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嬰堂

騙子來到南方 阿乙 第2頁,共2頁

王主任說:「就讓這人站在一邊。」然後繼續往下躺。早有準備的美容師過來,在老者胸前攤開一張理髮用的白布,往老者臉上塗刷一種顏料。這時吳得虎才知道老者是有白癜風的。慢慢地,老者的一張臉變成淡金色,與頸部區分開來。美容師端詳了一陣子,取過蒲扇,像廚子扇動爐火那樣耐心地對老者的臉扇著。大概可以了,才捺下落地風扇的開關,讓風對著老者吹。起先是三擋風,漸次調成二擋、一擋。風級轉換時,美容師都要伸出手掌來感受。吳得虎預感到自己的結局並不好。然而又因為沒有人將他銬起來或捆起來,他又覺得自己可能在人家的計劃裡被原諒了。他甚至感覺自己可以跳下主席臺,沿著筆直的過道走出去。只要抬腿跨過那道門檻,就能走回到陽光裡。但他沒有這樣做。他只是無所事事甚至是有點羞澀地站在主席臺一邊。臺下有人在往桌子上擺放座牌。那些原本在外邊階蹬坐著「交流業務」的人三三兩兩走進,坐向自己的位置。會場被分為公關部、律師部、採購部、銷售部、運輸部、醫療部、保安部、後勤部、督察部、技術部、行政科一共十一個區域。在行政科長宣佈就要進入會議狀態時,殿門口傳來歡快的聲音:「我可以唄?」一個高大、豐腴的婦人兩手各摟一名嬰童,從門檻那邊跳進來。「我運氣好唄?上車前碰到一個,下車後又碰到一個。」她對那些圍上去的同事炫耀,「你看看這伢兒,多白啊。要多白就有多白。這個呢,笑起來一對酒窩。我跟你說,伢兒不好看我真懶得抱。抱做什麼呢,抱了也是做無用功。要抱就抱好銷行的。」吳得虎看見那兩個像人子一樣放著光芒的嬰童,沿著兩條人臂搭就的道路,被禮節性地傳來傳去。喧鬧驚動休息的老者。如下一席話證明了為什麼老人會是這裡最有權力的人:

「我既要稱讚你無上的能力(說說看,還有誰比你李娟嫂更厲害的人呢),同時也要批評你這種冒險精神。指標任務固然是越快完成越好,但我們不能把全體大家的飯碗押進去對不對。我們不能認為(我知道你會說你辦事萬無一失,但我還是要說,一次只抱一個小孩比一次抱兩個還是要安全好多、保險好多、萬無一失好多)這次成功了,就代表下次還會成功。這樣做是完全不可行的。這隻會使我們本來安全的事業變得危險和無以為繼。李娟嫂你一向是沉穩的人,我不知道我說的你同意不。我只是感覺這不是你的做事風格。咱們下不為例?」

老者坐起來說話時,那張被塗刷均勻有如殉葬者的金臉讓底下發出驚呼。但他笑吟吟的態度又使他們輕鬆起來。吳得虎跟著輕鬆起來。在這山花一樣爛漫的輕鬆的海洋裡,他看見老者尋覓過來的眼神。那是一種針對非我族類的極為冰冷的眼神,彷彿在說:我們這麼開心關你什麼事?

這次返家將被以後發生的事證明是一次愚蠢的選擇。一般人的生活像墳墓一樣空洞,為著使自己在別人那裡重要起來,總是做出一些憂心忡忡而荒謬的建議。醫生不會這樣。醫生沒時間廢話。她說最好不要回家、不要洗澡,你就不要回家、不要洗澡。這些吳得虎都犯了。也就是從這一夜起,他感染,發燒,不得不抽出大把精力來應對咳嗽。總是咽中忽起暴癢,他來到盥洗池或垃圾筒前,將雙手捧在張開的嘴前,一次次朝前咳。總是妄圖利用咳嗽的力量將身體內部黏滯的痰物咳出來。總是咳不出來。有時成百上千次地這樣咳,也咳不出一個結果。有時咳出來那麼一點點,只不過是要告訴你它據有的面積以及它與你鬥爭的決心有多大。咳嗽時,吳得虎不得不一次次伸直身體,踮足而立,像有人在朝他的背部兇狠地抽打鞭子。有時咳嗽會導致腹部痙攣。一回,他終於咳出拇指大一塊濃痰,還發現這綠色的稠物像蠕蟲一樣遊動了一下。一旦有了寧靜的片刻,他就想,難道還有比目前更為糟糕的處境嗎?隨便拿哪種生活和現在交換,他都願意。沒有比這更慘的了。他想死。

