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女士:

非常感謝您寄來的錄音機。我去取了掛號包裹,得益於您的仔細包裝,它完好無損。非常感謝您對我的信任。對於一個有滿肚子話想向您訴說,但又不願透露自己地址的男人來說,還能怎麼做呢?給您打過幾次電話,但每當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時,總是因為未知的原因,講了一半就斷了。是的,錄音機是最好的解決方案。我已經無法使用鋼筆,我告訴過您,不是因為我不會寫字,而是我關節炎犯了,我的手指已經不聽使喚了。

您一定知道(我覺得,我會在下一次與您通電話時提及此事),我曾寫過一本戰時遊記。這本書在幾年前出版,但很快就被別人寫的類似的回憶錄所淹沒。我寫這本書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滿足別人。從某種意義上看,我對此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確定——要滿足別人的期待。而別人總是最不確定的受眾。我的印象是,我要將自己的經歷放到某個公共空間裡,因此,所有最私人的一切必須被剝繭抽絲,再被包裝起來。我渴望被理解,這就是為什麼我願意為此花費這麼多時間,我在那兒並沒怎麼談及自己,也沒提那些最重要的事。我只是丟擲了一些字句,一些可以喚起別人共鳴的隻言片語,為構建那些逝去的、我們共同的往昔圖景出一份力。讓我概括一下吧,這就是記憶,對不對?

但有時我們會碰到一些事,事涉更深的層次,超越了我們普遍接受的展開模式,那些事會在這幅共同的圖景上留下一個個空洞。一些事實讓人有些束手無策,不知該如何處理。因為這些事與任何一段歷史都不搭界,最終只能將其標註在某個危險的括號裡;既不適合將它們寫成通常的逸聞,也沒法描述成無辜的回憶錄。人們根本不希望看到這樣的奇談怪論。

然而我認為,這些「咄咄怪事」是人們需要知道的,即便是那些抵制最強烈的人也需要了解。這些怪事揭示了現實的極限,是介於「存在」與「可能存在」兩者之間的邊界事件。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它引起我們的注意,它是鼓,用其單調的聲音讓我們保持警惕。您知道讓我感到最可怕的是什麼嗎?就是世界真的可以成為我們覺得的那個樣子。

我希望您能將我的故事寫成小說,把它編入某本短篇小說集中,有可能還會是最精彩的那篇呢。當然,您知道該怎麼做。

在經歷多年的戰亂流離之後,我於1944年成功地與朋友一起來到了希臘。在那裡我給自己搞到了檔案,與幾十名難民一起坐著一艘小船偷渡去巴勒斯坦。旅途的第二天夜裡,我們的船被魚雷擊中,據我所知,除了我之外,同船的難友中沒有人倖存下來。

我坐在海灘上,海灘遍佈小鵝卵石,它們在大海日復一日的辛勤打磨下呈現出完美的圓形。這是我能記起來的第一個畫面。溫暖的雨衝去了我身上的鹽水,我扭傷的腿傳來一陣劇痛。

然而在我印象中,自己似乎還在船上,我還沒有意識到,也沒有接受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似乎還站在船頭的欄杆邊,猶豫著跳水時是否應該摘下眼鏡——如果摘了,還能知道該往哪裡遊嗎?我聽見我周圍吵吵嚷嚷的嘈雜聲,那是充滿絕望和恐懼的尖叫聲,接著是水花飛濺聲。眼見一個個渺小而無力的人影從巨大的船體上縱身跳下,沒入水中。(我聯想到,彷彿是一棵大型植物在播撒種子。)這跳船濺起的水花聲聽起來似乎是歡快的,好像是在做遊戲,而不是倉皇逃生。

