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騙子來到南方 阿乙 第1頁,共2頁

生活風格

迴旋地村只有兩戶人家,住著兩名年紀相當的鰥夫。靠山的那家姓潘,叫潘學富。臨水的那家姓畢,叫畢癸丑。潘學富有一個好女婿,這個女婿有點什麼,就用電動三輪車拖到丈人家來。畢癸丑有四個兒子,卻對畢癸丑不聞不問。

幾年前本地發過一次地震,潘學富藉此機會,將房屋推倒重建。新建的房屋一共三層,貼著鴿灰色瓷磚,裝著鋁合金窗戶,二層三層建有陽臺,大門裝的是血紅色的防盜門。屋側裝了一根排水管。畢癸丑還住著老屋。老屋一共兩層,用的是夯土牆,牆體已經開裂。屋頂蓋著黑瓦、灰瓦、紅瓦和石棉瓦,旁邊還摞著一疊瓦,一些瓦上長著苔蘚。窗戶上,木製的窗框和窗欞一直沒上油漆,玻璃破了不少,殘缺的地方就用油紙遮擋著。木門破破爛爛,像是被刀刻了一道又一道,每當推動它,就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有一次,在畢癸丑向兒子們訴苦這樣的房屋會倒後,那四個人商量了一會兒,找來一根圓木,頂在屋的後面。畢癸丑的房屋只有潘學富的房屋一半高。

潘學富的房屋還在興建時,畢癸丑就來評價:「潘學富你逞能啊,做這樣一幢屋借了不少債吧?」「門改得這麼大,請風水先生看沒?風水不好,諸事不利啊。」「萬一屋沒做好,人死了呢。」畢癸丑的話越說越難聽,除開因為他心理陰暗,見不得別人好,和潘學富善於忍讓也不無關係。最近,潘學富請石匠來給門頭刻字,畢癸丑又來說話:「我聽說古時候,人都是家裡出了進士舉人,才在門頭上刻字,不然就空在那裡。哪像現在,是個人就往門頭上刻字,還是連後都沒有的人。」

潘學富和往常一樣遞過來一根菸,笑嘻嘻地說:「老庚你話說得這麼高階,我一句都聽不懂。」潘學富說得沒有半點不真誠。畢癸丑拍拍上衣口袋裡的香菸,說:「我又不是沒有。」

老年人醒得早。畢癸丑這一天五點就醒了。他的腦袋暈暈沉沉,肚子因為飢餓變得火燒火燎的。他坐在床上,聽見從車載音箱裡發出的歌聲,由遠及近,越變越大。一輛三輪車從積滿水的馬路上疾馳而來,進入迴旋地村。是潘學富的寶貝女婿闕春生來了。幾乎在闕春生敲門的同時,潘學富就開啟門。都能想象,為了儘快給女婿開門,潘學富的鞋都沒穿好。潘學富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燕子還好麼?孩子怎麼樣?你自己呢?畢癸丑想,這時候啊,潘學富的右手正親熱地抓著闕春生的胳臂,而闕春生的臉因為靦腆始終通紅著。迷迷糊糊中畢癸丑聽見翁婿兩人說什麼「一塊好肉」,去了屋內。畢癸丑像皇帝坐在床上,頭和背靠著牆,等待婢僕前來服侍。當初生養四個兒子,他就懷著這樣的目的:要依靠這四個兒子來養老,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一個人一生能使出的力氣是有定數的,畢癸丑在供完老四上學後,就感覺這個定數到了。從此自己只好享福了。他想,四個人養一個老人家還不容易?可惜事與願違。

就說老大畢小龍,生活在縣城,是一個冷性的人。因為對別人說的話置若罔聞,對別人交代的事置之不理,很快失去了大多數的朋友。剩下那小部分朋友後來也被他得罪走了。因為他聽信騙子的話,以為自己要發大財了。他主動對那小部分朋友說:「人要臉樹要皮,瞧你現在,有什麼資格和我坐在一起?」他和前妻育有一子。離婚是因為他看中一名從廣東回來的女子,據說手中頗有積蓄。可惜這筆積蓄,在給女方父親治病時白白花光了。他見如此,也就直接不認識女方了。他現在住的地方是租的。他整天在裡面睡覺。有時人們會在彩票出售點看見他,有時會在小餐館看見他,有時他直接揭開公共垃圾筒的蓋子,看裡邊有什麼吃的。他吃東西時不停地吧嗒嘴巴,弄得動靜極大。偶爾他會回一次迴旋地村,將家裡殘忍地翻一遍,看有沒有錢。即使是一個鏰子兒他也不放過。

