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騙子來到南方 阿乙 第2頁,共2頁

楊國慶說:「造紙廠的我以後打算是給老細的,現在自己住。也有一百多個平方。」

卡車一直勻速朝前開。因為大雨一直在下,部分國道變成河流。汽車通過時,半個輪子浸進去,水花四濺。金鑫說:「你別說,這樣的天開車還蠻爽的。」楊國慶沒有回應,他認真看著車的前窗。每當雨刮器「呱」地刮動一遍,車窗就被擦乾淨一次,車前的路就隱隱約約現出來。幾乎與此同時,新的雨水又從玻璃上方淌下來,使楊國慶什麼也看不見。這時候他得猜。一半靠看一半靠猜,他將卡車勻速朝前開過去。金鑫的思想沉浸在汽車通過水流所發出的「嘩嘩」聲裡。他的人生並不像楊國慶那樣穩定和富有,還充滿著未知數。人們說他這一趟要去看的女人有點跛,具體跛到什麼程度說法並不統一,有的說「幾乎看不出來」,有的說「總比缺胳膊少腿的要強」。金鑫在想這些事時,感覺到汽車先後兩次發生震動。第二次比第一次要弱一些。這種感覺很快從記憶裡消失了。這大概是汽車的前後輪先後經過了一條減速帶。汽車繼續前行了一里,從一個出口拐出去。那是條只剩一些道碴的老柏油路。楊國慶將車停在路邊,拉起手剎。沉思片刻後,他關掉引擎,然後耷拉下雙臂,任前額貼著方向盤。金鑫問:「國慶你這是怎麼了?」從楊國慶嘴裡發出那種食物中毒者才有的自顧自的呻吟。金鑫握住楊國慶的肩頭,問:「國慶你怎麼了?」

楊國慶說:「我可能軋死了一個人。」

金鑫說:「鬼話,我怎麼一點都沒感覺到?」

楊國慶說:「百分之百軋到了。是個活的、有生氣的東西。車子軋過去時,我都感覺他的背拱了一下。」然後他一直在說「我完了老弟」。

金鑫說:「你別說得那麼絕對。你好好想想呢,有可能是牛。這樣的天哪裡還有人出門呢?」

楊國慶說:「我就看見有個東西直著走到路中間來。牛怎麼會直著走過來呢。」

金鑫擰開保溫杯,倒了一杯蓋的溫水,餵給楊國慶。楊國慶第一口嗆了出去,後來幾口喝進去了。金鑫不時撫摸他背部,說:「國慶啊,別怕,咱們沒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後來他們下車檢視。保險槓和進氣格柵那裡看不出有碰撞的痕跡,也看不出沒有碰撞的痕跡。車輪及擋泥板沾了一些泥漿,金鑫用樹枝颳走泥,沒有發現有屍體碎塊。「血也沒看到。」他補充道。他們打算去事發地看看。走了幾步,楊國慶用鞋底搓掉兩人剛留下的腳印,上車從儲物盒翻出一對兩隻一共四隻一次性塑膠鞋套。他們穿上鞋套,冒雨走向國道,又沿國道邊的小路朝事發地走。他們的褲腳全都沾上泥漿。金鑫一直握著楊國慶的手。

