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啊!」阿嬤第一下甩下來,我就大哭大叫。身上起了一道紅印,從肉裡慢慢浮起來。
「擱不講?」阿嬤的不求人揮舞在半空。
「是表哥拿的!我跟他說家裡有餅乾,他就去偷拿給我的!」我說。
「騙瘋子!」阿嬤說這盒餅乾是要給我媽走動門路用的,然後又啪啪抽了我兩下。我迅速嗷嗷哭成個淚人,往我媽身後縮。
「唉,媽,海邊花園那條路不通啦,我聽說吼……」媽媽把阿嬤攔住,「阿禾愛吃就給她吃吧,伊已經很乖了。」
「啊你們在做什麼啦?」我爸眼鏡都沒戴,頭髮亂七八糟地走出來。我們全都閉了嘴。阿嬤說沒事,你回去再睡一下。
後來連續幾天,我都在喊腰痠,也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從尾椎骨一直酸上來。傍晚的時候阿嬤突然說要帶我去海邊花園玩一下。經過體育場的時候,她給我買了一支牛奶冰,問我那天不求人是不是抽到我尾骨了。我說好像沒有,應該是前天不小心被門檻絆倒,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才酸的。然後我說再買一支綠豆冰,阿嬤說想都別想。我很失望地說,蛤,幹嗎這樣……阿嬤說,蛤蛤蛤(há),豬屎吃一籃(ná)。阿嬤總是有很多這種閩南俏皮話,我忍不住大笑起來,打算以後用這句話去對付學校裡的同學。
到了花園,正要往裡面走,才發現門口安了檢票機,有三根會轉動的大鋼條圍著,要往裡面扔一枚鐵幣才會動一下,放進去一個人。阿嬤叫門口的給她開,他們說一定要去視窗買那個幣,機器才會動,他們自己沒有。阿嬤要帶我直接鑽過去,有人把她逮住了,我覺得很丟臉。那個人講普通話,一聽就不是本島的,大概是個北仔。再仔細看下,現在門口檢票的三個人,都不是本島的。是不是島上的人,我們一眼就能認出。我阿嬤更厲害,以前她帶我去對岸吃飯,她掃了一眼隔壁就說出他家裡上面三代人是幹什麼的,我們島還真的是很小,本地人都認識的。
「買票。沒票別來。」那個人很高大威猛,手上都有長毛的那種威猛。我拉著阿嬤走,實在太丟臉了,而且周圍還有戴著黃帽子的遊客,更不想引起他們注意。可阿嬤滿嘴問候他們祖宗十八代,順便也罵了我幾句,好像要不是我攔著,她早就闖進去了似的。
結果就是我們倆在公園旁的海灘,找了棵松樹坐了兩小時。白綿綿的雲朵很立體,好幾團,碗糕一樣。底下是灰冷鋼鐵大輪船。正在漲潮,海水嘩啦,譁——啦,把白沫和一些淡金旋轉貝殼推上沙灘。我就這樣看著,倒也覺得滿足。阿嬤說,你阿祖也這樣帶我來過,天上的雲那時候也長這樣。我跟阿嬤說,雲的碎渣會融化在海水裡,然後被拍上岸,變成那些發亮的沙子。然後我說每朵雲我都認識,那個叫作大鼻頭先生,今年一共來天上三次。他旁邊那個暗色狗熊叫作浩呆,只要有桃子形狀的雲它就會追過來。每次它們樣子會稍微變一點點,但我都認得出。阿嬤看著雲說,唉,你媽的工作應該是安排不成了,那裡的人都換了。我說那我可以吃那盒餅乾了沒有。阿嬤說吃什麼吃就知道吃。然後她就不說話,我也不敢再說免得被打。灼熱的陽光慢慢拉長變得黏稠,像麥芽糖一樣透明,焦黃的雲朵被烘烤出一種鬆脆香氣。阿嬤站起來拍拍屁股,跟我說,要起颱風了緊走。