就說老二畢小虎,生活在鄉里,只有初中文化,是個愛拼賬的人。他買了四間門面,一間用來賣水泥,其餘租出去給人做汽車修理生意。他還買了一幢三層的樓房,讓老婆帶著子女專心生活在裡邊。一看見畢癸丑來到鄉里,他就生氣,上牙齒磨下牙齒地說:「又來。你哪個兒子不比我活得好,為什麼偏偏就找我?我好說話些?你要是來我家吃也可以,你叫你剩下的兒子給我錢。你又不是我一個人的爹,你是大家的爹。要是隻我一個人養你,那我這個兒子做得也太不值了。你說對不對?我一共生了三個女兒,最後才生了一個崽,光罰款都不曉得交了多少。還有做生意虧了多少呢。這些你曉得不?還有,就因為我一個人在鄉里,這些年的禮都是我去送的。幾多的禮啊。我光是送禮都要送窮。唉,我真是沒用。不像他們能跑出去。你說說,你怎麼就生出我這樣一個沒用的兒子來呢。」

就說老三畢曉詩,高考六年,考上大專,自打去省城讀書後,就讓人見識了什麼叫作「搖身一變」。他在言行舉止和穿著打扮上表現得比城裡人還像城裡人。他從此只穿襯衣、皮鞋,並且總是將襯衣下襬扎進褲腰帶內。他的視力很好,卻要戴上一副眼鏡。他從此也不願說一句家鄉話。有一次畢癸丑去學校給他送生活費,正好碰見一名他的同學。同學指著畢癸丑問畢曉詩:「他是誰呀?」畢曉詩淡定地說:「一個熟人。」畢業後,畢曉詩在市長運公司找到坐辦公室的工作,娶了一名市裡的姑娘,生了一個兒子。畢癸丑生病去市裡醫治時,畢小虎開車帶他到畢曉詩住的小區,畢曉詩下樓來了,但是和畢曉詩生活在一起的岳父岳母就是不下來打聲招呼。畢癸丑住院時,兒媳和親家也沒來探望一次,只是託畢曉詩捎來幾隻將要發臭的鹹鴨蛋。畢曉詩還是個小氣的人,畢癸丑到市醫院複查,他就是帶父親去上島咖啡吃了一頓簡餐,還是用券埋的單。父親吃,他看。看了一會兒,他端起那頓套餐裡配的味噌湯喝了。

就說老四畢小豹,高中畢業後,在老三畢曉詩的庇護下,去市裡開計程車。老婆租了一間不到三十平米的角落開早餐店。夫妻二人租住在一間堆滿面粉的小房子裡,請的一名員工就住在早餐店裡。兩人可以說三百六十天無休。畢小豹對父親總是說「我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債,不知哪年能還完」,對外面人總是說「我為父親治病欠下了一屁股的債」。畢小豹節省得連洗衣機都不肯買。

這時候從潘家傳來剁肉的聲音。畢癸丑想,剁肉就剁肉唄,犯得著把斬肉斧舉得那麼高然後往下剁得那麼響嗎,一定要把動靜弄得那麼大嗎,生怕我不曉得你們家在吃肉嗎。畢癸丑越這樣想,越覺得人家是故意的。他覺得潘學富和女婿闕春生在廚房裡高聲說話,就是要奚落他。

他聽見翁婿這樣說——

潘學富:「皮有點黑,肉又是紅色的,有的地方還發綠。」

闕春生:「可能歐洲養的和牛就是這樣。」

潘學富:「時代真是變化快,現在連歐洲的牛肉都吃得到。」

闕春生:「可不是嗎?」

潘學富:「幾多錢一斤呢?」

闕春生:「一百多一斤好像。」

潘學富:「怎麼這麼貴呢?」

闕春生:「也是打了好幾折買的,實際沒花多少錢。」

潘學富(應該是嚐了一小塊):「放鹽沒有,春生?」

闕春生:「我沒有放,外父。」

潘學富:「說來奇怪,這肉怎麼這麼鹹。」

闕春生:「可能是歐洲的牛運動多,出汗也多。」

潘學富:「吃起來跟鴕鳥肉味道差不多。」

這時候,潘家的廚房,門和窗戶都是敞開的,燉肉所產生的蒸汽和香味就從各個縫隙鑽進一牆之隔的畢癸丑臥房,使畢癸丑不得不伸長脖子,好將口水吞嚥下去。畢癸丑起床後,到灶間去,隨便刷了鍋,往鍋裡舀進去五六瓢井水。然後往爐膛裡夾松毛,點著油木。油木燒出火苗後,再往爐膛裡塞小柴枝。「噼噼啪啪」地燒了好一會兒,水才開了。畢癸丑端來沒吃完的半碗飯,用鐵瓢舀了開水倒進飯裡,就算是碗泡飯了。還有點鹹菜。大概伸三下筷子就夾完了。畢癸丑吃著吃著,眼淚在眼眶裡高速打轉。可是啊,還要把這淚水生生憋住,因為後門「吱呀」一聲響了,是潘學富端著一大碗牛肉湯過來了。潘學富說:「老庚你看看呢。」於是畢癸丑痛苦地看了一眼,那湯是如此鮮美啊,一顆顆的油星就漂盪在清澈的湯上面,那肉燉得是如此爛啊,肉就像一塊岩石立在湯中間。畢癸丑怎麼也忍不住嘴裡四溢的口水,只有當著潘學富的面嚥下去。