途中,楊國慶要金鑫用手機上網查下《道路交通安全法》。金鑫從溼透的褲子裡摸出上不了網的諾基亞老款手機,說:「說起來可憐,我還在用這樣的手機。」

楊國慶說:「你考過駕照沒?」

金鑫說:「考過。」

楊國慶說:「你考過,就應當記得軋死人犯不犯法。」

金鑫說:「過失不犯法。」

楊國慶說:「我是說逃逸。」

金鑫說:「輕的三年以下,重的七年以下。」

楊國慶說:「你確定?」

金鑫說:「我記得總是這兩個數字,最重也就七年。」

楊國慶說:「我也記得好像是這樣。」

金鑫說:「就是醉駕把人軋死了逃逸,也就是七年。」

兩人朝前走了很久,也沒見到屍體。金鑫覺得這是一場錯覺,說不定只是軋過去一根樹枝,而他們也已經走過了所謂的事發地。他說:「這樣朝前死走,以為還沒走到,其實早走過了。」他這樣說沒多久,楊國慶扶住金鑫的肩膀,再也走不動。金鑫能感覺到那雙手在劇烈顫抖。「我說了,我說了唄,崽啊。」從楊國慶嘴裡傳來近乎哭泣的聲音。金鑫朝國道上望去。一具被攔腰切斷的屍體躺在拐彎處。是個穿白背心的老年人。切斷處因為受到擠壓高高聳起。一些腸子被壓扁了,一些則像氣球鼓起來。兩條腿,一條腳尖朝後,一條腳尖朝前。從屍體上微微伸出一隻手,似乎在訴說著什麼。金鑫「哇」的一聲嘔吐起來。這時,從楊國慶嘴裡傳出胡話來:「我根本沒來過這裡。對不對?我沒來過這裡,我是從別的路走的。」可是隻要一將視線移向那裡,他就不得不接受這樣一個事實:他不但來過這裡,還在這軋死了一個老頭。後來楊國慶又說:「我說了今天不能出車,不能出車,非要出。現在出事了吧。」金鑫站直身體時,他的手又像鐵鉤一樣死死抓住金鑫的肩膀。他說:「我怎麼辦喏,我還有三個小孩要供。這下全完了,我到哪裡找錢去賠呢。我怎麼賠得起啊。」

金鑫大概要說什麼時,只見一輛車——同樣是卡車——從屍體上疾馳而過。他們看著一塊肉飛起來,撲向路邊的沙地。從屍體裡又溢位大量的血來。路面一時殷紅。卡車在猶豫中停了。司機下來時探頭探腦,好像是要過來偷什麼東西。他走到屍體旁,雙手抱頭不敢想象。接著,應該是瞟見路邊小道並排站著一個高個子和一個矮個子,那兩個臉色慘白的人正直勾勾地看著自己,他便發出恐怖的叫聲,跑回卡車,將它歪歪斜斜地開走了。

金鑫說:「你看,現在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如果要追究責任,你也只負百分之五十的責任。」

楊國慶說:「唯願如此。」

金鑫說:「而且誰也說不準,是你先軋的,還是剛才那位司機先軋的。」

楊國慶說:「是啊,我完全可以說,我不曉得自己撞了誰,我就是開車過去,我沒有感覺到撞人。」

金鑫說:「完全可以這麼說,這樣說完全成立。」

十分鐘後發生的事簡直讓他們欣喜若狂。從茫茫白霧裡闖出來一輛廂式貨車,車身漆著「悅慶肉聯」四個紅色的美術字。通過拐彎處時,貨車略微帶了點剎車,因此能聽見從車底發出的排氣聲。隨即,乳白色的它加速離開。屍體的上半截在輪下翻了個個兒。接著,從霧裡又闖出一模一樣的一輛。以後彷彿是天遂人願,只要是他們渴望有一輛,就一定會冒出來一輛。直到他們覺得這樣夠了,太夠了。一共二十一輛,很明顯是一個公司的車隊。車輛在經過拐彎處時都遲疑了一下,然後朝前狂奔,唯恐落後,像極集體遷徙的羚羊或者野馬。在它們終於消失一空時,金鑫轉身朝楊國慶舉起右掌,說:「來。」楊國慶不明就裡,直到金鑫讓他也舉起右掌來。金鑫擊打了楊國慶舉起的右掌,說:「噢耶。」國道上,屍塊被切割得七零八亂,散佈在各處,有一些完全被軋平,甚至被軋進縫隙中,化身馬路的一部分。

