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渣

騙子來到南方 阿乙 第1頁,共1頁

昭丂者,吾鄉後生。生活在縣城農貿街的年輕人裡,要數他最為精壯,用銅澆鐵鑄、虎背熊腰這樣的詞來形容恐不為過。他喜歡打籃球,每次運球殺向籃下,總是像小牛一樣聳動肩部,撞翻一片。有時停水,他就去一公里外的水站,手拎兩桶大號桶裝水,一點也不氣喘,可以說是閒庭信步地回來。在一起打毛線時,那些鄰居問他媽媽——也就是來自南義鎮的武姨——大家誰也不比誰富,緣何她就能把一個崽養得如此健壯威猛?她說我也沒什麼訣竅,就是每天給他吃雞蛋、牛奶和蘋果,他吃多少我買多少,盡他吃。

我回縣城後,武姨找到我,說昭丂也要進京,我這個做哥的,理所當然地要對他這個老弟有所照應。因此也就有了數月後我和昭丂在工體附近一間酒吧象徵性的見面。店內當時放著一些情感匱乏的老歌(一個女人幾乎是在被迫完成任務那樣默然地唱:「……今天的你們,聽說已經是情人……感情不能兩頭分……不能愛也不敢恨……」),有一些又讓人潸然淚下。會面過程中,昭丂儘量做到剋制,可總還是忍不住拿起桌面上的蘋果手機低頭去玩。他玩得是那麼老練那麼駕輕就熟,有時甚至會表現出一種老使用者才有的鄙夷。可要我說,直到昨天,他才算是擁有了這樣一部智慧手機。準是這樣:一到北京,他就將武姨給他時反覆叮囑讓他慢著點花的錢買了這款新機,同時將他爹傳下的諾基亞8210丟進垃圾筒。他就這樣兩腿大大地分開,坐在我面前。褲子因為大腿肌肉過於鼓脹而繃得很緊。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西裝,沒有扣上,胸肌和乳頭若隱若現,而腹肌和扁平的肚臍全然露出來。我幾乎不能將目光移開。昭丂這天的眼神是那麼明亮啊,臉上也沒有一絲皺褶,整個人像是剛睡飽那樣精力充沛。在酒吧的一整個下午,他都在用一種大人的腔調和我說話,對我提及的任何事都表現得躍躍欲試。我很理解他這種剛擺脫父母控制的心情,我也曾經這樣,像剛出籠的鳥,帶著解放的心情孤身趕赴城市。我記得在抵達城市門口時,自己儀式性十足地張開雙臂,「啊」地長嘯。在巴爾扎克的小說《高老頭》裡,外省人拉斯蒂涅也是這麼慾火炎炎地說:「巴黎,現在讓我們來拼一下吧。」今天,十九歲的武昭丂一躍而起,在樓臺上對著整個北京城振起雙臂,一連地低喊「comeon,comeon」。下來後,彷彿是在回應我的質疑,也像是在表明自己的心跡,他說:

「(我)別的本事沒有,卵不就是還有一條?」

關於這次會面,我還記得問過他攝取營養方面的事,問他一天能吃多少,他說光是吃蘋果,裝化肥的蛇皮袋,一天能吃半袋左右。幾年後,是啊,彈指一揮間,我因為在協和醫院的門診部掛不上號,便自費去它的國際醫療部就診,不曾想在門前緩坡遇見昭丂這個失蹤的熟人。他穿著病號服,正謹慎地一步一步挪動,做餐後的散步。在我印象中,昭丂有著舉重運動員一樣結實的身材,穿什麼都應該是緊繃繃的,這天見到,他的衣服卻顯得特別寬鬆。他臉頰上原有的兩塊紅暈永遠地消失了,現在臉色慘白,眼周發黑,嘴唇發紫。最奇怪的是眉毛上掛著亮晶晶的霜。「我總是感覺屋內在吹空調,實際上卻沒有。」他哆哆嗦嗦地說。

我絲毫不能掩飾自己吃驚的心情,因此在大廳連排椅上坐下後,說:

「你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你們都是這樣。」我聽見他悲憤地反擊道,「你們如果幫不上什麼正忙,就不要幫倒忙。我臉色差要你說嗎?就你眼尖?我需要你告訴我這個資訊嗎?你是不是還想說,我看起來就快要死了。我求求你們了,不會說話就不要說。你知道嗎,從起床開始,我就懷疑自己的情況壞得沒辦法再壞,簡直是壞透了,你知道我用了多久才能告訴自己,這種感覺是錯的,是杞人憂天。可你一上來就告訴我,這不是什麼錯誤,這就是事實。你叫我怎麼想,啊,你說。你把我今天整整一天都毀了。」

我想讀者諸君能夠想象那一刻我的震驚了。我呆坐在那兒,一臉的火辣,後來聽見他說「對不起」,我也一連聲地說「對不起」。我想這對我是個教訓。我說:「那我應該怎麼說才好?」

