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潭人夏澤柱,婚後不久,被召至在衛生院住院的伯公面前。夏澤柱還記得當他向沒有牙齒的伯公餵食參水時,後者伸頸,大張兩唇,然後緊緊含住調羹的樣子。有時,為增進從孫對自己所述故事的瞭解,伯公還會嘗試抬起小臂。這時的伯公心情既焦灼又興奮,和平生敦慎溫謹的他可不一樣。伯公說,你是一個甲子以來這件事唯一的聽者,而他則是上一個甲子裡這樣的人。上一個講述者是他的祖父,也就是夏澤柱的高祖父。伯公說,你念過書,所以講給你聽。夏澤柱聯想到,伯公也是他們那輩裡念過書的。要到聽完故事,夏澤柱才瞭解到其中的用意。講述完畢後,伯公倦怠至極,但還是就幾處細節做出補充。不久伯公死去,火葬場的化妝工人用針線將他的嘴唇縫緊。
婚前,夏澤柱一直為自己這支不足四十戶的家族的神秘來歷所困擾。他們姓夏,然而和其他地方的夏姓人完全不同。根據他的說法,將近兩百年前,他們唯一可考的祖先雨滴公在隱避於此地後,給自己的後裔創下一個奇怪的姓:下。這似乎是一個潦草的決定,甚至像惡作劇。至於雨滴公自己姓什麼,原籍何處,則無從知曉。夏澤柱有時猜測自己是一名綠林人的後代(後來在垂死的伯公那裡,這一猜想得到證實)。一九六五年,橫港公社的幹部在細線般的山道上跋涉整日,找到眩潭這個地方,當時有三戶還在穴居。根據幹部的建議,眩潭人更姓為夏。後來夏澤柱在入黨申請書上簽名為「下澤柱」時,還被批評是在態度上不莊重。有人解圍說,夏澤柱使用的不過是已廢棄的「二簡字」。
伯公所秘授的故事,在夏澤柱的印象裡像一塊斑斕而殘缺不全的布料。夏澤柱仍然沒有掌握雨滴公的身世,不過多少還是瞭解到他為什麼要隱避此地以及他在隱避前都幹了什麼。在人心躁動的傍晚,雨滴公用私刑處死異姓兄弟不滅。他將弓套在不滅的頸部,按照條例所規定的,雙手抓住弓把的兩端,一共旋轉十六圈,直至收緊的弓弦將不滅勒死。此前,在爭執過程中,不滅以匕首將他們的另一名兄弟棟樑戳死。加上被政府梟首示眾的馥月,這個叫「右手」的匪夥,其主事人五死其三,從此便像在水流中盤旋的土塊一樣,分解、消失於人間。
匪夥的規模有多大,以及它造成的影響有多廣,在伯公的講述中缺乏細緻的描述,不過可以通過當時政府的反應揣測一二。幾乎在抓捕到匪首馥月的同時,便有一匹邀賞的快馬馳往督署。此後,鞫訊每有進展,便有信使馳奔於驛道。有時,使者項背相望,奔馬的啼聲彼此相聞。馥月被抓時顯得極為平靜,不但沒有做出任何反抗,甚至在被捆綁時還配合地伸出兩手。後來,雨滴公想馥月這個時刻應該是在思考一個問題:有一個內部人出賣了他。換句話說,他被使了鉤子。政府在策反此人時付出極大的耐心,如今瓜熟蒂落。馥月很肯定地知道此人是誰,然而在長久的受審及坐獄過程中,他卻缺乏將這個令他悲痛以致夜不能寐的情報輸送出去的機會。
他的名字——原來叫斧鉞——預示了他死亡的方式。在那個提前下雪的日子,劊子手將他拖到一塊掃好的空地上,讓他的頭側向貼住那顯現出可怕年輪的木樁,然後朝他脖子吐唾沫,拿手擦來擦去。行刑後,馥月的頭滾落一旁,劊子手大喊他的名字,於是在場者均看見他緊閉的眼睛睜開,甚至轉動起來,以尋找呼喊的人。一會兒,就在那對眼皮又要閉上時,劊子手再次大喊,因此那雙眼睛又睜開。但在睜到一半時,眼珠就永遠停在那兒了。這是當日被傳出來的事情之一。另外一件事則是在行刑前,馥月喊叫著要早些去和地府的那些兄弟相會,當晚就把酒斟上。(這句話彷彿是赴死前的斯巴達國王列奧尼達的一句話的迴音。記載溫泉關之役的文章和書籍,往往注重於這一細節:在與強大的波斯人決戰前,列奧尼達和士卒用膳,說,好好吃頓早飯,今晚我們將在地府聚餐。可惜的是,我在翻查希羅多德《歷史》時,沒有找到這一段落。)然而在劊子手帶著世襲的一身寒氣,拖著一把總有一頭豬那麼大的斧子趕來時,他卻變得貪生怕死。他哭泣著懇求不要就這麼弄死他。為此他提出一些荒唐的要求,最後提出的一個要求還算正常,因為他已經不要求免除死刑,而只是要求政府在處死他前,用紅漆在他胸前寫一個驕傲的「人」字。政府沒有答應他的這個要求。
馥月有四個異姓兄弟,分別是棟樑、雨滴、不滅(原取名燈燭)、田園,平日互稱金老、木老、水老、火老、土老。馥月死後約兩月,他在刑場上的事蹟傳出來。也許是目擊者忘記了政府的一再叮囑,也許是他覺得這樣的謹慎時過境遷,已經沒什麼意義,又或許是他覺得自己當初的所見所聞根本就算不上什麼秘密。訊息給不滅帶來極大的恐慌。他將兄弟中最為聰敏的棟樑(人稱「足智星」)倉促殺害,他指斥棟樑試圖取代馥月的位置。率先明白過來的是夏澤柱的祖上雨滴公。他相信,明白的人會越來越多,這種明白就像厲害的瘟疫,用不上半天,就會在匪夥裡傳遍。是雨滴公找來一把弓,將走投無路的不滅處死。而在當初改換燈燭一名為不滅時,其用意竟是:雖雨中燈不滅。乙,我想你也是讀書人,是咱班裡唯一讀到省裡的,現在又在北京發展,因此你不會不懂得這中間的奧秘。幾乎和雨滴公同時代,我們江西撫州出過一位詩人,叫夢花樓主。他所記載的一樁傳聞,證明在這個宇宙裡永遠沒有孤獨的事:過去,在長安市中起火之前,曾預言性地走過一位裸露上身的羽士,其兩乳間恰恰也寫著一個醒目的「人」字。
夏澤柱說,現在眩潭的人都在挖山,很多打工的人也回來挖,試圖找出雨滴公可能埋藏的寶物。
完於2017年4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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