潘學富說:「你看,我女婿念我可憐,專程去謀了點牛肉來給我吃。」

畢癸丑說:「我又不是沒有兒子。」

潘學富說:「我自然曉得你是有兒子的。老庚我不是說你兒子不剁肉回來。你兒子總剁肉回來,就是今天沒剁回來。今天不是剛好巧嗎,我女婿剁了肉來。大家一起吃吃有什麼關係呢。」

畢癸丑說:「不吃。」

潘學富說:「我尋思著大家鄉里鄉親的,還是歐洲的肉,鬧熱鬧熱。」

畢癸丑說:「我說了不吃呢。」

說著畢癸丑將潘學富往外推,還把門閂上了。潘學富「啊嘖嘖」嘆了好幾聲,端著那碗牛肉湯出去,生怕它潑了。後來畢癸丑去後院茅廁解手,發現那碗牛肉湯擱在後門門檻邊的石凳上。幾隻蒼蠅正在湯上面飛舞。他這一開啟門,堂屋裡拴著的黑狗就衝著這邊跳躍。到這時,整個後院還飄浮著濃烈的肉香,絲毫不見散去。畢癸丑想潘學富就是這樣的人,不會當面還擊你,但總能找準機會給你難堪。你不是說他沒有後嗎,他就過段時間端碗噴香噴香的肉來找你,告訴你,你不是有四個兒子嗎,你四個兒子在哪裡呢,一年到頭都不見到他們一次。我呢,雖然只有一個女兒,嫁的是一個沒有爹沒有孃的孤兒,可是這女婿隔三岔五總是來一下,一來總不空手。要是我說,我寧要這個孤兒出身的半子,也不要你那四個親生的兒子。

從茅廁返回時,畢癸丑想踢飛那碗牛肉湯,忍住了。後來他揹著籮筐去山腳的地裡。中午回來時,他發現潘學富提著鐵皮桶,正從裡邊揀出骨頭朝自己家的狗扔過去。那狗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骨頭在空中飛行的弧線。骨頭每掉下一根,黑狗就將它納入懷裡,然後又滿是期待滿是感恩地看著潘學富。畢癸丑還沒見過它對一個人有這麼賤過。瞧見畢癸丑回來了,潘學富放下桶,從石凳上端來早已準備的一碗新盛的牛肉湯。湯已經不如早晨的新鮮,肉的色質也差了,不過仍不失為一碗好肉。畢癸丑眉頭緊蹙,嘴唇哆嗦起來。他對著潘學富的臉說:「我不吃,你還要逼我吃不成?」潘學富端著那碗肉掃興地回去了。畢癸丑推上門,閂好,返身時,看見自己養大的黑狗正用前腿攏緊懷裡的骨頭,驚恐地看著他。待他走近,它像是對待陌生人一樣對著他狂吠起來。畢癸丑想,就這麼一會兒工夫,它就被收買了。他找來打牛的鞭子,對著狗反覆、狠命地抽打。狗因此發狂,一直拖著鏈子向外跳躍。直到畢癸丑出門走了,它還在跳,直到將自己跳死了。

畢癸丑出門時,上一場大雨所遺留的露珠還掛在樹葉上,新的一場大雨又要來了。天空漆黑一團。畢癸丑目如炭火,筆直朝前走。就像不是他在走,而是無盡的憤怒和委屈在推著他走。他遇見水窪也不繞行,就讓鞋踩進去。後來遇見雨水也不躲避,就任它盡情地澆打自己。大岙村的潘學清是最後一個見到他的本地人。潘學清看見這幾十裡地最難說話的老人穿著白背心從雨中走來,就把自己的傘撐到對方頭上,問:「癸丑,你這是要去哪裡啊?」畢癸丑從褲兜裡掏出一團錢,對著潘學清揚揚,說:「我又不是沒錢,我去鄉里剁肉回來。」