「可能不能瞞著媽媽了。」他對太太說。

「是你媽還是我媽?」她說。

「我媽。」他說。

他記得自己曾憤怒地找出一堆藥,什麼都吃一顆。他還想當然地吞下一湯匙植物油。很難說他是怎麼睡著的。

他不合時宜的咳嗽聲總是將人們的注意力招引過來,使正在彙報、聽講的他們出戲。看得出,這是一次很重要的會議。「這不是我的錯。」他對自己咕噥著,也算是對他們咕噥。漫長的彙報推遲了將要降臨在他身上的厄運,可他並不為此感激。他站得腿腳發酸。老者正襟危坐,傾聽所有人的發言,間或做出評點。老者在會上表現出的氣勢與風采讓人想起在國際上開會的一代外交官。可能是運輸部的人,在為運輸死亡率增高這一事實辯解,老者表態:「這件事我不會怪你。畢竟安全是第一位的,這也是我一再強調的。只要安全,哪怕一個小孩都活不成,也是值得的。但是我們還是可以在保證安全的基礎上,在一些涉及效率的細節上動動腦筋,想想辦法。車廂密封是一定的,那麼我們是不是可以多向車廂內打點氧氣。我聽說哇,那些搞水產運輸的,為確保活魚不死,會下一些藥,比如硫酸銅、浮石粉。這個你們可以和醫療部商量,看到底是什麼藥,未成年人是不是可以用。」運輸部的人很滿意這個指示,說「我們研究研究」就坐下了。又有銷售部的人請教,說如果有人已購小孩,妻子又成功懷孕,想退貨怎麼辦。「那就退唄,現在小孩不是漲價了嗎?」老者向眾人伸出右手,笑起來,於是整個會場跟著笑起來。吳得虎還記得,一名參會女子突然站起對著小鏡子補妝,抻抻有些發皺的衣角,就往外小跑。有人低聲喊:「帶糖了沒?」於是女人拍打著腦袋,歉疚地跑回來,從包內抓走幾塊糖和巧克力。跟著她跑出去的還有一名孔武有力的男人,應該是去協助應付意外的。「情報就是命令啊。」吳得虎聽見有人這樣感嘆。風扇的格柵上繫著一根紅色絲帶,它迎風飄揚、永不墜落。牆角堆累著大小獎盃數十座。吳得虎站得內心煩躁。直到一名穿白襯衣的濃眉大漢站起來,質疑他存在的意義。「我發現了一個陌生人是吧啦。我們這樣繼續彙報下去是不是很不好。雖然他看起來很容易走神,似乎沒有認真聽我們講話是吧啦。我沒別的意思。是吧啦。」濃眉大眼的人說。

「你提醒得對,是我沒交代好,」老者說,「我們暫且不要管這個人掌握我們多少秘密。掌握得多,掌握得少,都一樣,都是要死的。我是這樣想的,我們這個會要開幾天,要搞團建和加餐。團建有項內容就是提高大家膽量。請問還有什麼比吃人肉更能提高大家膽量的呢。現在我們不要看他是活人,就當他是活豬吧。」

「您說得對,只不過他咳成那樣,怕是病豬肉是吧啦。」大漢繼續認真地說。

一切是那麼荒謬,然而又是那麼真實。吳得虎站在鏡子前,要用很久才能甩脫噩夢所帶給自己的不適感。他想將它分享給太太,旋而又想,這有什麼必要呢。在駛往醫院的路上,他包著嘴,試圖忍住咳嗽的衝動。不過是徒勞。太太將他送到停車場後開車繼續走了。他從電梯升到住院部,扶著牆來到病房。3號床的病友走了。床邊碼放的監護儀與行李不見了。光溜溜的地面映照著幽光。新換的床單上立著三角牌,寫著:

溫馨提示

請勿坐臥

還有彷彿是為著使牌子不顯得空洞而新增的英語翻譯:nositting,以及:感謝大家理解與配合。他躺下去,可是剛一躺下去就感到後悔。因為又要起來咳。也就是在這時,他看見3號床家屬匆匆趕回來。她現在的步伐是如此輕鬆,人充滿解脫了的喜氣。她將床頭櫃的抽屜拉出來,又彎身去瞧床底,最終只發現遺留下一枚白色便壺。她掂量著它,問他需不需要。「沒用過的。」她說。他在咳嗽的過程中匆匆搖頭。他感覺那五十餘歲的女人是像燕子一樣飛走的。然後一名他沒見過(或者見過而沒記住)的年輕大夫端著托盤進來,要給他抽血。最後一項是抽動脈的血。「非常痛啊,要做好心理準備。」小大夫一邊說,一邊用大拇指不停按吳得虎腕上的血管。針頭扎進去時,痛入骨髓。吳得虎禁不住「啊啊」大叫。「醒醒,你醒醒。」王主任對他說。「啊!啊!」他繼續叫。「對,大聲叫,這會兒你就是罵娘也是可以的。」小大夫邊說邊捉牢他的手。於是他閉上眼,大聲叫:「我操,我操啊。」

