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最後,娜斯佳向一個烏克蘭司機預訂了一輛小貨車,她打算坐著它載著自己的全部家當回到基輔。不過就在我們一起拆裝宜家衣櫃的時候,我的心裡突然升起一個疑慮。當時我不敢細想,但後來從網上查到的資訊還是證實了我的猜測:作為德國人,娜斯佳根本不能再回烏克蘭生活了。她和其他德國人一樣需要入境簽證,而且每次在那裡的停留時間都不得超過三個月。/sup(這是她的原話)裡贖了出來,拿到了那張須向德國移民局出示的證明。從她實施這個計劃的第一步起,我們就已經為她設想了各種可能出現的後果,但沒有人提醒她,如果她失去了烏克蘭公民身份,那麼她也將失去在烏克蘭的所有權利。這是不言而喻的,她早該想到,但是她根本沒往這方面想。/aside她現在該怎麼辦呢?取消預約好的小貨車然後繼續留在德國?還是放棄德國國籍重新申請加入「香蕉共和國」?最後,我們彷彿又回到了故事的開頭,只不過一切都像照鏡子那般完全反了過來,一個沒有德國居留權的烏克蘭女人成了一個無權留在烏克蘭的德國女人。那麼這次的問題也能通過婚姻來解決嗎?娜斯佳至少不用再去物色別的烏克蘭男人了,她只需要和羅曼再一次登記結婚就大功告成了。但我們通過網路進一步瞭解後發現,這樣做也有致命傷。如果她再婚,她就會失去德國的遺孀撫卹金,從而失去在烏克蘭的生計。

她在我的陽臺上一連抽了大約五十支菸,最終下了決定。她打算先申請旅遊簽證按原計劃離開。她不相信他們會把一個貨真價實的烏克蘭人從烏克蘭趕出去。再說三個月的時間也已經足夠她想出別的辦法了。她說她可以暫時躲在度假屋——她能在德國非法生活那麼些年,她在烏克蘭就也可以做到。

十天後她就拿到了旅遊簽證。然後她預訂的小貨車就開到了她家樓下。烏克蘭司機幫我們把她的家當搬下了樓:她打算擺放在基輔客廳裡的宜家傢俱,她的彩色編織地毯,印著莫奈睡蓮池塘的海報,一個德國女畫家送給她的丙烯抽象畫(娜斯佳為她打掃過公寓),她在德國蒐羅到的俄語書籍,她僅有的幾件衣服、幾雙鞋子,還有她為斯拉瓦、羅曼和朋友們買的禮物。她把從銀行取出的全部積蓄,五千多歐元,縫在了汗衫和毛衣之間,直接穿在了身上。她的德國護照和旅遊簽證放在了雙肩包的內側袋裡。烏克蘭司機也已經直接從店裡取到了她要運去基輔的洗衣機。這個男人笑容滿面,露出了一口從美好的蘇聯時代遺留下來的閃亮鋼牙,他讓我想起了俄羅斯二手車經銷商阿爾喬姆。他說,在克拉科夫的過境關卡可能會耽擱幾個小時,因為他們最近又加強了檢查力度。

娜斯佳和我擁抱在了一起。我們仍然不敢相信,分別就在眼前了。這一切都始於她那沒有剋制住的淚水。那是在很多年前了,沒有德國居留許可的她來為我打掃公寓,而我為了讓她開心,用唱片機播放了一段來自烏克蘭的旋律。現在,她穿著為了與德國告別而特意買的新牛仔褲,手裡提著她那個雙肩背包,坐進了小貨車的副駕駛,我第二次看到她流下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