我對自己的那一跳至今記憶猶新,當時腦子裡剩下的唯一念頭無比強烈:拼命地往前遊,拼命遊。我還記得,當我沒入水中後,我上方有一扇巨大的閘門受到猛烈撞擊而砰然關閉。突然之間一切都變得靜默、染上了綠色,飛逝的時間也似乎來了個急剎車。然後我勉強向前遊動,身邊的世界切換到一種完全不同的節奏,緩慢而陰鬱。也許是出於恐懼,怕錯過見證自己死亡的時刻,我不敢閉上眼睛,因此看到層層疊疊的氣泡緩慢而歡快地跳著舞,它們從人的身體上逃逸,一股腦衝向水面。一個個落水的身形突然出現在一片綠色中,他們緩慢地揮動著四肢,然後,有的被某種神秘力量推向閃耀的光芒之中,就像水銀般消散於那片水域的上空,有的在半路上就一動不動地死去,然後沉入遙遠而神秘的海底。在他們頭頂上盤旋著不祥的陰影,反射著船身的炫光,在水銀般的天空上如同黑暗的星雲,然後這個形狀變得越來越龐大,輪廓越來越清晰,實體感愈發強烈。船沉了。

這就是我拼命遊往遠處的原因。然後天黑了,力竭後即將喪失意識的我緊緊抓住了一塊木板。

以上,是我在海灘上醒來之前所能記得的一切。我呆坐著,按摩了一會疼痛的腳踝,直到雲收雨歇,烈日高懸,天光大亮。我在口袋裡摸到了眼鏡,謝天謝地,它沒有遺失。

我本以為,在海灘上肯定還會見到很多人——帶著幾個孩子的婦人、那對小情侶、坐在輪椅上病懨懨的老太太和她的兒子(或者護工),以及那幾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當然還應該有我的朋友雅庫布,他穿著跟我一樣的雨衣(我們從做舊貨生意的希臘女人那裡免費得到的),就在震耳欲聾的巨大爆炸聲襲來的一刻,我們倆還在聊著天。我在海灘上蹣跚行走,尋找著礁石間可能出現的動靜時,那些聲音再次在我腦海中炸響。我走到海邊,又轉身向岸,往復尋覓,終無所得。

海灘上空空如也。我又回到醒來的地方坐下,異常淡定地想,我就等著吧,等他們自己找過來。

我就在那裡坐著,直等到夜幕降臨。後來我躺在被暖風吹乾的鵝卵石上睡著了。我睡得很不安生,時不時驚醒,醒了就無助地望向海平線那邊的滾滾浪濤,而無視我背脊下堅實的大地。黎明時分的漲潮,讓海水沖刷到了我腫脹的腳,我便退到了岩石上。

我異常清晰地記著這最初幾個小時,永遠也無法忘記任何一個細節。

我還記得小螃蟹的造訪,它們驚訝地站在我面前,滿懷戒心地轉動著棒狀小眼睛,隨即逃竄到石頭縫裡躲了起來。還有不少體態纖小、蹦蹦跳跳的昆蟲也來探訪了我,它們最終也轉身離去。太陽曬乾了我的衣服,衣服變成令人不舒服的鹽鹼硬殼,摩擦得皮膚生疼。我好渴。我想到了雨水,因為下雨留下的淡水一定會積存在岩石凹陷的坑窪裡。我蹣跚舉步,走向密草叢生的岩石斜坡,那時我才意識到,自己恐怕身處一座孤島之上。也許是因為四面八方撲面而來的海洋氣息,讓我感受不到各個方向的差異;也許是因為從不止歇也毫不放緩的風,它根本不把我腳下這片土地放在眼裡,似乎只是在它前行道路上的一個微不足道的障礙。我開始往高處攀爬,因為我想,站在高處就可以清楚自己所處的位置,將我面前這個意外世界的全部地理環境一覽無餘。當然,最重要的是——可以看到其他人。

最初的幾個小時,以及最初的幾天,我都在等待著其他人的到來。我變成了自己的感官,變成了視覺和聽覺。我坐在通往山頂的路中間,坐在被太陽烤熱的礁石下,眺望著大海。我滿懷希望地將視線在海面上一遍一遍掃過,期望能在變幻的海平面上找到一些痕跡——救生艇的邊角、甲板的碎片,哪怕是一些垃圾、木板、盒子也好,任何東西都行。我奢望在海平面上能出現某種給我帶來安全感的、屬於人類的東西,譬如救生快艇和貨船,若有飛機飛過就更好了。長時間的注視使我的眼睛刺痛,直至流淚。雨衣在石頭上晾乾,光滑的綢面上凝積了一層鹽晶。

