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太美了。」她一邊說著,一邊退向門口。
伊請她留下來喝杯茶。b略一思忖,兩個小傢伙恐怕還得睡半個小時,於是同意了。她在小吧檯旁的高腳椅上坐了下來。伊接了水,從閃亮的黑色小包裡取出扭曲的長長葉片倒入茶壺,隨口問著雙胞胎的名字以及他們在小區裡生活得如何。b的視線一直跟隨著伊的一舉一動,聆聽著茶杯碰撞的叮噹聲,玻璃紙摩擦的沙沙聲,餅乾傾倒在瓷盤上輕柔而引人食慾的碰撞聲。伊的雙手大而有力,指甲塗成了粉紅色,勾著等寬的白邊。法式美甲,簡直能把指甲打磨成細膩的陶瓷。水燒開了,噗噗作響。
伊的體型比b之前想象的更為高大,身材也更勻稱。生有幾點小雀斑的豐滿乳房隱藏在柔軟的灰色衛衣下,乳溝寬深,形態十分漂亮。伊腳上穿了一雙白色的羊毛襪。b暗想道:衣服的尺碼是42號的,鞋子應該是40號。她問起伊最近常唱的那首歌,想試著唱一下,因為那個旋律一直在腦海裡縈繞。她已經開始往肺部吸氣了,但還沒來得及唱出口就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沒關係,哼一下。」伊帶著孩子般的微笑鼓勵道,「來啊,試試,唱吧。」
但是她做不到,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哦,我可能知道了,是阿爾比諾尼。」
b以為伊現在就會演唱,但伊並沒有開聲,反而悠悠地品起茶來。那把唱歌的嗓子,此時卻在喝茶,這讓她感到有些驚訝。
「阿爾比諾尼。」伊重複道。
伊從厚厚一摞cd唱片中抽出了兩張,遞給了她。其中一張的封面上印著伊的臉,b在上面看到了舒伯特、莫札特和韋瓦第的名字。第二張唱片的標題是《納克索斯島上的阿里阿德涅》,約瑟夫·海頓的作品。伊的手指在cd的塑膠套盒上輕輕劃過。
「這些就是我現在正在練習的曲目。」
b非常喜歡這些曲子,她上樓回到家裡後,就立即開始播放。雙胞胎在嬰兒床的欄杆後睡眼惺忪地看著她。餵了他們吃水果酸奶,她又把地毯上掉落的溼乎乎的餅乾渣收拾乾淨。
「受傷的新娘……」cd中的伊用義大利語唱道。
當天晚上,她和伊相互揮手致意——一個在高高的陽臺上,一個在樓下的汽車旁。
從那時起,b每天晚上都會等她。音樂會結束已經很晚了,就像伊自己所說的,還會和朋友一起小酌幾杯。「因為」,她說過,「我從來不在這麼晚的時候吃東西。」因此,她只是去喝杯酒,但有時會一直喝到午夜,甚至更晚。而此時b早已躺在床上,睡在丈夫身邊,她大概會夢想著那間帶有大飯廳的房子。然後她起床踮著腳尖走到廊前,側耳傾聽樓梯間的聲音。她好幾次都在伊返回時抓住了「現行」。電梯的起落聲、電梯門的開合聲、從手袋掏出鑰匙的窸窣聲、鑰匙被手觸到的聲音、鑰匙與鎖眼接觸的聲音,一一收入耳中。鑰匙轉動,鎖舌輕彈,門安靜地開啟,帶來了幾秒鐘的沉默。大功告成。有一次,其他響動都大同小異,只是摻入了男人的聲音。在房門關上前的一秒鐘,她隱約聽到了低沉的笑聲。然後是絕對的沉默。她無法抗拒鋪開地毯,將耳朵貼在地板上竊聽的誘惑。
b把伊的cd唱片聽得爛熟於胸,還會在腦海中無聲地隨之唱和,就好像伊現在發出了她的聲音,就好像伊用她的嗓子唱出了歌曲。她做家務的時候,例如在熨衣服或者清潔浴室時,偶爾會忘情,不知不覺間讓自己的聲音突然間冒了出來,於是唱腔全毀,音節破碎,音符也被浸潤得嘶啞難聽。每當此時,她就會停下來,感到十分不快。「這是我在唱。」她想。
「請你唱給我聽吧!」她給伊送去一盤覆蓋著鋁箔的烤茄子時說道,就像獻上一份貢品。
