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庭園

島嶼的厝 龔萬瑩 第2頁,共2頁

妙香說:「那個暴風雨之夜,母親美蓮把手腕割破,浸泡在園子中心的蓮池。血的絲線從她身邊蔓延開,她漂浮在刻滿斑紋的血湖上。管家伯發現她後,把她從湖裡撈起。她吃了一肚子花,嘴裡含著沒有嚼盡的花瓣。是園裡致幻的曼陀羅。我才想起,自己在園子的草地上抬頭,看見站在二樓的母親捧著一隻素白瓷盆,在日頭照耀下熠熠生輝。她就那樣稀鬆平常地嚼著。一整盆撕碎的花朵,她嚼得發脆。母親入殮後,我也想摘花嚐嚐,被管家伯攔下了,讓阿聰看著我,然後管家伯自己把園子裡突然冒出來的所有曼陀羅都連根挖出,在園中湖邊燒成灰燼。我說,我不是要死,只是好奇阿母怎麼可以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還持續不斷地往嘴裡塞這些脆生生要命的白花。阿母是在幻覺裡尋開心,還是真的想死?是她本來就想死,藉著花來壯膽,還是她本不想死,花卻誘她幻夢之中割破手,走入池子?她是一個太美麗的女人。於是旁人總想爭著替她述說。有人說她是為了保住園子。有人說她任性,不想受苦。我想其實她是殉情的土匪婆,吞嚥著幻覺,繼續在死亡的陰間追隨她真正的愛侶。母親是一團死地裡的鬼火,下落陰間便會燒得更豔。」

阿聰說:「妙香給美蓮屍體入殮時,忍不住責備她,安怎這樣任性,拋下自己的獨女。但屍體笑吟吟的,不辯解。我幫忙摘來滿園殘餘的玉蘭,放入她的棺材,用風信子和蛇莓遮蓋發白的脖頸,在她手中放入無盡夏的花球。我總想以自然之物來遮掩死的毒鉤。她總是愛漂亮,應該隆重美麗地走。其實我明白,若無美蓮,哪有我們在園中的平安。她這樣萵筍般爽脆的、言行一致的人,到底世間少有。我對她有些懷念,美蓮在的時候,整座園子被攪動沸騰,聲音噗噗躥,而她走了,這片水土就凝住了。」

管家說:「哀哉,美蓮死後的七年,園子越發破敗。我們在園中種植糧食,採摘蔬葉,去海邊撈魚抓貝,所有的樂音中止,我們每日不得安息。靠著過去積攢的錢款,我們省吃儉用,謹慎度日。妙香就在這破敗裡成人。奇怪的是,妙香還真有幾分像離開的園主,或許是因為她每日都要去到園主塑像那裡,似乎在與之交談,有時候只是靜靜地倚靠著那雕像。我本想勸她,可妻子提醒我,她已無父無母,我們不當撤去人最後的梯子。我與妻的力量逐漸衰敗,只盡力在園主的囑託上忠心,卻總是力有不逮。妙香與阿聰尚有漫長年歲,我們只願他們能等到有盼望的日子到來。」

妙香說:「人世的擊打併未止息,彌散在人群之上的波濤漸勇,開始向潔白的園子再度發起襲擊。這幾年,白色庭園進一步荒下去,圍牆和亭臺被拆毀了,成了許多人家中的灶臺。傢俱和內飾被拆毀了,成為鼎下煮粥的爐火。餘剩的布匹和器皿都被捲走刮盡。所有的樂器被砸成碎片,發出衝動的樂音。最後,園裡唯一的銅像也被拉出去遊街。遠方暗的街上,人群肆意往來。眼見他們拆毀我的夢境,我瘋子般衝上去反抗,被人拖下,受罰連續一個月,每天跪在庭園門口自省。我知道雕像回不來了,跟我母親一樣。」

阿聰說:「妙香是個以幻夢為食的人,如今怎麼辦?我父母疲於面對無盡的審查,白日還需去西邊拖板車修路面,只能叫我看好她。雕像被拖走的夜,我見妙香偷離庭園,走下山丘,經過墓園,一路走到碼頭,從白橋上靈巧攀爬下去,跳到碎石灘。我跟過去,她爬上船。我也跳上船。她驚訝,說本打算獨自這樣一直劃一直劃,然後到月娘下面,一頭鑽到海發亮的地方去。我說阿姐,那我陪你。她問,身後那花,是你放的?我說對,以後每日摘給你。她每日被罰跪時,我總想辦法往她身邊放些花。她說別放,你危險。我說,免驚,我甘願。喉頭髮緊,我倆無聲在海上漂。海色近於深綠。海是一個遠大於我們的存在,搖晃著我們。那晚月亮一直縮在濃雲背後,沒出來。她作罷,把船劃回岸邊。」