直到傍晚我才感覺到飢渴難耐,然後我又走向大海,希望能抓條魚充飢。在一片潮溼的礁石坑窪裡,我成功地找到了淡水,一整夜我都老實地守在其中一塊岩石旁不敢擅離。我凝視大海,繁星點點的天空與一望無際、暗流湧動的漆黑海面形成了強烈對比。我還從未見過這樣完美的黑色。我一生都生活在城市中,在那一刻突然感覺到自己是多麼渺小,多麼微不足道,且毫無價值。就是這樣一個我,竟能奇蹟般地倖免於難?我覺得,發生的一切不論是對於那些罹難者還是我這個倖存者來說都是殘酷的,因為生與死完全脫出了掌控,由不得自己選擇,沒有任何預設,只有機械的機率,盲目、生硬,如同一臺大型宇宙機器發出的轟鳴聲。黑沉沉的大海揭示了一個可怕的事實——「存在」毫無意義。「無」和「有」本是平等的。其實在那恐怖災難發生的一刻,我想,我就已經死去,是的,我被淹死了。我置身於我以前經常在咖啡廳裡討論時信口閒聊的「死後世界」。我死了。

接下來的一天一夜,我一動不動地呆坐,沒有進食,完全被這巨大的恐懼嚇癱了。偶爾爬到岩石下面喝幾口淡水,然後繼續呆坐。我的思想慢慢消逝了。一片空白,就像一條浸了藥的繃帶,在我腦海中逐漸瀰漫開來。心裡似乎有一段對話,但它定格在一個句子上,反反覆覆刺耳地徘徊:「我對你的愛,永遠都不會終結。」我完全不知道我這是在和誰對話。我甚至沒有試圖在心裡尋找我說這句話的物件,可奇怪的是,儘管如此,這句話填補了我空白的內心世界,讓我又重新找回了自己。或者我說「請吧,請吧」之時,未必是我想請求什麼,而可能是我想展示什麼。請吧,這是我們說的那個「請吧」,我們這裡有個島嶼,那邊有海水。請吧,我獨自在此。請吧,一切都結束了。現在我已經知道自己害怕的是什麼了——是怕我會瘋掉,因為孤獨、飢餓、恐懼而失去理智,最終捨身投海。

確實,所有的細節都讓我回憶起最後的日子。那是一座多雨的港口,我們與幫忙搞到檔案的鬍子拉碴的男人碰面,他用髒兮兮的雙手接過我們遞出的一沓鈔票,在桌子下面數了好幾遍。那是麵包蘸橄欖油的味道,在一段飢餓的旅程之後顯得格外誘人。雅庫布突然變得興奮不已,意氣風發,坐在滿是臭蟲的小旅館烏漆墨黑的客房裡滔滔不絕起來,好像我們要去的是一個陽光明媚、平安喜樂的應許之地。一早我們進城,用剩下來的一點錢買點食物留待船上吃。一位希臘老婦人給了我們兩件幾乎一模一樣的外套——沙色府綢質地,帶有稜角分明的大翻領和大大的硬質橡膠紐扣。然後我們在旅館等待了幾日。為了消磨時光,我們還用紙做成棋子,用鉛筆在報紙上畫上黑白格。然後,我的思緒跳轉到更早的過往,那時我還在自己熱愛的那座城市裡。咖啡館、光滑的桌面、斟滿伏特加的酒杯、油浸鯡魚,還有覆蓋著糖粉的甜甜圈,一口咬下去微微爆裂開,深黃色的果醬隨之溢位,還有那富有彈性的麵糰。還有,媽媽。我最後一次看到她時,她正在廚房的桌子旁彎著腰切白色的洋蔥。

我當時不得不從院子裡折返進屋,因為我忘了拿手套,這時她表現出強烈的不安與驚惶,她命令我在椅子上乖乖坐一會,為我祈求好運。然後景象就是一間家徒四壁、破損嚴重的公寓,簌簌作響的紗簾隨風從破碎的窗側飄開,輕輕地摩擦著牆壁。「我對你的愛,永遠都不會終結。」我腦中再次響起了這句話,就好像是對母親說的,但人影一晃,我隨即看到了莉拉,門口留下了她的背影,那是她最後一晚離開家時的情景。也許當時我對她說了這句話,儘管我明知道,她已經死了。我在沙地裡啜泣。穀粒沾在我的唇上。

