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和凝聚態物理有什麼關係?從醫院回來後的大部分時間,她都在思考這個問題,找這個聯絡。如果沒有一個可落地的聯絡,一切都只會是一個門外漢腦洞大開般的奇想,沒有任何的學術價值。
她想了很久,比過去的任何思考都要久。有時在思考中沉沉睡去,有時,在思考中惺忪醒來,身體甦醒之前,大腦彷彿就已在後臺自動開啟,飛速運轉。
那天,她躺在床上,眼睛還未適應晨光的朦朧,失焦地落在床斜對面不知所謂的某個地方。
什麼東西,可以錨定一個虛擬世界的真實?
什麼東西,可以既是物質的,又是資訊的?
晨光漸明,她的瞳孔逐漸縮小,緩慢聚焦。聚焦處漸漸清晰,是她自己的桌子,上面壘著厚厚的東西,不像另外三個室友的桌子,只擺著薄薄的電子屏。
既是物質的,又是資訊的……
突然一擊電光火石,她猛地坐起身子,瞳孔已經徹底聚焦,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跳出來。
答案就在眼前,滿滿一排,如磚頭般厚重的——書!
資訊藏於物質之中,虛擬被不可篡改的客觀錨定。
「人類最早流傳資訊的方式,是把資訊刻在石頭上,後來石頭變成了泥板,泥板變成了木片,木片變成了紙張,直至今天……人類文明的發展,就是資訊載體的發展。人類文明的不可篡改,就是同時篡改這世上所有資訊載體的艱難程度。比如要篡改或者複製某本書的內容,要把書一頁一頁翻開。如果書很厚,頁數很多,這會是一個非常大的工程。那如果書無限厚,頁數無限多呢?」她緊盯著姜和的眼睛,她盼望著,盼望姜和能得出與她一樣的答案。
「這無限厚的‘書’和無限多的‘資訊’,你指代的是?」姜和心裡有個答案,但他不確定一個二流學校的本科生,能想到這一層。
「宏觀物質,和組成它的微觀粒子。」
一模一樣!和他的答案。
「微觀粒子的運動過程,就像書中的文字組合一樣,是資訊質地的存在。」
而凝聚態物理,不正是研究微觀粒子和它們的相互運動方式嗎!
「你是說,用微觀粒子的運動軌跡,去編制元宇宙資訊傳遞的金鑰?」
「對!」她長舒一口氣,「元宇宙是去中心化的,和區塊鏈概念類似,每個人手裡都有一本‘賬本’,要篡改它,就得篡改所有人手中的‘賬本’。這聽上去很難,但就像超級計算機對普通計算機的碾壓性優勢一樣,難,卻並非不可能,因為所有‘賬本’都是資訊質地的,套用的同一套邏輯。所以,要確保元宇宙的真實性,就要在所有純資訊的‘賬本’之外,建立一道完全不同邏輯的防火牆!」
「一道物質性質的,真正的,牆?」
微觀粒子的運動遵循的是物理規律,且如同檯球一樣,會發生相互作用。不同的是,這張球桌上臺球的數量,是10²³+數量級,用它們的運動軌跡編制的密碼,不是這個時代的技術可以破解的。而將這些微觀粒子的結構和動力過程轉譯出來,就是凝聚態物理要做,且可以去做的事。
「你打算以此作為碩士階段的研究課題嗎?」
「不是我的課題,是您的!」
那天,一擊電光火石,她激動地跑到書桌前,看著一排排厚重的書,心臟幾乎跳出了嗓子眼。
平復下來後,她發現一個東西掉在了地上——是她原先放在床頭的書,可能剛剛動作太大,把它晃了下來。
她拾起書,回翻封面,7個碩大的宋體字分外扎眼——《馬約拉納費米子》。
馬約拉納、費米,這都是人名。
什麼才是那些教授自己,最渴望的東西?
一個猜想、一個發現,以提出者的名字命題,從此在科學界的現今和未來,被一代又一代的學者抱以敬畏、銘記永恆……
「……這是您的課題!」
姜和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環視一週,確定林俊琢不在這裡。
「用石頭錨定元宇宙真實性的想法我從未對任何人提過,對林俊琢也沒有。我只是一個本科生,我沒有能力和資源去做這麼大的一個課題。即使真的發了論文,也會因為我的名不見經傳而石沉大海或遭人質疑。但您不一樣,您是業內大牛,課題由您做,論文由您發,成果以您的名字命名,才可以一石激起千層浪,發揮出它真正的巨大意義。」
「為什麼這麼做?」
「因為我想換取一些東西,一些,完全在您掌控範圍內的回報。」她抿了抿嘴唇,一字一句吐出:「讓我通過f大複試,成為您的研究生。」
姜和站起了身子,離開的時候,問道:「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走出咖啡廳,他碰見等在門外,一臉焦急的林俊琢。
「教授,怎麼樣?」
他想了一想,留下的笑容,意味深長:「她真是一個,嗯……非常聰明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