伊似乎被這個想法逗樂了,歌聲隨即飄蕩在空氣中,一開始輕緩、精緻而柔和,隨後變得越來越強烈、堅決。b看著伊裸露的乳溝,看著點綴了些許雀斑的纖薄肌膚,還有雙乳之間細膩的皮膚紋理,這是一層薄如蟬翼的界限。在它之下,那座黑暗而溼潤的身體迷宮中,一個個音符在顫抖中生生滅滅。當伊閉上雙眼,消失在自唇齒間流淌出的一個個音符之中時,b似乎看到了伊的心臟,那是用於測量時間與節拍的很大一團肌肉,它充滿了力量,又十分脆弱,似乎這種自信的收縮,這種強烈的脈動,本質上都來自震顫和抖動,來自永不停息的心悸,來自死亡而非生命。她感覺自己已經發現了全部秘密,當伊睜開眼睛時,b將無法隱藏自己的感悟。所以她寧願不知道這個真相,轉頭移開停留在伊身上的視線,去打量光滑的、簡單的物品,最好是人造的物品,比如桌面,比如可測量的、有節奏規律的暖氣片。她發現,唱歌的是身體,是肌肉群,是依照永恆的秩序隱藏於身體深處不斷張緊和律動的器官,是構造合理的咽喉,是遺傳基因設計的共鳴腔,是血肉鑄成的哨子。而心臟是個羞怯的、親密的複雜物料的集合體,負責輸送血液。身體的內部是一片魔幻而神秘的天鵝絨,充滿了不安的躁動和挑戰想象力的觸碰。如果僅用指尖輕輕撫摸,根本無法觸及彈性十足的動脈、生機充盈的軟骨、負責運動的各類組織,以及「意識」這個脆弱的奇蹟。伊有一顆心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這個無可辯駁的事實,讓她既深受感動,同時又覺得難以忍受。b想象著各種可能的疼痛都會破壞雀斑皮膚覆蓋之下的那個節拍器的運轉,感到一陣苦澀。熱淚充盈了眼眶,她眨了眨眼,不想讓淚珠滴落。必須保護好這顆心臟,要將它隱藏起來,將它掩埋在城市郊區的花園中,讓任何人都無法觸及。她將成為這顆心臟的守護者。她胡思亂想著,也知道自己的念頭太過瘋狂。這是音樂的錯。一個人沒有心臟怎麼能活下去呢?
一曲唱罷,伊身體略微前傾,沒有掩飾自己的努力;微微蹙著眉,唇間流淌出最後一段如絲綢般柔和的音調。她把手掩在嘴前,好像是為了使聲音達到極致完美的終結。旋律潛移默化地融入了沉寂。伊凝住身形,睜開雙眼,露出如花笑靨,然後洗淨了盛放烤茄子的瓷盤,遞給了門口的她。
這次沒有去看電影,b拉著丈夫去了歌劇院。夫婦兩人在歌劇院裡轉來轉去,幾乎都要迷路了。她遠遠地看到了伊。伊看起來身形更顯高大,身穿繁複的長裙,臉上畫著濃郁的舞臺妝,讓一張臉看起來就像是星座的圖示;眼睛、嘴唇和眉毛都成了完全獨立的色塊,彷彿是戴了一張面具。一張張陌生聽眾的面孔偷走了伊的唱腔。好比一張報紙,它在對很多人訴說,所以就像對誰都沒說。
曲終人散之後,他們如往常一樣去了土耳其酒吧,然後乘汽車穿過一座座沉睡的小區回到自己家中。b又一次豎起耳朵關注電梯的動靜。
第二天,為了聽得更清楚,她把地毯捲了起來。地板顯然比歌劇院要好得多,她已經辨識出不少義大利語單詞,例如「忒修斯,我的愛!你在哪裡?你在哪裡?」,還有那句楚楚可憐的「哦,親愛的,我已迫不及待想見到你……」,描繪出一個女人在海岸邊哀嘆的畫面。有時,似乎在地板之下的並不是一間公寓,而只有礁石嶙峋的海岸和一條條從港灣中悄悄駛離的船,只有刺目的陽光和令人煩躁欲嘔的海的喧囂。但是,伊為b開啟房門時,又恢復了本來面目——那個身穿灰色棉質衛衣的體面女人。地板上散落著不少紙張。
「我給你帶來了菠菜煎餅。」b說。但她的眼神里總帶著無法掩飾的懇求,似乎在說:「唱給我聽吧,讓我看看你是怎麼唱的。你怎麼會唱歌?為什麼你能唱,而我不行?你怎麼發聲的?為什麼我做不到?為什麼我死氣沉沉,而你活力十足?」
伊吃著煎餅,滔滔不絕地說著有關《阿里阿德涅》首場演出的點點滴滴:演出服已經在縫製了,那是一條雪白色的束腰外衣,齊乳紮了一條金黃色的緞帶;髮型是希臘式的,就像在石雕的古希臘女神像上看到的那樣,高高束起來,一縷一縷纏成精細的髮捲;當然也少不了青銅鑄造的手鐲;還有那個忒修斯,真是個負心薄倖的傢伙,現在已經拋棄可憐的女人好幾十次了,可能有成百上千次都說不準;他手中那柄長劍上沾滿了在迷宮中游蕩的米諾陶洛斯的鮮血……說著說著,一切又會回到起點——他們這群人的生活永遠離不開燈火輝煌的舞臺,彷彿是遭受了一次又一次失憶,渾然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一切都自動發生,就像一個週而復始的圓圈,無須付出努力,也絕無改變的可能。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樣,屢遭拋棄卻承受全部苦楚,暗自離去,悄悄放棄,默然消失。《阿里阿德涅》不久之後將全球巡演,他們會去一座座大都會,在更宏偉的舞臺上演出,以便每天晚上都被那個手持滴血利劍的男人拋棄一次。