太陽下山了,澄澈如洗的天空帶著強烈的金屬質感,如剃刀般鋒銳。真是令人絕望的空寂。我抬起手臂墊著頭,然後靠到岩石上,目光呆滯地直望向天空。我試圖想象……不,不是去想象某個特定存在,不是某人,不是上帝,而是比我所能看到的更多的內容,比如一個空間,比如無窮無盡。我試圖祈禱:「上帝啊,我們的父。」我說著,但那些從我嘴裡蹦出的話語就像撞到了玻璃牆一樣,又被反彈回來,聽起來那麼不自然。「上帝。」我又說了一遍,但我感覺就像在說外語一樣。尷尬的是,我的談話物件,據我所知,他根本就不存在。「請吧,請吧,我對你的愛,永遠都不會終結。」——在這一系列嘗試之後,我的思想又回到了之前設定的軌道上。

我現在跟您講述的這些,聽起來不會太戲劇性,對吧?然而在此前乃至此後我都從來沒有想過。我該怎麼講述?我被圈禁了,我不是指自己被困孤島,也不是說困擾於所處的奇怪環境,畢竟它讓我活下來了,讓我在死亡面前溜走,依然艱難地活著,就像一滴樹脂中被困住的昆蟲。我感覺自己身體裡好像還囚禁著另一個「我」,我至今都將其視為終極的、完全真實的存在,它曾在真實之光下出現了片刻。而那時的我,則是內部裝了另外一個人的容器。我是個蛋殼,是層外皮,而內部早已渴望某個年輕的存在出現,他不成熟,幾乎未成形,也沒有做好現身世間的準備,那個存在如果真能成功降臨,也一定剛剛產生。是否您有時也會認為,我們的生命,就是用來檢驗這個我們自己創造的「真實自我」出現的可能性?「成功」或者「失敗」,我們往往這樣去評價自己的人生,其實從根本上來說,成敗取決於我們能讓這個新生命在我們體記憶體在多久。這就是當時我所感受到的。好像我就要迸裂、剝落了。我就是那陳年傷口的瘡痂。

中午,一陣強烈的飢餓感襲來,我醒了。在一個小水窪裡,我赤手抓了兩條小魚。它們撲騰掙扎,我不知道該怎樣殺死它們,便將它們扔向了岩石,反覆幾次,直到它們不再動彈。我又觀察了一會,確定它們是真死了,就生吃了下去。

我能確切記住的只有最初的幾天,其實是最初的幾個小時。從我開始吃魚的時候起,時間終於開始運轉,之後的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就像用空氣絲線串起來的珠子一樣,總算連成了一體。人們往往通過開始吃當地的食物來證實自己對當前處境的認可,我好像也同意了以生吞兩條魚的形式開啟自己的新生活。

日復一日,白晝漸長,氣溫回暖。起初,我只是沿海灘走走,沒有考慮過腳下的土地到底會延伸多遠。很快,我學會了如何用石頭堆砌一條不高的小水壩,這樣一來,積水就會回饋給我一些不錯的禮物為食:小魚和螃蟹。我還發現水中有長滿了蛤蜊的巨石,當我第一次吃蛤蜊時,忍不住當場嘔吐出來,慢慢地我學會了抑制住這種愚蠢的條件反射,那果凍狀的肉順滑地流入我的胃,最終成為我的美味佳餚。我來回徘徊著,感覺到陣陣恐慌襲來,我清楚地記得,因為這正是最糟糕的事——威脅並非來自外界,而是內部。我擔心自己會崩潰,因為我失去了自己所熟悉的環境,還有身邊朝夕相處的人。此時我的頭腦再次開始飛速運轉起來,各種不好的念頭紛至沓來。為了讓心緒能夠平復,我不得不重複一些毫無意義的事。我時不時地嘗試祈禱,非但無效,感覺反而更糟了。一點也不好吃——可以這樣來形容。我一直是個無神論者,儘管現在這個詞似乎已經褪色而又令人難過。「上帝,我的主……」我滿懷羞恥地開始小聲地念叨了幾遍,我的舌頭非常僵硬,我還是無法接受這個詞所代表的準確含義,最終放棄了。我覺得這樣更好,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又該如何解釋目前所發生的一切呢?