阿嬤說得沒錯,颱風來了。一個晚上都在島上橫衝直撞,到處牽拖花盆和樹枝,搞出很大的聲音。低矮的桂樹被澆得全身發亮,紅花檵木和黃金榕擠在它身邊發抖,青苔浸泡在泥水裡。大芒果樹的果子幾乎全被風搖光了,雨水自動沖刷地板,算是一條龍服務到位。海浪般起伏的馬鞍屋頂也叫了整晚,蛇灰的粼粼瓦片被打出啪啪嗒嗒的聲音,屋內滴漏連連,所有的臉盆花瓶都用上了,包括我的美少女戰士漱口杯。
就這樣,這颱風在我們這裡連續逛了兩天,爸爸因此連續兩天不用上夜班。我問他,這幾天老芒果樹搖得那麼用力,會不會倒。爸爸說,樹頭站乎在,不驚樹尾作風臺。我說,啥咪?他說,意思是,你看只要樹根還穩穩在,樹枝搖再兇都不用怕。我說老爸你好有文化。他說這個是你阿嬤教的。
我們倆蹲在天井裡看雨的時候,屋裡的聲音越來越大。
「媽,現在很多人都這樣賺!不然老厝已經這樣了,我們都沒能力修理!」
「下敗,下敗!開門做外猴生意,給祖先沒面子!」
我轉過頭看了我爸一眼,他縮緊了脖子,估計也不能不聽見。早些時候,阿嬤把冒雨來看房的陳老闆夫婦硬是攆了出去。爸爸拉著我進了屋。
「我沒想讓阿禾,一瓶樂百氏喝兩禮拜,吃塊餅乾還要靠偷拿!」媽媽指了指我。
「只要我在,就別想!」阿嬤把手裡的蒲扇扔到地上。我趕緊去撿起來,放進她手裡。爸爸過去在媽媽耳邊說話,試圖把她拉回房間。
「沒把老厝顧好,才是下敗!」媽媽對著爸爸又喊了一句。
「好啦,別說了!」爸爸趕緊把她拖走。
阿嬤叉著手站在原地,頭昂著,帶著勝利者的神情。我哇地用力哭了,阿嬤和媽媽第一次這樣吵架,果然還是因為我吃了餅乾。夜深的時候,雨更猛了,用力伸手抽大地的耳光,然後開始打雷,炸得我寒毛直立,感覺怪獸就快出場了。我不敢回自己房間睡覺,就硬窩在阿嬤床上。她緊緊蜷成一團,像個乾癟的句號。看著她的背,呼,吸,呼,吸,起伏著,我偷偷伸出一隻手輕輕搭在她身體邊緣,自己就這樣安寧下來,陷入迷糊中。
微光中,我看見外曾祖父的照片變得凹凸不平。他在牆上跟我說,這裡太熱了,應該裝空調。我說,講真的,阿嬤怎麼一下就發現我拿了餅乾。他說,懷疑我是很沒道理,你自己招來那麼多螞蟻。我說都怪你那時候種芒果樹,現在生了好多蟲!螞蟻、白蟻、果蠅還有蟑螂!他說我知道,我也後悔,經常有蟲子從我相框邊爬過去。我說那還算好的了,我那天洗澡,一隻超大的白斑蟑螂飛到我背上,甩都甩不掉!他說阿麗小時候膽子比你大,抓起蟑螂就撕成兩半。我說阿祖,阿嬤現在更猛,一扇子下去可以直接打死五隻。他看著床上的阿嬤說,阿麗長大了。水把你的臉弄溼了,我說。
後來尿把我憋醒,都怪睡前打雷,害我不敢去廁所。我掙扎著起身,發現雨已經停了。世界一片安靜。我輕輕下床,赤腳走過客廳,拐到左護厝的廁所。我把熱乎乎的尿排空,然後卟嚕地放了一個水屁。
然後「嘭」!然後「唰」……然後黃色的煙霧瀰漫過來。
我衝出廁所,在月光裡,看見對面冒出黃煙。右護厝全塌了,雜物間和我的房間灌滿了黃土。
「阿禾阿禾!」媽媽在大聲叫我,看到我後把我緊緊抱住。爸爸和阿嬤也赤腳站在天井裡。
我聽見潮水的聲音,然後客廳的屋頂也塌了下來。我記得有密密麻麻的蛾子,像一股黑色的厲風,旋進了老厝,振翅的聲音畢畢剝剝,如同濃焰。銀冶的月亮下面,它們像一支來自未來的精密部隊,在倒塌的塵土裡興風作浪。可爸爸媽媽後來都說,那天雨後沒看見蛾子。