「你醒醒,請你醒一醒,」王主任繼續說,「請你正面看著我。」會議當日的議程已經結束,人們正收拾材料朝殿外走去。天色昏暗下來。傍晚時的景區是如此寂寞呀,到處都是蟲鳴。有人端來煤油燈,並且點上。老者說:「我不喜歡愛迪生的電燈。」

小大夫似乎抽到一點,把那手丟開,放過吳得虎。吳得虎一個人躺在床上,聽任熱乎乎的淚水從眼角朝枕頭上汩汩流去。像這樣靜靜沉浸在一種自憐情緒中的好時間不多了。不久,糟糕的事情發生。飽受折磨的他在廁間決定和身體內的痰神來一個徹底了斷。「你還把這當成家了。」他玩命地和那塊痰戰鬥,最終咳炸了肺。肺塊像龜殼、鐵鍋或者天空,頃刻間佈滿裂紋。然後再要咳出什麼就容易了,甚至不用咳,它們自己就大口大口地往外湧了。有的有蘋果那麼大,有的有柚子那麼大,有的只有核桃那麼大。他——不是因為被眼前的局面嚇到,而純粹是因為體力不支——昏倒了。

「你現在應該很清楚,自從你的腳踩進這裡,你唯一的結局就已經被決定了。這是命。這個命是你自己一手——或者說一腳——造成的。」老人說著,為自己言語中冒出的「機智」感到吃驚。說出這樣的俏皮話對他可不是什麼榮耀,倒是一種恥辱。接著老者說:「你說服自己了沒,畢竟這是要你死。」

「說服了。」吳得虎說。

「你是怎麼說服的?」

「我說服自己接受現實,不再抱幻想。」

「對,不要做夢。我發現你特別容易做夢。你不是第一個被抓住的人,甚至也不是第一個在被抓住後依靠做夢來逃避現實的人。你們想了一萬種辦法來躲避死亡,都不成功,最後只好將夢當成隱蔽所。你們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在做夢,在夢中刻畫出大量細節。你們在夢中所經歷的,甚至比真實還真實。告訴我,你都夢見自己做什麼了?」

「我夢見自己得了一場怪病,因而住進西什庫大街的那家醫院。」

「看著我,我不是夢。」

吳得虎沒有去看,而是將頭垂得更低。

他隱約聽見在很遠的地方,有一小撮人在說話。

「你瞧瞧我們不是不搶救,是搶救已經沒用了。」有男人這樣說。

「你們換一個有力的人來壓啊。」一個女人說。他聽出這是自己的母親。

「還要多有力呢,你瞧瞧他的肋骨都要被壓斷了。」男人繼續說。

「我只有這麼一個兒子啊。」他的母親喊道。咳,這喊聲比蜜蜂的嚶嗡聲還細弱。他在內心反駁道:「你明明有三個兒子。」彷彿是聽見這種質疑,老婦人又拖腔拖調地哭訴:「我知道我有三個兒子啊,可是跟我姓吳的只有這一個。你們救救我這個兒子。他才活了這麼一點年紀。」

「人死就死了,沒什麼大不了的。毛主席說過,人固有一死。」老者繼續說,「現在這個時候死未必是最遺憾的,而且你面臨的死法也未必是最差的。我們不會將你活活斫死,我估計你是這樣設想的,看得出來你很害怕。不,我們不會讓你忍受非人道主義的酷刑。我們會給你鼻孔吹一種氣體。你屆時配合一點,將氣體深吸進去。這樣你就很快睡著了。你睡著了,就對死亡毫無知覺。」

「謝謝。」吳得虎哭泣起來。起先老者還用眼神和手臂來安撫這可憐的孩子,但隨著哭泣變得越來越漫長,老者就惱火了。「懦夫!」老者轉動車輪,將自己移過來。這時吳得虎才知道對方半身不遂,一直坐的是輪椅。「懦夫!」老者說,「你為什麼會向壓制你的力量屈服,為什麼不能表現得像個男人一點,告訴你,即使是現在有一幢屋朝我倒來,我也不躲避。躲避使我厭惡自己。」

「我們給他蓋上白布吧。」男醫生說。

完於2018年9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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