我學會了用僥倖存留下來的眼鏡點火,在火上燒烤小魚,然後貪婪地連魚骨都吃掉。那時,我短暫地獲得了一小段有如孩子般歡樂的時光——原來什麼都難不倒我啊!我開始衝動地自言自語,我對自己說,我就像是魯濱孫,我乾脆稱呼自己為魯濱孫,那接下來就出現問題了,那個稱呼魯濱孫的人又是誰呢?於是就有了兩個我——一個是災難前的,一個是災難後的。一個來自過去,一個來自不久的將來,而後者的每一分鐘都在變成現在。那個「我」,身披大衣,頭戴禮帽,沿著利沃夫城的茹烏凱夫斯基大街行走;而此處的這個我,半裸著身子,瘸著腿。我們相互交談,用這種方式維持著某種虛幻的現實。

我在海灘上睡的最初幾夜,總是被一個噩夢驚醒。在夢裡,退潮後的海灘上鋪滿了人類的屍體,一具挨一具躺著,讓人聯想起晾曬鹹魚乾的場景。所有屍體都赤裸著,瘦弱而又灰白。從那之後,每次我走向大海,都害怕噩夢成真,大海最終拋棄了我的同船難友。海灘上出現的任何陌生形體都會嚇得我一驚一乍,每段爛樹幹、每團纏繞在一起的海草,無不讓我心驚肉跳。

我心懷恐懼,擔心大海就是亡者的樂土,是潮溼的冥府——這概念應該在任何一個神話故事中都不曾存在,卻讓我遠避海水。我畏懼在陰暗的沙質海底與水銀色海面之間沉浮漂泊的屍體,於是我被困在了岸上。他們低沉又模糊的竊竊私語讓人很難聽懂,但他們依然需要對話,儘管已經死去。我半閉著眼睛,投出的視線已經不再努力為每個形體賦予意義。固體和懸濁物之間的邊界依然存在,這是關於緩慢溶解的秘密。

魚,我唯一的食物,也來自海洋這個亡者的世界,因此當我從自己設定的陷網中撈出那些撲騰著身子、滑溜溜的魚時,我的飢餓感和厭惡感相伴而生,又無法分割。這是一種有悖天理的食人行為——這就是我的感受。我以死亡為食。我從死亡那裡抓住它細小的麵包屑,撈出它冰冷的魚肉渣,用以餵飽自己。我的身體就像複雜的化學實驗室,將死亡轉化成生命,將潮溼黏滑的冰冷轉化為生機蓬勃的熱量。

在這裡,每一個未來都可以被描繪為一幅縮圖——經過漫長的一夜,大海將死者拋棄。大海永遠不會帶來任何生命,這似乎就是大海的天性。它永遠只會把死去的殘軀扔到岸上:泡爛的藻類、癱軟的無色水母、腐臭變白的魚屍、黏糊糊的木棍。

因此,我最終離開了海灘。我是花了多久才離開,兩週,還是三週?我不知道確切的時間。我撕扯掉上衣的袖子綁住自己脹痛的腿,往大地深處進發。

我爬得越來越高,隨著我的漫遊,眼中的海也越來越大。當我抵達一座山峰的頂端時,我發現海是無垠的,在極遠處與天空模糊地連成一片,望不到盡頭。那時我才意識到,自己身處一座孤島之上。

您是否聽說過這樣一個物理學定律:如果一個粒子處在一個有限的封閉空間內,它會對包裹了自身的環境做出反應——進行圓周運動。當時我對這個定律還沒有什麼概念,甚至當我瞭解到它時,也沒有想過可以將原子世界的定律如此輕易地套用到人類世界中。好幾次,我想登頂島上的兩座巖峰,但每次都失敗了。要麼被叢生的荊棘所阻隔,要麼被凸出的岩石擋住去路,讓我不得不另闢蹊徑,偏離了計劃的路線。最終,往往是經過漫長的跋涉之後又回到了熟悉的起點。也許正因如此,我開始懷疑這座島,懷疑它對我隱瞞了什麼東西,不讓我探究它的核心,沒準島上隱藏著寶藏。