有些鄰人也驚慌地衝過來敲門,爸爸把木門開啟,他們看見我們全家都在,才放心下來。
「人沒代志sup/sup就好。」每個人都這麼說。
阿嬤,她站在芒果樹和桂樹的中間,老水缸在她身後蓄滿了雨水。人們哄哄鬧鬧。安怎颱風天沒倒,雨停了才倒?這厝真正大,我每次路過都沒進來過。哎喲全家都這樣赤腳站著,不要冷到了!這裡先不要住了,修好再搬進來,不然出人命啊!這個厝很多年了,剛建起來的時候真正好看,現在竟然這樣。修理也是一大筆錢!先聯絡那些北仔拖板車的,起碼要十車!別擱說了,也不是你家,不要假會sup/sup!出什麼事情了?人怎樣?哎喲你才剛過來,我給你講啊……
阿嬤突然摔倒在地上,我和媽媽尖叫著衝過去,全家人把她抱起來。
過了不久,家裡開起了店。
陳老闆幫我們重修老厝。老厝被分成兩個部分,右邊三分之一留給我們一家住,左邊三分之二開起了乾果店,賣龍眼乾、魚乾和魷魚乾。天井裡的芒果樹,依然長滿果蠅,打藥都除不完,後來就被砍掉了。雨天的蛾子,於是漸漸少了許多。沒有樹遮擋的天井,每天在陽光裡曬著海貨,香滾滾。遊客可以進來參觀,順便買點東西走。媽媽在店裡幫忙,生意很好。她每個月都給我五塊錢零花,我經常到表哥面前擺闊。阿嬤在床上躺了兩個月,說是颱風天冷到了,還受了驚。那個雨夜之後,她似乎被泡腫了一些。
不過很快,阿嬤就又精神抖擻地過起日子。有一天她帶我坐輪船,還坐了公交車,去了一個很遠地方,我暈車暈得想吐。下車後又跟著她爬到半山,她喜氣洋洋地叫我看。
暈頭轉向的我,才發現這裡是個墓園。她給我看的是一小塊花崗岩墓碑。
她的名字和爺爺的名字在墓碑中間。我心一驚,眼睛開始掉水。阿嬤很兇地呵斥我,在咱閩南,提前買好墓地是好代志,阿禾你不要這樣。等我百年,可以把你阿公的骨灰甕跟我擱作夥。我還哭,她就拿手打我屁股,疼得要死,我就沒敢哭了。我們坐在臺階上,阿嬤把塑膠袋開啟,給我吃裡面那幾只麻烙、帶葡萄乾的曲奇餅,還有菲律賓芒果乾。她輕輕地把一小塊麻烙含在嘴裡,吃得那樣慢,好像在等食物在嘴裡自動融化。我的乳牙掉了三顆,但依然呼哧呼哧地吃得很歡,偶爾又記起來停一停,盯著食物,假模假式地問阿嬤吃不吃,但我知道她一定會說都給我。我低頭專注地吃著,沒有意識到我會一次又一次地夢到這段畫面,並且在未來非常後悔地發現,我一直沒有抬頭。我或許是不敢吧。不敢在這個時刻,認認真真地看阿嬤一眼。
吃完後,阿嬤讓我把新買的隨身聽放在她的墓碑上,開始播放讚美詩的磁帶,然後她說你看這裡多好,以後你們來,看到的風景是這樣的。我跟她一起望向遠處。整個墓園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天是寬闊高遠,滿山塔柏在微風裡震顫,蒸騰著清香。阿嬤輕輕捏著我的手,跟我一起迎風面對四圍凌亂的墓碑,好像我倆都只有五歲,好像世上只剩下我們這兩個用盡了力氣的人。
想來,阿嬤住進那裡面已經十六年了。
閩南俗語,均出自高甲戲情節。前者為戰鬥戲,劇情推進快。後者為姑娘桃花為愛搭渡船的情節,對唱間故事推進慢。
閩南語,指外國女人。
閩南語,不好意思。
閩南語,妄想。
閩南語,很漂亮。
閩南語,代志指事情
閩南語,不懂裝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