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像父親常說的,生活需要人和慾望和解。
父親問她對這次考試有什麼打算,她沉默了好久說:「我想復讀。」
她想繼續聽聽窗外的聲音,爬出井口,到更大的地方看看。學習技術在這個時代當然沒有問題,但是過早選擇技術就意味著放棄選擇其他未來的可能。她已經開竅,不願意成為像父親那樣的人。
這只是個不大不小的決定,家裡給她準備了一次復讀的學費,如果沒有考上,她將從復讀班直接去往某個職業技術學校,成為那個學校、那個學科、那個時代需要的人。
「有了工作,不就有了生活嘛。」她對自己說。
最終還是被考上了。
她按父親的要求填了個最經濟實用的計算機專業,順利地成為了同專業,甚至同學年裡最拔尖的學生。她拼命汲取知識,得以慢慢翻出井口,直到對書本上學到的東西都習以為常,直到像她一樣的同學越來越多,直到她自己對這種普遍性的「成功」感到厭倦。
2028年春節前夜,母親打電話讓她儘快回家。她擔心地問是不是父親病了。母親說:「是有人給你介紹了個物件。」
她想找個藉口推脫,說不定其實根本沒有男生願意相親,但終究還是沒有拒絕。她問清了相親地點,坐了最近的一班火車回家。相親安排在正月初二,年夜飯上,她問父親對自己有沒有什麼期望。
父親笑笑:「工作好,就成個家,有點自己的小日子,平平安安的就好。」
可是她聽見心中某個井底之蛙的靈魂,不安分地咕噥:「就這?就這?」
她逃了相親。初二的晚上她又坐上了返校的火車,心裡很痛快。沒有牽掛,沒有負擔,接下來的路,她要獨自走得遠遠的。
即便如此,她仍沒有選擇異地實習或是考研,而是在周圍老師同學的讚許中,一腳邁進了工作崗位。
上班的地方不大也不小,她起初還是個小透明,卻很快因擅長解決問題而獲得關注。來找她幫忙的同事越來越多,她從最基礎的修修改改,改進到可以推翻重來。她用兩年時間坐上主管的位置,成為了公司最快上位的人。
有時候她也想,自己到底在忙些什麼呢?就像小時候挖到一半的井,深是深了,卻始終挖不到水源。她在職場混得風生水起,卻被不斷消耗掉許多時間和精力,而當下班鈴聲一響,整個世界好像都不再需要她。
工作第三年的一天,她的老朋友來找她吃飯,大家在酒桌上聊起職場生涯,酒過三巡,朋友忽然問她有沒有考慮過自己的下一步。
「就是……也許可以讀個在職研究生。」朋友說。
她搖搖頭,她才不要再被框在一個井裡,被塑造成任何人期望的樣子。她還年輕,她想過一種全新的生活,想看看和自己從前認知不一樣的世界。
再後來,科技發展到可以做一些驚人的事情,人們開始上太空,她也投入其中。
這是個很好的時代,許多人都在飛速改變,她每天能看到許多未曾見過的東西,她也在和世界同步飛快成長。
慢慢地,時間過得飛快,她也不再年輕。
她努力地去適應這個世界,仍像年輕時一樣好奇。
她開始學習新的東西,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
直到有一天,她站在了她從未想過能達到的高處,俯視著井口,發現那個年少的她,已經和現在的自己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