妙香說:「那時我與阿聰總在夜裡一起偷偷划船出海。經過這些年,我明白他不再是那個滿地滾的小肉球了。他已是位少年人,高出我半個頭,划船的手永不疲憊。我們去燈塔邊、礁石上、橋墩上釣魚。有時候管得嚴,我們不出海,就用手摸船底,那裡結滿綵鸞貝,帶著孔雀翎的藍綠光澤。阿聰有時也會潛入水中,用小刀輕輕撬,一次抓到一大把貝殼。他要是下去太久,我著急輕喚,阿聰就應聲從水裡浮出,靈巧的自然之子。我忍不住把阿聰看作海中精靈,整座海如同他慷慨的府庫,在我們飢餓之時為我們擺設筵席。我們就在亞細亞石油公司碼頭的沙灘上,拿小鍋燒火吃,貝慢慢展開身體,露出裡面柔軟的肉,磚紅、淺橘、乳白皆有,自帶著鹹味汁水。只是這綵鸞貝多賤,一拉一大串,島上的人過去從來不屑吃,覺得不金貴。可我們餓,嚐起來異常鮮甜。」

阿聰說:「妙香總在光中。她水光矇矓的眼睛。她被月光描繪出的及腰長髮。她每一顆指甲發出的晶瑩微光。她轉過臉,說出的每一個詞句,像螢蟲,在空氣裡飄浮。我用耳蝸,去收集那叮咚作響的每一個字,讓它們在我的腦中凝聚成燭火,因此我的麵皮發亮。她隨小船輕搖,起伏的身形是一段曲子,我多希望能親口唱出。我望著她,感覺喉嚨幹癢,不可自控地咳嗽起來。後來我才明白,愛上一個人時,心裡會突然瀰漫出一種深重嚴肅的寂寞——再解不了的渴。我有些羞慚,我與她有十年追不上的距離,因此我無力對她說愛。但我想我可以知足,在那毫無喜樂的離別之日到來之前,我們倆盡情活著。」

妙香說:「我總在白色庭園的幻夢裡不肯出來,沒想到庭園之外的大海有這麼多珍奇寶貝。一日,我們坐在沙灘上,突然有一支黑色軍隊從海中浮出。阿聰說,這就是‘六月鱟,爬上灶’。沙灘上彷彿有數百隻倒扣的鍋在移動。雌鱟像一葉扁船,背上馱著體型較小的雄鱟,從藍黑色的海里到潮間帶的沙土上打洞產卵。那對我真是件新奇的事,女子護衛男子。阿聰輕易就能抓到一對又一對的鱟,用銀色的刀子剝開它們,翻過來放在火上烤,香味隨著爆裂聲炸開。後來我常想,是否那一夜我吃下了太多的鱟卵,那些藍色血液的母親,最終在時間的潮水裡,以憤怒的尖刺向我的身體發動報復。因此,餘生的日子裡,我才無法孕育兒女。但那些在火中畢畢剝剝烤至金黃的卵,發出難以抵抗的誘惑,催促著我們的口舌。我感覺自己是一匹被唇齒牽引著,奮不顧身向前嚼的瘋馬。我們吃啊吃。海中的兒女被我們吃啊吃。嘴巴好像在放鞭炮。吃到後來,肚子飽脹嘴巴發酸都還停不住。我們縱情地咀嚼埋藏生命的卵,而我們自己的生命又被誰在咀嚼?突然間,我感到驚恐。我想到,就算這樣放縱地吃,第二天還是要再餓的。未來是個無底洞,令我覺得恐怖。」