「你應該說,啊,你今天氣色看起來好極了。」他說。他並且說,他之所以得到這個床位,是因為前一個病友比計劃時間提前死亡。當時醫生一邊翻化驗單一邊輕描淡寫地說:「怎麼重成這樣了啊。」醫生說完,病友就不行了。我們的這次會面沒進行多久,就因為一個綠衣女人急匆匆趕來而被迫結束。她一走到昭丂面前就摘下墨鏡,跪在地上抱住昭丂雙腿,並且閉攏眼睛將耳朵貼住昭丂的膝蓋。「哦,掰比掰比掰比我可憐的小掰比。」我聽見她用嘶啞的聲音連珠炮地傾訴,一邊傾訴一邊重新摟緊昭丂的雙腿。這樣差不多了,她才詢問:「牛奶喝了嗎?參水呢?營養針打了嗎?」這是一個年齡上讓人感覺高深莫測的女人。她的臉是徹底僵硬的,就好像萬聖節戴著一副面具呢。在起身離去的那一刻,我俯視到她的頭髮夾雜著不少銀絲。

又有年餘,我和活著的昭丂有了最後一次見面。地點是在大望路一間只有幾十平米的小公寓,牆面、天花板、窗框和地板被刷成胭脂紅色,席夢思上的床單、被套、枕套及距此不遠蓋住長方形餐桌的桌布則是牙白色的。別無其他。給人的感覺是一個金屋藏嬌的場所,一個溫暖的洞穴。昭丂吸著氧,躺在床上,一息尚存。製氧機發出「噗噗」的聲音。「你真傻,真傻。」武姨一邊給兒子徒勞地擦蛇油膏(在他躺的地方,掉了一層麥片狀的幹皮),一邊說。接著又對我說:「你看看他現在這個鬼樣子。」此時的昭丂一隻眼已瞎掉,光禿禿地露著,佈滿血絲,很嚇人,另一隻也好不了多少,只剩一點感光能力。頭髮和眉毛均已掉光,眉骨上眉毛生長過的痕跡都沒了。上嘴唇潰爛幾盡。口腔內剩得不多的牙齒好比是幾塊東倒西歪的墓碑,勉強插在牙床上。現在,一個人能瘦到什麼程度,昭丂基本就瘦到什麼程度。武姨掀開他的上衣時,我看見的差不多就是一張皮搭在拱起的骨架上。「那個可惡、可恨、可怕的女人把房租交到這個月月底就跑了,把我兒子一個人留在這裡,畏罪潛逃。」武姨說。接著又說:「你說你,一個做哥的,我叫你關心照顧好這個老弟,你照顧到哪裡去了。」一如她指責的,我對昭丂這些年在北京幹了啥一無所知。如今,他的手放在一本自考書上,所以我知道他還沒有中斷在民辦大學的課程。剩餘時間可能是給富婆們提供一些性服務吧,我想。但在後來昭丂斷斷續續的講述中我瞭解到事情並非如此。也就是通過他的講述,我瞭解到這個世界已經進化到何種程度。我和武姨給昭丂翻身時,發現他腰上有一塊通風管口那麼大的傷口。這就是新時代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進行身體接觸的方式,不是通過性器官,而是通過一個圓形傷口。元氣從年輕男人的傷口出發,沿著管道向衰老的女人輸送,使後者變得年輕。

幾周後,我在八王墳的整形外科醫院輕易見到了這臺迅行王260抗衰機。它並不神秘,主體(分電機、濾機兩塊)有水泥攪拌機那麼雄偉,兩側各連線一根直徑五百六十毫米的茶色透明皮管,其中一根插入輸入者體內(a管),另一根插入被輸入者體內(b管)。輸送過程中,濾機主要起到攔阻積氣、積液、積血、膿液等廢料的作用。因此,在執行過程中,我們往往看見a管的內壁是髒汙的,而b管自始至終乾淨透明。「這沒什麼可遮掩的,也沒什麼好羞愧的,手術不但有完備的科學依據(它的理論來源是新加坡魏敷禮團隊在《新英格蘭醫學雜誌》上發表的三篇論文),而且完全合法。」畢業於同濟醫科大學的吳家霖博士說,「實際上它還反映了自由主義市場經濟的精髓,即,基於自願,一切都可以交易,包括一個人的器官以及健康。當然從國情出發——這也不是什麼國情,而是差不多全世界都如此——我們目前採取的還是無償捐獻的方式。我們醫院需要他們簽署捐獻同意書才能進行手術。他們私底下是否支付貨幣,則是他們自己的事。」

「做一次這樣的手術,對捐獻者的危害有多大呢?」我問。

「不是很大,這麼說吧,假使一個人擁有的元氣值是100,那麼這樣一次手術會導致他損失10,剩下的還有90。而且如果營養和鍛鍊跟上,這10%也不是說不能恢復。」他說。

