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獎賞

環繞的星星,環繞的大海:菲利普·葛拉斯和約翰·路德·亞當斯

2014年4月

每年,波特蘭歌劇團都有一部作品由公司優秀訓練專案中的歌劇演員演出。2012年表演的是菲利普·葛拉斯的短篇歌劇《伽利略·伽利雷》(galileogalilei)。經驗豐富的演員嗓音極富光澤,年輕的嗓音另有一種截然不同的氣勢,表演總是充滿了額外的緊張與興奮。

大膽、美麗、錯綜的簡單佈景,在不同平面上的圓圈、弧線和移動的燈光,這場景出自2002年在芝加哥的首演,指揮家是安妮·曼森(annemanson)。

第一幕向我們展示了年邁、眼盲、孤獨的伽利略。從那裡開始,故事以時間的逆螺旋迴溯,漫不經心、持續不斷地回望他的審判、他的巨大成功、他的發現,直到最後一幕,一個名叫伽利略的小男孩坐在那兒,聽一齣關於獵戶座、黎明和環繞行星的歌劇,那是他父親文森佐·伽利雷寫的。這一切都被那無窮無盡的重複與瞬息萬變的音樂承載並支撐,音樂經久盤旋,從未停息,又以天體執行般的宏大軌道緩緩莊嚴移動,不涉及任何起點或終點,構成盛大而喜悅的連續。它移動,移動,移動……epursimuove!(義大利語:但是它在移動啊!)

我從大幕拉開就全神貫注,到最後一幕,我喜極而泣,幾乎因淚水看不清舞臺。

第二天晚上我們再度回去,又獲得了同樣燦爛的體驗。我們買了一張波特蘭歌劇院演出的唱片(橙山音樂,omm10091)。我曾懷著深沉的喜悅聽過這張唱片,並將再次聆聽。但我始終確信,歌劇,尤其是這部歌劇的真正力量,在於實際的製作、歌手的直接在場、他們的聲音與音樂同佈景、燈光、情節、動作、服裝和觀眾的互動,以及由此創造出的一場完整的、不可複製的體驗。所有偉大的歌劇作曲家都是這樣來理解自己的事業的。唱片、電影,以及我們所有絕妙的虛擬工具,都只能捕捉到影子,只能喚起對某段鮮活體驗的回憶,對某段真即時光裡的瞬間的回憶。

歌劇是一個荒誕的命題,讓人很難相信任何一部歌劇的任何一次製作能夠成功。當然了,對許多人而言,可能並不是這樣,托爾斯泰就是其中之一。菲利普·葛拉斯的音樂也多少有點荒誕。對很多人來說,它壓根兒就不算音樂。他的一些樂章在我聽來呆板,甚至敷衍了事,但多年前,我被電影《失衡生活》(koyaanisqatsi)以及他在西雅圖舞臺上創作的關於甘地的歌劇《非暴力不合作》(satyagraha)深深打動過,所以我總想了解葛拉斯正在做什麼。他為《伽利略》找來了一位傑出的劇本作家瑪麗·齊默曼(maryzimmerman),並且迎難而上。這部作品的文字和情節無不靈氣逼人:伽利略的生活和思想如何從知識、勇氣及誠信的角度對我們產生科學與宗教雙重層面的影響,作品直抵這一核心,但也在他的人性中流連。他疼愛女兒,鍾情思考與爭論,喜歡他的工作與偉大發現,而他得到的公開獎賞卻是恥辱、沉默與流亡。這是宏大敘述,是暗黑故事,非常適合歌劇。

在我看來,《伽利略》美麗至極。我認為它同格魯克的《奧菲歐》一樣美。兩者都不像大部分十九世紀的歌劇那樣跌宕起伏、情感豐沛,但兩者都完整、統一,其中的每一個元素都融入迷人的整體。《伽利略》具備歌劇中罕見的智性壯麗,但智性也是為了創造快樂,真正的快樂——由品格高貴、深思熟慮、可歌可泣、令人愉悅的事物所給予的快樂。

這是我看的第一部二十一世紀的歌劇。真是個了不起的開始!

僅僅兩年後,也就是今年3月,西雅圖交響樂團帶著一場音樂會來到波特蘭,其中包括他們委託(為他們這樣做叫好!)作曲家約翰·路德·亞當斯創作的《化身為海》(becomeocean)。

名叫約翰·亞當斯的作曲家人數眾多。目前舊金山的那位比較知名,但自從那部古怪無腦又乏味的歌劇《尼克松訪華》(nixoninchina)後,我發現他的音樂越來越讓人失望。而這位約翰·路德·亞當斯住在阿拉斯加,不僅處於美國大陸的邊緣,更是處於主流聲譽的邊緣。但我相信,隨著他的音樂被更多人聽到,這種情況將會改變。

為了《化身為海》,舞臺上的管絃樂隊被分為使用不同樂器的三個小組。三組樂隊連續演奏,每組都有自己的節奏、音量與音調。現在是一組主導,然後又是另一組主導,每組的退潮與湧動都同另外兩組相互滲透,如同大海中的水流。有時它們齊齊退潮,而後又持續增強,相互重疊,直至廣闊而深沉的音樂海嘯向聽眾席捲,勢不可當……隨後再次回落。和聲複雜,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旋律,但整部作品沒有任何一刻是不美的。聽眾可以屈服於環繞的聲響,如船隻屈服於海浪,如連綿的巨藻森林屈服於洋流與潮汐,如大海屈服於月球的引力。當深沉的音樂最終徐徐退卻,我感到自己前所未有地趨近於真正化身為海。

我們起立鼓掌,這麼做的人不多。波特蘭的觀眾傾向於自發地為獨奏者一躍而起,若是管絃樂隊,他們就會更有選擇性地起立。我認為觀眾的反應有點困惑,也可能是厭倦。《化身為海》長達四十五分鐘。坐在我們附近的一個男人低聲抱怨它永遠也不會結束了,而我恰恰希望它永不結束。

接下來表演的是埃德加·瓦雷澤(edgardvarèse)的《荒漠》(déserts),這部作品巧妙而忠實地遵循了不協和和絃的現代主義要求。也許我們終於度過了嚴肅音樂必須尋求反和諧併力爭振聾發聵的時期。無論是葛拉斯還是亞當斯,似乎都沒有遵循理論所規劃的程式,一如格魯克或貝多芬,他們銳意創新,因為有新的東西要表達,而且知道如何表達。他們只順從於自己確信的事。

離開這兩場音樂會時,我驚奇地發現,雖然我們的共和國正分崩離析,我們的物種正瘋狂加速破壞自己的家園,我們還在繼續用空氣與精神中的震動建構——做這樣的音樂,這樣無形、美麗且慷慨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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