金鑫說:「根本沒辦法收拾,怕是用鐵鍬鏟,也不見得能剷起來。這會兒就是你去跟他們說,是你軋死了他,他們也不相信。你從哪一點能證明是你軋的呢?」

楊國慶說:「是啊。」

金鑫說:「證明不了的。」

在走回去的路上,金鑫意猶未盡,說:「這麼多車軋過去,算誰的責任呢?誰的責任都算不了。就算是賠償,賠多少合適呢。我覺得讓這麼多人同意去賠都是一件難事。估計最後還是國家認倒霉。出這樣的事,家屬要找起來,也是找國家方便。國慶我總說你不要太老實了,該硬氣的時候一定得硬氣。理直氣壯的。」這時,原本把他們澆得眼皮都睜不太開的雨水已經大為減弱。他們拖著因浸溼而變得格外沉重的褲子朝老柏油路走。抵達後,楊國慶說他得去河邊沖洗車子。金鑫說這是應當的。楊國慶爬上駕駛室後又匆匆下來。他將兩百元錢揉成團塞給金鑫。金鑫躲避時,他強行把它塞進金鑫褲兜裡。金鑫也就不再反抗。

作別後,金鑫手挽西服,站在曠野發了一會兒呆。然後他摘下浸滿水的假髮,朝地上連續甩動。

上午,悅慶肉聯門店的開業典禮還在搭臺,闕春生就來了。工人將捲成筒的地毯鋪在店前,地毯兩側擺放迎賓樹各一棵、花籃各七隻。他們還給紅色拱形門充氣,將祝賀條幅沿樓頂一字排開懸掛好。在組裝演出平臺時,有一顆螺釘不合,是闕春生幫忙找來鐵絲,從螺釘孔裡穿進去,用鋼絲鉗擰緊。演出時,有一對穿著翡翠綠色胸罩和長裙的姑娘,晃著滿身的肉,跳了很久的肚皮舞。她們幾次邀請觀眾上臺對舞。只有闕春生上去。她們中的一個捉住他的右手,扶住她的腰,讓他跟隨她的節奏一起扭動。不能上去時,闕春生就站在三輪車的車斗裡,跟著尖叫、舞蹈。即或如此,闕春生還是沒佔到什麼便宜。主持人許諾的「更多精美的禮品」,比如價值二百四十八元一公斤的澳洲和牛牛肉一斤、價值一百元一公斤的烏拉特草原羔羊肉卷一斤、價值八十元一公斤的湘村黑豬後腿肉一斤,他一樣沒得到。就是松花蛋、大米這樣的末獎也沒他的份。

當他離開現場時,人們問他「抽到沒」,他說:「抽個鬼呀,什麼都沒得,騙死人。」人們又問:「總有個什麼的啊。」他晃晃手上印著「悅慶實業」字樣的禮品袋,說:「就是這個,發了一個袋子。」人們因此哈哈大笑。

中午,悅慶公司在永和飯店辦答謝宴。飯店門口貼著紅紙,兩名迎賓小姐站在那。只要有人走過去,她們就遞上大頭筆,請他在紙上簽名,然後又指引他進去。闕春生走過去,拿起筆寫下自己的名字。不過在要走進飯店時,被飯店員工攔住,請他出示邀請函。闕春生這一天的懊惱與沮喪可想而知了。他只好朝裡邊擺好的酒席說:「我吃你媽癟,我怕是吃去死。」