昭丂的說法和吳博士差不多,第一次做的時候根本看不出有什麼影響。手術次日,昭丂即去東單打球,雖然因為傷口原因,他只能一個人練習,還不敢參與對抗。第二次、第三次也看不出有什麼損害。但是,在這樣的輸出累積到一定次數時,昭丂發現,自己只是戳了胸肌一下,那地方便像鐵皮一樣癟了,不能復原,而且就連正常步行幾百米也深感疲憊。這時昭丂才感到恐慌。「……因為她一次次求我。你也看到,她跪在地上,拖著膝蓋,過來抱緊我雙腿,哭著求我。有時在我長時間不答應後,她還會歇斯底里,將枕套撕開,抓出羽毛,拋撒得到處都是。一會兒將電視機砸壞,一會兒又摔杯子。要不呢,就爬到窗臺上,擺出一副跳樓的架勢。」在我質問他為何不拒絕這殘忍的要求時,昭丂這樣回答。「又不是我要這樣。」年輕人隨後補充道。

「要是給了錢還好說啊,做了這麼多回,一分錢冇給啊。」武姨說。

從木乃伊一般的身軀內傳出一聲嘆息,我聽出嘆息裡充滿一個兒子對來自鄉下的母親的評價。他是嘆給我聽的,意思是「你瞧瞧她,一點都不懂事理」。

「為了什麼呢?」我問。

「愛。」他說。

「她比你大多少?」我說。

「不知道。」他說。

「比我都大,依我看,比我都大十好幾歲。」武姨跺著腳說。

「也不見得十分老。」他說。

後來在武姨出門買飯時,昭丂猝然大哭,說自己曾親見她——真名叫陳麗霞——伸手撈起一把泥漿一樣調好的染髮劑,對著下體糊起來。因此他判斷她的恥毛都是白的。「……每次手術做完,她就站起來,搶過人家本就要遞過來的鏡子看自己。這時——難以想象啊,只是一節課的工夫——她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原本又幹又老的皮膚煥發出晶瑩的光彩,毛孔裡滲出清香。白頭毛變黑,生長得特別濃密。原本耷拉著的眼皮撐開,眼珠子又大又亮。腰身也變細。腿部變得修長。她看起來只有十八九歲。‘真實嗎,你們的鏡子真實嗎?’每次她都要問。在得到肯定答覆後,她咬住下嘴唇,試圖控制住歡喜的心情。可這怎麼控制得了。因此她很快破罐子破摔,粗魯地笑起來。隨即她走向衣帽間,一邊打電話一邊穿起備好的少女衣裝,迫不及待地走了。她要返回屬於她的名流圈子,去酒會、趴體還有電視裡。離別前,她總會乜斜著眼,匆匆看我一下。一般當晚我就能看見她在電視上,和那個怎麼也不老的兩個字的男主持人聊天。這個男人就像是她的閨密一樣抓著她的手,親熱地說,瑪麗姐又變得年輕了,瑪麗姐在這段消失的時間又去哪個國家度假了。」昭丂說。

「實際上,是因為美貌在衰退,她又躲起來了。一般是躲到這裡來。啊,她將自己分得是那麼清楚呀,將年輕美麗的自己交給社交圈,而將衰老醜陋的自己交給我。」昭丂接著說,「這樣的衰退一次比一次早,一次比一次迅速,也一次比一次徹底。原本一次手術能管兩個月,以後只管一個半月、一個月、二十天、十幾天。而且,她比不做手術時的自己還要老邁,全身散發出一股難聞的屍臭。我常聽見她在黑暗的角落嘆息。她不吃也不喝。有時因為排便需要她會路過我,這時通過開門所洩進的一點光,我看見她的頭髮被扯亂,淚水在被抓傷的坑坑窪窪的臉上流淌。有時她會嚎叫,並且朝我發怒。我大約猜出來,她是在怪我這個供體所提供的元氣已經越來越水越來越不純粹了。這能怪我麼。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我奉獻了我的一切。我不能奉獻得更多。不能永遠奉獻一個活力四射的十九歲的自己。我已經被抽乾了。這不能怪我。以後,事情又會重演,她開始求我。有時就在發火之後求我。前一分鐘還用高跟鞋踹我,後一分鐘就抱著我懇求我再幫她這一次。‘最後一次,就一次。’她說。很明顯,她認為自己怎麼樣都能吃定我。實際上也是如此。而只要我一同意,門外就會響起汽車的點火聲。我們就會出發,去那家醫院。」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我問。

「通過網路聊天認識的,當天約在一間酒吧見面。我沒見過這麼美的女人,也沒見過穿著這麼好的女人。我的心一直在怦怦地跳。從她開口說第一句話開始,我就像一條狗一樣聽從她了。」他說。

我是在昭丂火化後去的那家整形外科醫院。武昭丂的屍體讓我想起古書裡提及的「菜人」。不久以後,有一家自媒體報道,在京郊一間廢棄倉庫發現多具男性乾屍,「就像塑膠模特一樣橫七豎八疊放著」,疑與此類抗衰手術有關。而我們知道,自媒體說的事不能全信。面對我的疑問,吳家霖博士說,同一個受體和同一個供體多次進行該手術確會導致手術效果變差。他開玩笑說,衰老,這一人類頑固的敵人,可能對它有了耐受力。

完於2017年12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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