啊,我多麼想念城市,想念煙筒林立的屋頂上方的低空,想念煤煙的氣味,想念路燈灑落在鵝卵石鋪就的人行道上的清冷輝光,想念四輪馬車駛過時的踢踏聲,想念汽車的呼嘯,想念與路人擦肩而過的感覺,想念從寒冷的街道步入溫暖、嘈雜、煙霧繚繞的咖啡館的一刻,或者伸手攔住空載的計程車,讓它帶我回到某間私密的公寓,我對那裡的一切都那麼熟悉,就像熟悉自己的身體一樣。

還有一樣——那就是城市給人的飽腹感,城市不會讓人餓死。放眼看去總能看到某家餐廳,好吧,哪怕是小吃店和廉價的蛋糕房,你也可以在那兒買到帶著糖霜的甜甜圈,還有猶太老婦人兜售的百吉餅。

在這裡,取而代之的是單調的飢餓感,我已經與它和諧相處了。飢餓可以用來形容這座島嶼,就像用廣闊來形容海洋,以遼闊來形容天空一樣,這是一座飢餓的島嶼。魚永遠無法讓我吃飽,包括那些牡蠣和散落在四處的發酵過的半爛無花果,都不能填飽我的胃。我渴望麵包、麵粉和燕麥。一想到甜甜圈,我就能垂涎三尺。我看著草地和去年留下的草種子,心裡想著從種子到撒著糖霜的甜甜圈需要多麼漫長的道路啊,簡直無法想象。

我做過的各色夢裡,唯一的好夢就是關於食物的夢。我在夢中大快朵頤,也許這才是我沒有被餓死的原因。

在島上,做夢的時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長。我清晨醒來後,如果不說幾句話(不管對誰說,哪怕是對電話說——為了在形式上與世界保持著聯絡),就會繼續做著夜裡的夢。從這個意義上講,夢並不是現實的反義詞,而只是言語的反義詞。因此,如若我醒來後沒有說一句話,夢就會不知不覺地持續到中午前,有時夢會不斷增強,甚至會持續到晚上。通常在夕陽西下、暮靄沉沉之時,夢會變得最為強大。而當我躺下睡覺,反而無法成眠了,因為我其實一直在睡夢中——只要閉上眼睛休息便等同於睡覺。在這種狀態下所看到的東西,通常會引起不安,讓人失去平衡。貝殼——擁有完美的形狀,外觀對稱,散發著金屬光澤,彷彿幾個世紀前用最精密的機床加工出的物件,以簡單的幾何形狀被擺在沙灘上——三角形、正方形或是星形。岸邊的波浪線——當然是完美的正弦波,重複著固有的頻率,將島嶼環繞在一圈平靜的花環中,拍打海岸的節奏可以輕鬆地用數學公式記錄下來。那天空中的絢麗晚霞對映出的光譜——從黃色到紫色,與光學教科書中所見的一樣。還有那些被海浪雕琢過的石頭上的神秘符文,是字母嗎?我將這些石頭收集起來放到遠離海水、浪潮再也沖刷不到的地方,但有一段時間我忘記了它們的存在,我想去找回時,它們已經渺然無蹤。

我的想法也是一樣,就像雪球一樣出現在我的腦海中,我滾動它的時間越長,雪球就變得越大,勢不可當又令人慾罷不能,然後它會突然間完全融化、崩解。舉個例子,我想建一個避難所,我曾經有一段時間心無旁騖地琢磨此事,絞盡腦汁做計劃,又不斷修訂完善。願景的力量強大無比,我開始著手付諸實施。然而房頂和兩堵牆的倒塌也同時摧毀了我的意志。建造避難小屋的想法隨之土崩瓦解,我被自己折騰累了,之後再也沒有搭造什麼建築的動力。

島嶼總體呈長方形,基於拔海而起的兩座岩石山峰,如一對不對稱的巨大乳房。一山平緩多石,山間綠蔭如蓋;另一山岩石嶙峋,峰上寸草不生。

兩峰之間有茂林幽谷,綿延不絕。當我決定下去一探究竟時,並沒有期待遇到什麼奇景。未想到居然有一條小溪從陡峭的山峰上飛流直下,化作一道絕美的瀑布,在飛濺而起的層層水霧間,穿過巨石的罅隙,奔流至地勢平緩之處,在一個水光瀲灩的淺湖中安靜了片刻,便慵懶地繼續流淌,直抵更低的所在,注入一片足球場大小的水潭。潭水蔚藍澄澈,讓我驚豔不已,不由得睜大眼睛,以應對這突如其來的色彩衝擊。幾條支流於此處分道揚鑣,潺潺緩流,一路向東匯入大海。幽谷深澗中充溢著甜美的水汽,菟絲叢生,苔蕨蒼翠,池沼星羅棋佈,濃密的灌木叢在千年的朽木間恣意生長,葳葳蕤蕤。竟是如此勝境。