「好吧,我要唱了。」
伊開啟錄音機,播放起伴奏音樂,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香茗,開始演唱詠歎調。在唱到強音時不禁站起了身,在房間中踱步,伊雙手舉起,顫音仿若無數細小的針尖穿透了周遭一切。隨著雙目的閉合,嗓音轉而低沉,似乎觸碰到了什麼物件,在用柔軟的刷子將一切都從看不見的寂靜之塵中掃除。b看到了伊脖頸上的肌肉怎樣緊繃,胸前的乳溝(雀斑以及纖薄的肌膚)怎樣起伏,還有如何通過調整呼吸細緻地控制自己的聲音。然後,b幾近絕望地意識到一個事實——自己恐怕永遠也不會理解皮膚、心臟、肌肉與聲音之間那種令人迷醉的關係。兩者之間,有形的身體與所有無形的一切之間橫亙著一條巨大的鴻溝。存在之中有一個空洞。如此兩個各自獨立的現實,只能在這樣的時刻彼此相遇。兩者之間既不能交融,也無法接觸,甚至沾邊的希望都沒有,因為兩者沒有任何相似之處,性質是完全相反的,就如火與水、物質與反物質。而且,哪怕只有一次看到這種想要讓兩者接近的絕望嘗試,都會由此激發出無窮的渴望,就像能從冥冥之中掌握這種不可能存在的結合手段。她覺得,身體微微後傾,正在閉著眼睛唱歌的伊,也一定出於同樣的原因而飽受折磨——雙眉之間的細碎皺紋,脖頸上一條條平行的溝壑便是證據。一切都相互獨立,一切都彼此分開,她們倆也是一樣。處在世界的兩極。
伊唱罷收聲,依舊閉著雙眼,一動不動地佇立在廚房的背景下,似乎是驚訝於此刻的寧靜,而伊自己正是「始作俑者」。她踮著腳尖輕輕走到伊身邊,把頭貼在了伊生了雀斑的胸脯上,想聆聽到歌聲是如何在皮膚下逐漸消失,如何被分解成細微的呼吸,卻仍然在伊的身體中徘徊,直至慢慢蒸發。她聞到了一種溫暖、安全而柔和的氣味,女性肌膚特有的芬芳。伊沒有動,片刻後略帶遲疑地伸手觸控了她的臉頰,輕輕地撫摸著。
僅此而已。不久後,b在首演式上看到了阿里阿德涅,沐浴在絢麗燈光下的身影顯得如此虛幻。報紙上盛讚這次演出取得的巨大成功,偉大的巡演也自此拉開帷幕。樓下的公寓裡一片寂靜。
伊離開後,秋天似乎變得沒有盡頭。溫暖的空氣仍然籠罩著這座城市,樹葉慢慢變黃,卻遲遲不肯掉落。太陽每天都會出來,只是陽光越來越虛弱,彷彿是驚訝於季候的反常,感到了睏倦。今年也許會成為歷史上唯一的無冬之年,這符合機率條件。這個冬天不會來了,它只停留在早晨的邊界之上,躲在白晝的地平線之後,頂多有幾次能為草葉尖敷上一抹白霜。一切都被按下了暫停鍵,誰也不知道,事情已經發生了,還是在排隊靜候。
【註釋】
原文中涉及兩個女人,均未用名字,只用第三人稱代詞ta(她)和tamta(那個她,或者另一個她的意思)指代。由於漢語中沒有能對應tamta的詞,而採用「那個她」或者「另一個她」會使得整篇譯文讀起來十分拗口,故採用「五四」時期魯迅等文人對女性的第三人稱代詞「伊」來指代。
托馬索·喬萬尼·阿爾比諾尼(1671—1751),義大利作曲家,同韋瓦第、馬爾切洛等人被稱為威尼斯樂派的先驅者。
安東尼奧·盧奇奧·韋瓦第(1678—1741),巴洛克時期義大利著名作曲家和小提琴演奏家。
愛琴海上的一個島嶼,位於基克拉澤斯群島的中心部位,是基克拉澤斯群島中面積最大的一個島嶼。
阿里阿德涅公主,米諾斯國王之女。
5弗朗茨·約瑟夫·海頓(1732—1809),古典主義時期作曲家,維也納古典樂派奠基人。
希臘神話中的雅典國王。
希臘神話中的牛頭怪物。
作者「奧爾加·託卡爾丘克」的其他小說
《糜骨之壤》《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