潘學清撐著傘跟著畢癸丑走了幾步,想到自己是回家的,就又打著傘往回走,任畢癸丑一個人朝國道的方向走去。畢癸丑穿過國道,沿著國道那邊的小路就能走到鄉里。

貨運司機楊國慶是在猶豫要不要走時遇見小學同學金鑫的。當時楊國慶吃好飯,掏出已經發黑的勞保手套戴上,一隻腳蹬著卡車的側踏板。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就要拉開門一躍而上。天一下子暗了下來。馬路顯得比以前更黑。麵館外除開有幾張紙在飛,什麼動靜也沒有。一會兒準得下大雨。楊國慶就是為這個猶豫的。他不知道是應該冒雨把剩餘的四十公里跑完,還是應該等雨停了再走。就在這時,金鑫從楊國慶剛吃過飯的麵館走出來。他們相視良久,然後金鑫說:「我說是你,剛剛在餐館就感覺是你。」

楊國慶說:「要死唄,在這裡碰到同學。」

金鑫說:「是啊,幾多年沒見呢。」

金鑫恰好要找便車去縣城,這促使楊國慶下定決心現在就走。讀書時,金鑫個子很矮,長著一張娃娃臉,是同學們長期取笑和欺侮的物件。欺侮他的人甚至包括女孩。對此,他總是以笑臉相迎,似乎自己也樂在其中。那時候,人們只要是看見金鑫,就會特別開心。現在,幾十年過去,再看向這張娃娃臉,感受到的卻是生分。這張臉有時會沒有表情,一對眼睛長得比牛眼還大,是雙眼皮,眼睛下墜沉一對眼袋。金鑫人還是那麼矮,拉了幾次把手,才爬進駕駛室。楊國慶還是那個老實人。

卡車駛入國道時,狂風將道路兩旁的小樹、灌木吹得東倒西歪,好像是一群小鬼舉著雙手在揮舞。養護工人壓住帽子,躬身從工段小跑回來。一會兒,就見一滴鳥屎大的雨水「啪嗒」一聲打在卡車前窗。緊接著,漫天的雨水朝大地密集地射來。狂風吹走大片的雨水時,像是吹走一道道白光。楊國慶開啟雨刮器,不得不前傾身體,探出腦袋,緊緊盯著車前模糊的路面。

「不熱嗎?」從金鑫嘴裡發出疑問。他指著楊國慶戴著的手套。

楊國慶說:「噢,我一貫如此。冬天熱天都這樣。」

金鑫說:「你還是跟過去一樣,過細。」

楊國慶說:「還是安全一些好。你呢,你不熱嗎?」

楊國慶瞟見金鑫總是去撣一下懷中抱著的西服。在這樣的季節穿西服著實令人奇怪。金鑫沒有告訴對方他這是要去相親。他開始沒話找話,順著對方的心情說一些話。畢竟自己是搭了對方的便車,說些話讓對方高興也算是對對方進行感激和補償。

金鑫朝楊國慶仰起頭,問:「兒子今年幾大呢?」

楊國慶說:「十九歲。」

金鑫說:「讀大學了吧?」

楊國慶說:「是啊。」

金鑫擊掌,並伸出右手食指朝空中點了點。他說:「我就說吧,一定是個重點。」

楊國慶說:「要算,也算是個重點。」

金鑫說:「什麼大學呢?」

楊國慶說:「南京財經大學。」

金鑫說:「南京,還是財經,不是重點是什麼?」

楊國慶說:「是啊。」

金鑫說:「我說吧,當年讀書時,老師總是點你名讓你回答問題。這東西就是這樣,基因在這裡的。」

楊國慶說:「他自己努力。」

過了一會兒,金鑫又問:「在縣裡做了屋吧?」

楊國慶說:「做也算做了吧。」

金鑫說:「我就說,不做兩三幢屋,還是你楊國慶?」

楊國慶說:「做了三幢。」

金鑫說:「三幢?」

楊國慶說:「是啊,一個小孩一幢。」

金鑫說:「你生了三個?」

楊國慶說:「是啊,兩個細的,一個讀初中,一個讀小學。」

金鑫連聲唱贊,說:「我怕你結了好幾個婚吧?」

楊國慶說:「兩個。」

金鑫說:「上一個什麼時候離了呢?」

楊國慶說:「離了有十三四年。我算算呢。有十四年了。」

金鑫說:「屋在哪裡呢?」

楊國慶說:「一個在水木藍天。」

金鑫說:「水木藍天,這麼好的小區。」

楊國慶說:「是啊,水木藍天。」

金鑫說:「還有呢?」

楊國慶說:「造紙廠有一個,立信酒店邊上有一個。」

金鑫說:「水木藍天幾多平方呢?」

楊國慶說:「只有一百多個平方。」

金鑫說:「立信的有幾多平方呢?」

楊國慶說:「立信的只有八十多個平方,女孩子,不需要給她準備好大一個房。」

金鑫說:「立信的單價貴,你也算是盡了心。」

楊國慶說:「是啊,立信的一平方米要貴四百多元。」

金鑫說:「造紙廠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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