高亢,更尖細,我的肌膚變得更絲滑,更容易捕捉到風和水的氣味。我碰到另外一些與我相仿的人,我與他們聊天,度過了一段透明而浮淺的時光。我還跟他們約了第二天晚上再見面,但我從來不確定是否會去赴約。
能成為另一個人,是怎樣一種解脫啊,哪怕只有這麼短短的一會。其實,在這座城市中並不難實現,因為這裡有數不盡的商店和豐富的庫存,任何風格、任何顏色都不難尋到。還有那些二手店,大量被人穿過的衣服又在其他人中流轉。城裡有各種口紅、假髮、髮油和染料,有文身的洞窟和黑店,有舒適的治療師工作室。僅僅換件衣服、染個髮色或是在鼻孔以及嘴唇上穿個銀環是遠遠不夠的,還應該忘卻自我。如無名氏般睡去,做無名氏狀醒來。別人無限的生命旅程與我有諸多交會,是什麼阻止我們變成他們?扮成a出門離家,歸時飾演b回到另一個家裡。
我用在土耳其市場上花了幾毛錢買來的布料給自己裁剪了一條紗裙,又用剩下的布頭縫製了一幅真正的面紗,再用染料把眉毛染成了深色。我坐地鐵來到氾濫著異國風情的區域,融入人群中,隨手拍拍熟了的甜瓜。當目光撞到大鬍子男人的凝視時,我會低眉斂目。我混入有一群孩子的大家庭裡,走在他們後面,就像是他家的某個不重要的遠親一樣,一路尾隨到他們家公寓房門前。有時,我會不知不覺地跟著他們走進房間,坐在沙發上,喝一小杯甜甜的濃茶,然後完成擺在桌上還沒收尾的手工活——童襪、線帽、手帕邊上覆雜的鏤空刺繡。後來我甚至開始用他們難懂的語言喃喃自語,開始幫忙把鹽漬花生從廚房裡端出來,把用糖漿浸泡過的甜穀粒團成小丸子。但是到了傍晚,我就會感到蠢蠢欲動,似乎有什麼東西驅趕著我奔向某個地方,因此我有幾個小時會變成頭戴棒球帽、身穿格子襯衫的帥小夥,最終與其他人一起出現在那裡,用帶氈子頭的厚重鼓槌敲打著土耳其鼓。
如此變換身份並非難事。就像從帽子裡變出兔子的戲法一樣,我會把各種角色從自己身體裡揪出來。這些角色既不是我創造出來的,也不是我所扮演的。
週六,我化作一個久未洗浴、蓬頭垢面的流浪老嫗,在跳蚤市場裡徘徊,四處尋找有璺的茶杯和破損的小鏡子。人們對我避之若浼,這反倒讓我十分欣喜,因為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擁有過如此寬裕的空間。
每個月,我會變身為一個男性商人,在某家酒店裡開房入住一次。每到那時,我會把抽剩下的菸蒂塞滿菸灰缸,開啟電視看美元匯率,還在浴室裡留下男用古龍香水的味道和剃鬚泡沫的痕跡。我給女清潔工塞小費,總會比她通常拿到的多不少,以便讓她記住這個並不存在的人。
我一直樂此不疲。從根本上講,在這些變化中我並沒有做出任何努力,我沒有假裝,也沒有演戲。又不是在劇院。所有的工作都是別人完成的。因為這根本就不涉及我,所以這些努力都與我的存在毫無關係,只與別人對我的感知有關——這便是始終深藏著的整個秘密。原因大抵如此,儘管我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發現,但還是身不由己地被吸引到那些大商店和裝有自動扶梯的大型購物中心去,我坐著電梯上下穿梭,往復奔走。其他人一定也會有這種想法:在此類地方,不僅可以讓自己在別人眼皮底下隱身,還可以在自己面前隱身,如此這般,就能避免自己與自己周旋,避免像拼裝樂高積木一樣,付出將自己拼裝起來的努力。
因此我像所有人一樣,像那些吵吵鬧鬧的兄弟姐妹、招搖過市的同事、遊戲人生的玩伴一樣,在擺滿了名錶、手袋、絲襪、香水、法國乳酪和時尚拖鞋的流光溢彩的櫃檯前遊蕩。我這樣遊蕩,只是增加了一點視野。我在香氣四溢的攤位前徘徊,冷漠地掃過女店員,她溫柔細膩的纖纖玉指在收款機的鍵盤上彈奏著銀鈴般的旋律。
我在掛滿時裝的迷宮裡迷了路——一件件衣服看起來就像暫時失去了活力的人物,他們在倉庫的等候廳裡睡著了;直到有一天,將會有某個無意識的身體來拜訪,把他們變成真正的有生命的人。我不知疲倦地在瓷器、玻璃、閃閃發光的銀質餐具、柔軟的毛巾、床品貨櫃旁飄蕩,然後滑下樓梯,被人流裹挾著來到最底層,那裡有酒吧和小食店,我點了杯咖啡休息片刻,便再次不辭辛苦地飄然上樓,再次讓自己模糊、溶解、淡化、褪色、抹除、消隱。
我大膽地走,闊步前行,巨大的玻璃上反覆折射出我的影像。無數個我,成百上千,成千上萬。人們坐在地鐵的入口處,敲著鼓。
假髮、染成霓虹色的接發、面紗,還有增添了一分莊嚴感的自然的灰白色髮絲,從臉上可以讀出飽經滄桑的溫柔——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整日在書桌前爬格子碼字,有時打打電話。而她,晚上站在浴室的鏡子前,用卸妝棉擦掉臉上的妝容後驚訝地發現,在薄薄的皮膚下面竟然是某種堅硬而值得信賴的東西。那是頭蓋骨。她帶著這個念頭進入了夢鄉。
這個女人有時會帶著卡爾拉的孩子來到我們這裡。她坐在長椅上,講述著某個瘋子命令手下把自己的人皮蒙成一面鼓的故事,至於這個人叫什麼名字,我們中已經沒人記得了。
【註釋】
原文為法語。
原文為英語。
原文為德語。
作者「奧爾加·託卡爾丘克」的其他小說
《糜骨之壤》《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