管家說:「哀哉,將一切都奪去後,人們開始連想象中的也要得到。不知是誰開始傳說,園主夫人的棺材裡滿是財寶,足以將整座島嶼照亮。於是人們來問我棺材的下落,我只覺得荒唐,我為太太拾骨時,陶甕裡能裝下什麼呢?不就是腳趾、腿骨、腰骨、脊椎、手骨、頭骨嗎?這些哪個人身上沒有呢?非要打擾死者的安寧。人們不相信死,也不尊重死。我無言,於是被綁上了古榕。眾人說妙香是園主之女,也被綁上樹。幸好過不久,妙香先被放下去,只留我在樹上。哀哉,妻跪在樹下無助落淚,我看著她,心裡想著有你在,番薯可比山珍海味。我想她能聽懂。阿聰不在是好的,免我多擔心。受縛一天後,所有的理性都從腳尖流走。我開始感覺自己慢慢變成沙子。腳成了沙子,腰成了沙子,頭腦也慢慢從凝聚的固體變成流動的沙子。或許我整個人都變成了一座沙漏。我在一顆顆瓦解,先是下墜,而後上升。疼痛在消失,我感覺溫暖舒適。我始終閉口不言,用沉默得勝,直到最後榮耀的時刻來臨。求你,求你紀念我如茵陳苦膽的日子。」

妙香說:「阿聰消失了。我剛被綁上樹,就感覺自己斷成了兩截,一截結冰,一截著火。我的白衣在風裡搖晃,好似當年阿母在沙灘騎白馬。我看著每個人的臉,一些熟悉的臉變得陌生,看著我們的苦痛,他們露出笑容。園子裡的生活早就不是天長地久的平安日子。阿母之死是我的第一關。父的消失是第二關。接下來,是我身騎白馬走的第三關。我辨認出那個說話能算數的人,在我下方,我用大顆的眼淚擊中他。我沒有稱手的工具,只是學著阿母的眼神,偏著頭,露出脆弱的脖頸,就那樣帶淚凝視著他,嘴裡喃喃承認,我不是園主的女兒,我只是個無父的婢女的孩子。我如一個被捕的夢,被吊在半空,慢慢蒸發水分,祈求著讓我的雙腳重新踏在現實的泥土上。我也明白過來,阿母她擁有的不多,但她精心使用到最好。那男人果然心軟了,把我放了下來。我正求他勸眾人放下管家伯,卻聽到斷裂脆響。管家伯與一截樹枝共同墜落,我同管家娘撲上去,可他磕到後腦,已然過身了。屍體被強行拖走,被焚化,扔入海里。三日後,阿聰才出現。」

「日子如何過下去?園子下個月就要被收走,阿聰和管家娘每日愁苦。我卻告訴他們,我收下了定情物,就要結婚了。正是與放我下來的那人結婚。不要害怕,今後不會有人為難你們,他也同意讓你們有地方住,有事做。但那人不希望我再與你們多來往,我們接下來,要各自找好活下去的路。管家娘急切地拉我的手,叫我不要傻,莫將一生的幸福放給水流去。我搖頭,自己是時候結束眠夢,離開白色庭園了。榮光早已離開這裡,殘破的磚牆讓夢境漏風。這裡已經不屬於我,其實從未屬於過,我只是蒙了恩的暫住者。」

阿聰說:「婚姻,是一面旗幟。新郎的白色旗幟,覆蓋在新娘的臉龐和身體上,就像島上的那些黑白照片裡那樣。那須是一個挺拔的男子,有鴿子溫潤的眼、檀香木做的軀幹、磐石雕刻的手掌,他是日頭,是豐盛的果樹,是執掌權杖的人。而我呢,我站在妙香十年的步伐之外,我站在父親出事的街心公園之外,我是一個沒有旗幟的人,我甚至都還不算一個男人。妙香是一顆自足的星,我無力為她添上什麼來加增她的榮美。我無力挽留,我更無力拒絕她用婚姻換來的幫助。或許不僅僅因為我們之間有十年的距離,還因為她一直都是遠遠勝過我的一個珍貴靈魂。愛,讓我又冷又熱,永遠孤獨又永遠有伴。」

妙香說:「於是我走出去,緩步離開園子,心裡生出無限留戀。我終於真心承認,阿母是一位可敬的漂亮女人,我恐怕不能做得比她更好。我也會想念那位遙遠的父親,這情感不因為銅像的墜落,不因我口舌的否認而消失。恰恰是過去的塑像反而限制了他的形象。我忍不住坐在園中那棵大葉樟下,它在園子建成之前就存在了,我們眾人都消失之後,它也依然存在,於是我伸手摸它,希望觸碰到更持久的生命。我想到,時間悠長,天地間有個島嶼。每個人的呼吸只是瞬息,島嶼也不過多存在一陣子,但每個人的靈魂又與某種永恆相連。其中的奧秘,人不能測透。我想,我也如阿聰一樣,愛著這自然中的造物了。」