這時,悅慶實業集團總裁仰靠在一張椅子上,輕蔑地看著舞臺。他雙手抱臂,不時抖動架起的雙腿,大清嗓子。站在臺上的是一名來自市裡的退休老師,頭髮斑白,穿一件白色亞麻短袖唐裝,正雙手握著話筒,以央視著名編導、《舌尖上的中國》總撰稿的身份講話。他說自己是「半個永和鄉人」「永和人打他三個巴掌他也不還手」「這一次實際是來看永和的親人們」。後來又說自己去過五十九個國家、地區,曾和小軍省長在密室長談四個小時,並去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領過獎。他講完時,總裁高舉左手,用右手除拇指外的四根手指拍打左掌下沿。下來後,總裁又手心朝下,朝他揮手,讓他坐到自己身邊來。往下還有頒發顧問聘書、發放助學獎金、變臉表演等活動。酒菜已經擺上桌,與席者因為不能吃飯,變得煩躁。彼此間開始聊天、看手機,有的張大嘴打哈欠。大廳一時充滿「嗡嗡」的聲響。總裁其實比別人更想結束。上午,當他橫握一根馬鞭,從自己率領的二十一輛白色貨車的第一輛走出來時,就想回去。永和鄉太荒涼了。街道上有很多的商品房空著,既不貼瓷磚,也不裝窗戶和捲簾門,就那麼執拗而空洞地彼此對望。路兩邊堆滿垃圾和工程廢料,上面長著雜草。到處都是臭氣。一上午,總裁都緊蹙眉頭,站在角落。每當有本地人路過,他就提前閃到一邊,生怕和對方發生接觸。就是對自己手下,他也缺乏尊重。他總是呵斥那些差不多可以做自己父親的人,說:「長點心吧。」飯店裡的活動按照程式一項項地進行,人們經過試探,自行吃上了飯。後來,從大廳敞開的窗戶可以看見天黑下來了。又是打雷又是閃電。霎時間,大雨降落,打在遮陽傘和車頂上錚錚作響。地上滿是此起彼落的水泡,滯留的雨水一會兒就淹沒路面。氣溫驟降好幾度。一個人從外面跑進飯店,雖然是打了傘的,頭髮和衣服還是溼透了。

吃到一點多時,總裁朝對面的老駕駛員招手,說:「那個誰,王師傅你過來一下。」於是王師傅走來,坐在總裁旁邊,豎耳諦聽。

總裁說:「你感覺這雨會下多久?」

王師傅看看手機,說:「可能下到天黑。」

總裁說:「那是天黑走好,還是現在走好?」

王師傅說:「都不好。」

總裁說:「總有一樣更好的。」

王師傅說:「怎麼說呢。」

總裁說:「現在能走嗎?」

王師傅說:「能走也能走。」

總裁說:「有什麼危險嗎?」

王師傅說:「危險不總是有一點,這麼大的雨。不過這和醫生做手術一樣,有一個成功率。如果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九十,醫生可能不願意做。」

總裁說:「為什麼不願做?」

王師傅說:「就怕失手。一失手,百分之十就變成百分之百。所以很多醫生不做。」

總裁說:「那不是還有人做嗎?」

王師傅說:「當然,這需要魄力。」

總裁說:「你沒有這個魄力嗎?」

王師傅說:「不是我有沒有魄力,而是領導能不能做這個決定。領導說走,我什麼意見都沒有,走。領導說不走,我想走也不敢走。」

總裁說:「那還廢話什麼,走。」

司機們聽說現在可以走了,都很興奮,幾下扒完飯。車隊一輛接一輛駛入白霧中。一名司機因為解手晚了,越過飯店外的欄杆就跑向路邊自己的車輛。車輪疾馳而去,路上的積水不停飛向半空。這名總裁再也沒有到永和鄉來,不過他很難從永和鄉人民的記憶裡消失。正是通過他,人們認識到錢和權力在這個世界的極端統治地位。當這名身高一米五出頭、年齡只有十六歲、臉和手像塗過蠟一樣的年輕人夾著棕色馬鞭離席時,所有他的屬下都起立,擺出一副幸福甜蜜的表情,目送他,並且鼓掌。過道上有一名駝背老人扶杖而行,一名下屬還跑來推開老人。這名總裁在本縣及鄰縣擁有二十一家超市。在他父親,也是集團董事長的建議下,他將依託這二十一家超市創辦二十一家肉聯門店。永和店是這項計劃的第三站。現在,永和人每天早上都會看見悅慶的員工出來做操。操畢,他們右手握拳,使之與耳廓中部等高。然後目光炯炯,聲音洪亮,向遠在縣城的總裁宣誓盡忠。

