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壩

騙子來到南方 阿乙 第2頁,共2頁

事情總是這樣:你能找到一百個理由離開,也就能找到一百個理由留下。有時他們會徵詢我的意見,我覺得還不如說是讓我去附議他們的看法。我還沒吱聲,他們就說:「你看,連小吳老師都這麼認為。」然後開會之前大家都有的憂心忡忡不知道怎麼消失了,四個一桌四個一桌地湊起來,打雙升。體力好的通宵都在打。我並不會這種遊戲,硬是讓他們教會了。

雨在一個夜晚悄然而至。我從睡夢中醒來,聽見綿延不絕的「沙沙」聲。天邊仍在響起隆隆的雷聲。我想到神明在做降雨這件事時,和農人一樣沉默、鎮定,具有一種不折不扣的認真勁。從窗外飄來涼爽的氣息。我因為興奮而勃起,然後全身心陷入一種盼望已久的平靜當中。清晨,雨停了。我在面朝大壩的村口,看見泥地上插滿香火。有的燃燒到一半已經熄滅,有的還在冒煙。不止一個女人說她們看見大壩變形了。她們不時比畫著,竟使我真的以為壩體撐大了。不過有一點是明顯的,就是從壩體上,我看見了蜿蜒的細流。麻政芳的女人說大壩曾對她傳音。「傳了什麼話,我一句也聽不懂,但是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的意思,就是叫我走。一分鐘也不能耽誤。」她說。木強和兒子一早從地裡回來,帶回更可怕的發現。他說田鼠領著背上長著稀毛的小老鼠,從鼠洞裡一隻只爬出來。它們抖落身上的水,悲傷地注視了一會兒那至少藏有五十斤糧食的老窠,然後轉頭朝村外飛奔。「老鼠的習性我還不知道,這點雨是不會讓它們離開家園的,」木強說,「之所以跑掉,就是因為它們知道,大水要來了。」恐慌情緒很快蔓延開來。不到一餐飯時間,人們已整束好行李。有的其實早就整好,現在要做的只是將它挈到獨輪車上去。因為把電視機、藤椅、風扇這樣的東西也塞進去,行李顯得鼓鼓囊囊。通往村外的唯一道路擠滿人。那些後知後覺的人拼命朝隊伍趕去。一些東西掉落在地,有的人想回去撿,另一個人就會呵斥:「這會兒是要錢吶,還是要命?」又是在這十萬火急的逃亡途中,有人抬起頭,意識到眼前的場景似曾相識。很快,頓悟像病菌一樣在隊伍中播散開來。人們放慢腳步,意識到一切不過是在重演:同樣的逃亡冬天發生過、開春發生過、夏天發生過、今年發生過、去年發生過、前年也發生過。因為想到這一點,逃亡的嚴肅性、正當性和必要性頃刻瓦解了。朝前繼續走了一會兒,他們在隘口那兒果然看見把守的木太權。他丟下正在砍削的竹子,將砍刀指向他們,說:「又是誰在造謠?木強,是你嗎?難道我們一個直立行走的人還要聽老鼠的指引?是不是又有人說些傳音的鬼話?傳了什麼音,你倒是用錄音機錄下來給我聽聽呢。所有姓木的人聽好了,都給我回去,該煮吃的煮吃,該生產的生產。」

「還是那句話,大壩它要是垮了,早就垮了。」在他身邊的木柳橋說。

「別的姓回不回去,我不管。但醜話我要說在前頭,你們要是走了,留在這裡的屋產、畜產、財產可就沒有人有義務替你們保管了。」木太權說。

於是人們在一陣火辣辣的愧疚中打道回府。我在空蕩蕩的村莊裡,和病重的木太枝一起迎接這些被輕易說服的人。也就是從這時起,我意識到他們永遠不會離開本村。過去,我很難理解那些被丈夫打得要死而又離不開丈夫的女人,或者那些被主人折磨得遍體鱗傷而又離不開主人的狗,她們(它們)的恐懼不可謂不真。用忠誠來解釋其中的原因——就像村民自己說的,之所以沒有走,是因為對這片土地眷戀得深沉——是不夠的,我認為更重要的原因是:對新生活充滿恐懼。為此,他們寧願和謊言結下牢固的盟約。

另外我認為,身處在集體中,也使他們騙起自己來更容易。

他們只要是見面,就互相印證這些看法:

「這麼大的大壩怎麼會破呢,你說對吧?」

「沒有一座水庫設計出來是為了潰壩的,對吧?」

「大壩如果連五十年不遇的暴雨都不能抵禦,它還叫什麼大壩?」

「它要是垮了,早就垮了,不至於等到現在。」

「如果有危險,我們的祖先就應該搬走了。可他們非但不搬走,還生下我們。」

還有人編了順口溜,比如「橋歸橋,路歸路,安全還得看水庫」「天不怕,地不怕,誰像俺有大水壩」。如果有人反駁或質疑,就會有人怒斥:「潰壩了對你有什麼好處?!」

在第二場雨降落前,村裡有一支小分隊沿山間小路爬上壩頂。他們看見湖水已接近漫溢位來,同時感覺到壩體在輕輕晃動。他們起先認為是長時間的攀爬導致腿腳發軟,因此出現地面晃動的錯覺。後來他們用白鐵皮桶從湖裡打了一點水,並將它擱在壩頂。他們看見桶內的水面在有規律地晃動。他們開始回憶。有的人說過去也見過桶裡的水晃盪,有的人說並沒有。他們帶著疑惑回到村莊時,傳來老四(木俊)將地中的石碑挖出來的訊息。有一半人去看了,幾乎毀壞了老四的那塊地。人們用瓦片、砌刀颳走碑上的黃泥,又用水沖洗,終於使那碑上鐫刻的五百漢字顯現出來。這是一塊水災賑務紀念碑,顯示在本地曾發生嚴重的水災。它是這樣說的:「高堤崩潰,洪流勢不可量……田禾村廬,盡付東流……人民死者十之八九……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我將碑文的意思解釋給他們聽,導致他們陷入長時間的靜默。後來麻政芳甩下手臂,說:「這隻能說明過去的大壩不經事。」木柳橋說:「過去怎麼能跟現在比呢,過去連水泥都沒得。」

雨淅淅瀝瀝地下起來,原以為這麼下幾天就停息了,誰料到第四天,天突然變得漆黑,雨勢驟然加大。喂牲畜的石槽頃刻間就注滿了。村道之上水流成河。山路上落滿死禽。後來的統計說,在六小時內,本地降雨量達到七百四十毫米,創造本省紀錄。暴雨還在下的時候,聚集在村公所討論的村民決定跳一場廣場舞。於是有人從我床底拉出音箱。那些懸掛著的有些脫落的拉花也重新用透明膠帶粘好。人們成雙成對跳起來。不會跳的坐在一邊,拔下玻璃瓶的翻口塞,倒自釀的谷酒,和人一杯杯地幹。碰到有會唱的歌,就有人抓起麥克風唱。這樣井然有序地跳了一會兒,音箱忽然問:「areyouready?」

於是全員一起喊:「yeah!」

他們半睜著眼睛,搖頭晃腦,揮舞雙臂,像水草一樣擺動起來。只要是音箱裡傳出「跟著我的節奏」的喊麥,他們就一齊答應:「一起嗨個夠。」就在這時候,桌子出現震動,杯中的酒水隨即溢位來,房樑上的煙炱紛紛朝下掉,玻璃窗也格格作響。電燈閃了幾次,差點熄滅了。隆隆的聲響從大壩那裡傳來。有的人急速鑽到床底下。有的人撲在地上,用右手拍打地面。有的人像踩到毒蛇,站在原地不敢移動半步。更多的人捂著臉哭起來。木太權抓起麥克風說:「我再強調一次,我們這裡過去沒發生水災,現在也不會發生,將來更不會。」我注意到他嘴角上浸出一層油亮的汗珠。他多年的敵人也是戰友麻政德接過麥克風,拍打了幾下網頭,用掏心掏肺的口吻說:「大不了就死唄。人生自古誰無死。不是這樣死,就是那樣死。不是今晝死,就是明晝死。能這樣死,不失為壯烈。」

地面上流淌的水已經深達尺餘,人們在慌亂中跑回自己家。只有我和我在這裡發展的信徒木太枝,手挽著手,帶著完全的幸福,走向大壩。我怕木老師心中還有疑慮,轉過頭去看他,發現他臉上流滿淚水。湖水一次比一次多地從壩頂潽出來。我對木太枝說:「我們降生是對神的褻瀆,唯有死亡能清除我們的罪過。」大壩越來越近。我看見它正用盡全部精力,揹負起身後上億立方米的湖水。隆隆的聲響越來越劇烈,似乎是它的骨頭在被壓斷。最終傳來一聲巨響,我敢說當時我的耳朵都被震聾了。大壩粉身碎骨,盼望已久的洪水奪路而出。我甩開木太枝,揮舞著雙手,踉蹌著朝它迎去。很快我就被撞飛了。在浮起來的瞬間,我看見樹和電線杆連根拔起,房屋一間間倒塌,村公所的屋頂被捲走,架在上邊的鐵錨露出來,好像是鯊魚的背鰭在劃開水面。而麻政德和木太權扶著一隻汽車裡胎隨著起伏的波濤漂盪,他們閉著眼大喊。我聽不清喊什麼,我猜是喊「姆媽」。瞬息之間我看到這些,然後又被打進浪裡頭。我是多麼想死啊,最後卻成了這場水災裡唯一活下來的人。

我是在很遠的下游被救上來的。他們說我最後掙扎的樣子像一個瘸子在射精。在我赤裸的身體上沾著溼漉漉的麥稈。屍體被衝得到處都是。只要是在哪裡看見有一群密密麻麻的蒼蠅在飛舞,就準能在下方找到一具屍體。洪災撤退後,在這個兩姓村莊的上空,飄蕩著一層奶白色的霧氣。

完於2019年5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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