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沒有騙她,她五感俱全,卻難以與人交流,因為她沒有身份晶片。
在輔導員讓全班做自我介紹的時候,她親身體會到了什麼叫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她看著那些來自城市的同學莫名其妙地笑、點頭、鼓掌……彷彿空氣裡有什麼對她隱身的資訊素在危險地傳播,這是別人的喜劇,卻是她的默劇。
笑、點頭、鼓掌……笑、點頭、鼓掌……笑、點頭、鼓掌……幾輪後,所有人看向了她……
「我——我叫——禾小玉。」最簡單的開場,卻引來了大家的面面相覷。她的聲音很清脆,是這個年華的少女最驕傲的資本,此時卻彷彿幫她在所有的美好前乘了個負號。
輔導員的舌頭不自覺地舔了下嘴唇,「同——同學……」可以看出他並不習慣開啟嘴巴這個動作,「可以開啟自己的感測……」
「我——沒有安裝晶片。」她知道問題在哪裡。
沉默……
或許只是對她而言的沉默……
「我來自四川一個普通的山村,家裡並不富裕。」她要打破僵局,要讓大家知道眼前這個所謂的「殘疾人」可以掌握主動權,「我家鄉的人,都沒有安裝晶片,所以我也沒有。」
「四——四川哪裡?」一個同學開了口,或許他也來自四川?
「石棉縣,四川的中部,成都的西南方向。」她努力提供更多資訊,給更多的抓手去讓大家打破僵局。
依然的沉默。
這時,大家凝重的表情突然鬆懈了下來。輔導員告訴她,有人分享了那個叫石棉的地方的資訊,當然是在數字空間,通過晶片。
在那臺老舊的桌上型電腦變成磚之前,她搜尋過植入晶片的人的世界是什麼樣的。晶片,就像是人的黑匣子,它記錄著主人每時每刻經歷的、看到的、感受到的、想表達的,甚至人的情緒,都有對應的生物化合物引數。而且不同於黑匣子的被動記錄,晶片之間還可以傳播轉譯資訊。有一套專屬晶片植入者的語言系統,那是一連串數字、是不同畫素的組合、是複雜幾何圖形的拼接。這樣的語言系統,對禾小玉這樣的「原人」而言,簡直如天書般難以理解,但對「兩棲人」,他們從小浸泡在這樣的「資訊素」之中,「生物質地」的「本體」和「數字質地」的「分身」之間早已建立起一套高效的連結機制。某種程度上說,數字、色彩和形狀的組合,是同時涵蓋了時間、空間、觸、嗅、味、聽、視覺的立體資訊,相較語言這種扁平的資訊傳播方式,前者擁有強大得多得多的傳播能力。
「石棉縣的特色……」她努力回憶著以前從桌上型電腦上背下的內容,「那裡有全世界唯一的碲元素獨立礦床。碲元素,是非金屬裡導電性最好的,化合物可以用來製作半導體……」
輔導員突然尷尬地咳了兩聲,「感謝禾小玉同學具有特色的分享。」然後兀自拍起了手,用掌聲宣告,她生平的第一次自我介紹,就這麼結束了。
後來的大學生活,並不比這天好過多少。
她嘗試報名社團,但沒有一個可以堅持兩次活動以上。彷彿有道無形的障礙,把她和所有人劃清了界限,她能做的,只是坐在一邊,擺出人畜無害的微笑,期待等到一個「原人」,或者一個「兩棲人」,願意認識她,哪怕出發點只是對動物園裡另一個物種的好奇。可結果呢?她就像一個黑洞,像她提到的碲礦一樣令大家感到陌生。如果放在20年前,這不是問題,五感的交流可以破冰,可惜今天的人不善於這一點,一個都不善於。
和人際一樣糟糕的還有學業。大一都是必修課,她沒有選擇,硬著頭皮去問老師,您課上的那段「沉默期」,傳達了什麼資訊?能不能用語言表述下?久而久之,有老師「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冒出一句,哦,我忘了班上有未植入晶片的同學,然後花更多的時間去重複解釋。每當這時,她都有荊棘在臉上倒著剌的感覺。
進了大二,開始有選修課,她總是挑年紀大的老教授開的課,不是因為喜歡,只是因為能聽懂。那些老教授和她一樣,並不善於使用晶片傳遞訊息,即使他們100%做過植入。而且老教授,更喜歡使用紙質書這種傳統的方式教學,這讓他們感受到知識的厚重感。記得曾經有個調研,問學生和老師,知識給你的感覺是什麼?學生的回答是,便捷的,易於獲得,快速迭代的。老教授們的回答是,厚重的,令人敬畏的,充滿歷史沉澱的。所以每次新課,當她領到沉甸甸的書本時,總會覺得心裡特別踏實。
不是沒想過去植入晶片。學校給學生交了保險,令人慶幸的是,晶片植入在保險涵蓋範圍內,不幸的是,報銷比率只有90%。雖然自費比率不高,但對她來說,仍是筆天文數字。她想過貸款,也想過打工,但沒有晶片就沒有信譽背書,沒有銀行願意貸給她,也沒有僱主願意用她。這是個死迴圈。
三年級的一天,有個男生對她說,做我女朋友吧,我給你錢。
她知道他所謂的女朋友是什麼意思,因為他有真正的女朋友,也因為他臉上的那種表情,她曾經見過。小時候,有大城的人,驅車一路顛簸來她們山裡,只為嘗一嘗陌生的野味。當奇怪的肉端上桌時,那些城裡人臉上流露的,就是這種表情。
這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和野味一樣,是種貨品,可以換取一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