雨實際下到一點四十一分時就停了。這段時間,闕春生一直蜷縮在爛尾房內那張包面迸裂的沙發上,借用隔壁理髮店的wi-fi看手機。他邊看邊樂,用手指去戳腳趾縫兒,不清楚雨已經停了。直到他在微信群「城市的美容師」裡看見群友發來影片。影片顯示在距離永和街三點一公里的國道大樹下路段轉彎處,有一堆被雨水淋溼的肉塊。發影片的人一邊拍影片一邊說:「你們都來看喏,就在大樹下這地方,肉聯公司貨車的一邊豬肉掉了,軋得一包渣。別說我沒告訴你們啊。」下邊有群友回覆:「皮那麼黑,可能是牛肉。」闕春生匆匆起身,把影片轉發到另外幾個群,並且發語音:「說是成邊的牛肉,‘哐當’一聲就落到路上。車門後邊鎖沒鎖好,掉在路中間。後邊的車一輛輛把這個肉軋了。因為下雨,沒有察覺到。即使察覺到,因為急著走,也沒人停。一直就沒見肉聯廠的人回來取。你們莫怪我沒告訴你們喏。」言罷,他走到屋外,啟動三輪車朝事發地開去。

那天,永和街有一百多人攜帶各種工具,諸如鐵鍁、釤鐮、板斧、火鉗,駕駛電瓶車、摩托車、轎車、小貨車,朝大樹下趕去。有的人騎腳踏車,一隻手握車頭,一隻手抓住貨車車斗,由貨車捎帶前行。有人把馬騎了出來。這時,你如果是在空中俯瞰,就覺得這樣的隊伍是一陣蝗蟲,或者是馬拉松賽跑的一個集團,正像一塊不斷變化形狀的毯子,在國道上朝東移動。闕春生一直卡在隊伍當中。進入彎道,他利用前車減速、車輪向外傾斜的時機,加速切入內側,實現超車。大家狠踩剎車,避免車輛相互之間碰撞。很多人罵:「你這樣會車毀人亡的,懂嗎?死全家的。」

闕春生將頭扭向身後,喊:「車毀了沒?人亡了沒?」

到達事發地時,闕春生並未讓車減速,而是向右彎下身體,從地面撿起一塊臉盆大的肉,丟進車斗的搪瓷臉盆裡。然後他急轉彎,神龍擺尾,讓三輪車完成了一個漂移。他拍打著手掌,對那些紛紛下車去鬨搶的人說:「嗐,別說是撿一塊肉,地上有硬幣我也能撿起來。」那些人不理他,就是加快腳步四處去搶。有一個人沒搶到,只好拿平時刮膩子用的油灰刀去鏟路上軋平的肉泥。過程中有人說:「這肉上怎麼還有白紗呢。好像是過濾豆渣的白布,蚊帳一樣,又好像是男人的背心,不大。」有人回應:「有的你撿就不錯了。現在公司都是這樣,上次我還聽說有人在一根冰棒上吃出老鼠。」

闕春生回到永和街,關於他撿到最大一塊肉的訊息已經傳開。虎背熊腰的畢小虎站在路心,攔住他。畢小虎說:「刀呢?」

闕春生說:「在車斗裡。」

畢小虎在車斗翻切肉刀,說:「按理說我算你上輩親,你應該叫我叫舅。我這樣說對不?我多了不分,就分你三分之一。」

闕春生閉上眼,苦不堪言。畢小虎找到刀,叫闕春生把屁股坐的一塊木板取來,架在車斗上。畢小虎拎出肉,捺著它,就切起來。闕春生看了一眼,發出「嘖嘖」的嘆息聲。畢小虎說:「看什麼?」