阿聰說:「我追上了妙香,我想跟她說,等等,不急著走。但我還沒說出口,她已經聽到了,與我並肩坐在樹下,足邊是我培育水仙花球的地方。空氣溼重,我想到如今季節遲延,春天不來了。我才十多歲,正是人們眼裡最矯揉造作、最不負責任的時候。我知道自己沒資格挽留,於是我沒有說出溼乎乎的話。我只是告訴妙香,我消失的三天去了哪裡。去了天上。我循著聲音,爬上天空中降下的梯子。我去尋找父親,一路直達雲間,然後從高空墜落。我跌到沙灘上,沙子釘入我的手掌,但我還活著。她看著,她聽著,她竟依然相信我。她拿過我的手,看掌心裡鑲嵌的金色沙礫,她身上蒸騰的香氣吹拂我,我感覺自己在蛻皮,我即將脫下這身光滑無垢的身體,換上一層幻夢的毛皮。我不敢動,只是聽到內裡傳來的剝落聲。我想,我也如妙香一樣,成了喜愛做夢的人了。」

妙香說:「那少年在樹下顫抖,像只鹿。我望見明日的婚禮,像一枚精緻的白色貝殼,將我封存起來。我不想成為母親那樣的人,我要一段像父親那樣長久穩定的婚姻,我願意守住承諾。可我到底成了母親那樣的人,在危急的高空順著情勢勇敢地衝撞下去,砸出滿地光焰,那已是我能抓到的最好了。我即將步入森嚴的墓穴,那日的男子就是守墓人。我不能攜帶活著的氣息進入墳冢,所以要先把靈魂儲存在這裡,埋入樹下,埋入水仙花球中。這滿園冰涼的石頭可以為靈魂保鮮。哪怕軀體死去,靈魂的碎片依然可以發出獨白的聲音。我會一日日拖走自己的遺骸,一步步推著肉體向前走,或許能等來複活的日子。」

阿聰說:「每年春來之時,我要把自己的心雕刻給妙香。我是說,水仙。我決定把自己的心埋入地下的水仙。水仙每年都是新鮮的,從幽深的厚土中探出嫩生的莖蕾,每一年我會默默雕刻它們的身軀,把自己的心意和幻想注入根系,讓水仙在苦痛中淬鍊出碧綠蜿蜒的葉子,迸射的花蕊香氣直衝耳後。我歡喜見妙香的生命充滿賞心樂事,哪怕需要把每個日子深埋在密閉之處。明日她要參加婚禮,這讓我們都悲慟不已。她決心替我們受苦,毅然走入苦難中。這讓我感到自己不配愛她。我想在一個吻後,放下對她索求的念頭,只想懂得她,然後向前,走出自己的路,攜帶著她注入的氣息。我俯身向她。」

妙香說:「天空中,太陽和月亮同時出現。天空下,阿聰和我也坐在一起。這是半明半暗、不早不晚的時刻。有風從磚牆那裡吹過來,把阿聰身上軟軟的味道都吹進鼻子裡。他的頭髮、耳朵、脖子、肩膀都繪上了溫柔的金線。磚屑也進了眼睛。太丟臉了,他可不要以為我看落日看哭了。輕輕的,眼皮上有柔軟的觸碰。他的嘴唇。這孩子,竟讓我心臟狂突,眼睛半眯半睜,感覺金絨絨的落日有一座山那麼大。隨後是慌亂的片段,我失憶了,失聰了,失語了,就記得我倆無聲坐著。天暗了,風有些涼,各人打算回各人的家。可是,突然降下的雨,讓我們有藉口停留。」

阿聰說:「樹蔭之外,世界在雨幕裡分裂成兩條道路。一條路走入婚姻,每日落雨冷霜霜。一條路切斷留戀,每年重複雕刻水仙。但這島嶼的路總會交叉。自然與眠夢常常交纏。我們坐在樹下,暫時還看不到未來數十年的軌跡,但我們都知道,每條路都不會容易,若不是那樣,我們還會以為自己是白色庭園裡無憂的孩子。如今我們說,等雨停就走。」

妙香說:「是的,我們原本是說,等等,等雨停了再走。可雨早停了。幸好,我們頭上這棵巨型茂密的大葉樟,還擁有千萬片潮溼的葉子,掛著千萬顆飽滿的水滴。我們並肩,等它們一粒一粒,閃閃發光地墜落。」

阿聰說:「雨下在肩頭。雨落在眼睫上。」

妙香說:「所以我們等等。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