誰也不會想到,在這座滿是岩石的島嶼上,會在最中心的位置有一個神賜般的美妙所在,一個溼潤而親暱的角落,一個感性、精緻、綠意盎然的神秘桃源。靜謐的小水潭,純白的潭底,小魚歡快地嬉戲。當我步入水中時,魚兒不逃不避,只是驚訝於這個陌生的形體,圍著我轉來轉去,我甚至可以撫摸它們的脊背,讓它們吃驚地呆愣住片刻,似乎是驚訝於還有類似撫摸這樣的感覺存在。水嚐起來很不尋常,帶有一種鈣質或者礦物質的味道。我恍然大悟,溪水流經的岩石恐怕蘊含某種可溶性的礦物質,難怪那些垂落在水中的樹枝經過一段時間浸泡後,都會被一層奇妙的白色鹽漬所覆蓋。

我用汗衫做成網兜,用它捕了一些溫順的魚。吃飽後,我躺在一塊平坦的巨石上,檢閱著在我口下暫時倖免的魚兒組成的遊行隊伍。然後我睡了一會。醒來後,淺湖與小潭都暗了下來,蔚藍變成了靛青。已經太晚了,趕不及回到下面了,因此我退回白天被太陽曬熱的那片巨石,在幾乎與其垂直的方向,我發現了一個巖洞,就像一個為展示雕像做準備用的石窟。我坐在那裡,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黑夜以百萬種聲音驚擾著我——就像黑暗在耳邊被刨子削成碎末。

早晨,我被舒適度欠佳的石頭床硌醒了,渾身僵硬。在湖裡洗了個澡,站在朝陽下曬乾自己時,我發現礦泉水在頭髮上留下了白色的結晶,就像我一夜之間白了頭,整個人看起來灰撲撲的。我一邊用手抓起魚,一邊喃喃地向它道歉,當我需要把魚串在棍子上時,魚為這不友好的行為投來困惑、憤怒的眼神,我雙手合十。點燃一堆火,我小心維護著,以便燒到晚上而不熄滅。我走在水邊的灌木叢中,在那兒發現了一種白色的植物莖,其味道甜美,鮮嫩堪比蘆筍。我還找到了鳥窩,裡面通常會有幾個帶有斑點的鳥蛋,我伸手掏了兩個,希望鳥兒不會注意到這個損失。我以前在一本書上曾經讀到過,動物最多隻能數到四。我長久地打量自己的身體——胳膊被太陽曬脫了皮,整個人變得形銷骨立。我喜歡現在的自己,因為從前我的體態偏胖,總愛下意識地收腹。我重複著扣上西裝紐扣的動作,就像在咖啡館的桌前站起身,要做自我介紹時一樣。「我叫e。」我說道。「我叫魯濱孫。」那個「我」回答。我們沉默地坐著,這傢伙的存在著實給我帶來了些許歡樂。然而魯濱孫的幻影很快就消失了。

我身上發生了一件怪事。一天夜裡,我被一陣尖叫、哀號聲吵醒。在樹木中間我看到了一片遲疑、慘淡的白色光芒。我開始哆哆嗦嗦地走向亮光處,手裡緊攥著石頭,牙齒直打戰。就像戰前我看的那些恐怖電影裡一樣,而我此刻就像電影的主角,不由自主地進入埋伏著兇手的地下室。我被一片黑暗中危險而可怕的亮光吸引著。這部電影將隨著我的死而告終,我心想。我在一條樹根上踉蹌絆倒,覺得自己遭受了襲擊。我閉眼在那兒躺了好一會,就像有個冰冷的魔鬼踩住了我的脖子。當我終於鼓足勇氣抬起頭來,看到的是樹上一團鋸齒狀的蘑菇。早晨再看,那叢蘑菇只呈現出一片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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