闕春生說:「切太多了。」

畢小虎說:「這一點,還叫多?」

闕春生說:「都切走一半了。」

畢小虎說:「哪裡有一半呢?你看,這一塊是你的,這一塊是我的。你的那塊明明比我多。」

闕春生說:「割這麼多。」

畢小虎說:「你要是覺得划不來,咱倆就換一塊。」

最後畢小虎還是認真比較了哪塊更大。大概連他自己也比較不出來,就隨便揀了一塊,丟進塑膠袋裡。然後拎著它,趿拉著便鞋回去了。從他嘴裡飄出一句冷漠的道謝聲。

闕春生自我安慰道:「兒吃爹肉,不上當。」

要到將近三點,闕春生才回到家。他的妻子潘燕正在甩洗好的衣服,嘴裡埋怨這樣的天老是下雨,怎麼也幹不了。她對闕春生說:「你怎麼現在才回?你這是去哪裡浪了一天?你把魚捉了沒?」

闕春生說:「你不曉得啊。肉聯公司今天開店,路上掉下一邊肉,軋爛了。我去撿了一塊。是歐洲牛肉。你看看呢。」

潘燕過來看了看,說:「你又不是不曉得我不吃牛肉。」

闕春生說:「那就給孩子吃。」

潘燕說:「孩子也不吃。我不吃,孩子也不吃。」

闕春生說:「那我也不吃。」

潘燕說:「牛肉最難咬,還塞牙齒。」

闕春生說:「你不吃,我送去外父吃。」

潘燕說:「你送去吧。」

人們都知道,闕春生是潘燕親自挑到手的夫婿。作為永和鄉政府炊事員的潘燕胸大、皮白、做事利索,那時候到她屋外敲窗的年輕男子很多,前來說媒拉縴的媒人也很多。她不為所動。她不挑開車的,不挑開店的,不挑退伍回來的軍人,就挑了在寺廟長大的孤兒闕春生。之所以看中他,是因為他身上具有一種小馬駒才有的馴從品質。她忖度自己也駕馭不來什麼優秀的男人,即或有這樣的運氣,最終也難逃夫妻反目、瓦解星散的命運。另外她心中有很深的母愛情結,也看不得有人在闕春生這樣的老實人身上作威作福。潘燕很長時間不敢告訴父親她找了這樣一個男人,後來鼓足勇氣說了。潘學富說:「燕子,這樣也是好的,省得以後還要受公公婆婆的氣。你以後過得下去自然好,過不下去也沒關係。不是說嫁出去的女兒就是潑出去的水。」後來他們果然過得很好,買了去縣裡上班的李醫生的舊房子,生了孩子。那些瞧不上闕春生的女人要不是離婚了,要不就是被丈夫打得要死,她們都很佩服潘燕的先見之明。傳說有一天,在潘燕、闕春生帶著孩子午睡時,他們家門前來了一對霜雪滿頭的老人。男老人是瞎的,總是晃著頭。他將枯瘦的大手搭在女老人肩上。女老人對著男老人唸唸有詞,似乎是在介紹闕春生家的情況。男老人頻繁點頭,臉露欣慰之色。然後兩人灑淚而去。人們說這可能是闕春生的親生父母。

闕春生吃過剩飯,會去泥塘捉夠供永和鄉和鄰近兩個鄉居民一天消費的魚,然後回家把它們倒在水池裡。然後他去接孩子。然後一家要吃飯。然後他要睡大覺。然後他要在凌晨伸著懶腰起床,撈起魚,把它們送往三個鄉的市場。諸事辦畢,他還要把在路上撿到的牛肉送往回旋地村。抵達後,他的岳父潘學富會親熱地抓住他的胳膊,問:「燕子還好麼?孩子怎麼樣?你自己呢?」

「都好都好。」他滿面赤紅,這樣回答。

完於2019年7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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