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
昨天晚上吃飯前,我們正在朗讀佩內洛普·菲茨傑拉德的《早春》,帕德突然以一反常態的野性方式一路小跑過客廳:身子貼地,尾巴低垂,腦袋蓄勢待發,黑色的瞳孔佔滿雙眼。果不其然,他嘴裡叼了只小老鼠。他放下老鼠,放走它,再抓住它,又小跑回廚房,老鼠小小的黑色尾巴就掛在他的嘴巴外面。我們繼續嚴肅地朗讀佩內洛普的書。過了一會兒,帕德回來,沒有老鼠,看上去蠢頭蠢腦的。他走開了,我們確定,或者說希望他弄丟了老鼠。
正當我們要去洗碗時,他又帶著老鼠出現了。此刻老鼠明顯不如之前活躍,但仍然活著。帕德感到迷惑、困擾,毫無目的,每次他抓到老鼠時都是這樣:完全被本能指令支配去狩獵、去捕捉,把獵物帶給家人當戰利品、玩具或食物,可是呢,至於如何再進一步到殺死獵物,他又缺乏本能與傳授。
貓和老鼠——老生常談的殘忍例子。我想清楚地說明,我不相信任何動物有殘忍的能力。殘忍意味著意識到他人的痛苦,並蓄意製造痛苦。殘忍是人類的專長,人類持續實踐、完善並讓殘忍成為慣例,雖然我們很少拿來吹噓。我們更願意否認它,稱它「不人道」,將之歸咎於動物。我們不想承認動物的純真無邪,因為這反映了我們的罪行。
我或許可以捉住那隻老鼠,把它帶到外面去,少讓它受一些苦。(查爾斯做不到,因為不久前他才做過一次手術,不能彎腰。)但我連試都沒試過。我需要強烈的動機去做這件事,但我沒有。對此我既不內疚也不羞愧,只是對整個情況感到不快。
我從來沒能干涉貓和他的獵物。我十二歲左右的時候,我們的公貓在草坪上抓到一隻麻雀。我的兩個兄弟和父親都在場。他們仨全都衝貓叫喊,試圖把鳥救出來,在飛舞的羽毛及混亂之中,他們成功了。我記得很清楚,因為當時我清晰地意識到了自己的感受,我拒絕加入他們的叫喊、訓斥與爭奪。我反對。我認為這是鳥和貓之間的事,我們沒必要多管閒事。這似乎很冷血,或許確是如此。還有其他一些生死大事,我也持有類似即時的、明確的、頗有權威的反應——這麼做是對的,或者這麼做是錯的——個人喜好或溫柔對此毫無影響,與良心的推論無關,不能被尋常道德的論據所證明,但也不會因這些而動搖。
針對帕德與老鼠的問題,我們毫無力度的解決方案就是把他們關進廚房,讓他們以自己的方式解決問題(碗就等到早上再洗)。老鼠需要的是找到之前鑽進來的洞。帕德的箱子在廚房門廳,水碗在廚房地板上,所以帕德有他需要的一切,還有他的難題。
沒有我們。他是隻非常依賴人類的貓,幾乎總是不聲不響地待在我們近旁。時不時從眼前飛過,突然在床罩上大肆搞破壞,狂奔上樓,僵著腿往後彈,有時毫無理由地弓著背衝在你前面下樓,誇著尾巴,兩眼放光,但大多數時候,他只是靜靜待在我或查爾斯周圍。監視我們,或者睡覺。(此刻他正昏睡在他鐘愛的莫比烏斯圍巾上,就在「時光機」旁邊,距我右手肘大約四十五釐米。)到了晚上,他幾乎總是在我的床上,就在我膝蓋附近。
所以我知道昨晚我會想念他,他也會想念我。我們也的確如此。我在凌晨兩點左右起夜,隱約能聽到他在樓下廚房裡的輕聲啜泣。從動物慈善協會回家時,他在航空箱裡,一路都精力旺盛地喵喵喵,叫個不停,但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大聲叫過。哪怕被誤關在地下室,他也只是站在門口輕輕地叫,喵嗚?直到有人碰巧聽見他。
我硬起心腸,回到床上,一直難過到凌晨三點半。
早上穿衣服時,我又聽到了「喵嗚?」的叫聲,所以我快速穿好衣服,匆匆下樓,開啟了廚房門。帕德就在眼前,依舊困惑,依舊焦慮,但高高翹起尾巴來迎接我和早餐。
沒有老鼠。
傳奇故事的章節幾乎總是以謎團作結。一個令人不快的謎團。
人類與貓科動物的生存之道截然不同,或許這就是兩者之間只釐清了一部分關係的結果。野貓和野生老鼠有清晰無誤、高度發達、很好理解的關係——捕食者與獵物。但帕德及其祖先同人類的關係干擾了他的本能,攪混了那兇猛的清醒,將他馴化了一半,把他和他的獵物留在了不夠滿意也不夠快樂的地方。
人和狗已經相互塑造彼此的性格與行為長達三萬年。人和貓致力於轉變彼此的時間不過上述時間的十分之一。我們仍處於早期階段。或許這就是它為什麼如此有趣吧。
哦,可我忘掉了那個古怪的部分!今天早晨,在我匆忙下樓,來到廚房門口時,我在門下的地板上看到一個白色的三角形,是一張紙片。有一條訊息被塞到了門下。
我駐足盯著那張紙片。
它會不會用貓語寫著「請讓我出去」?
我撿起來,看到上面用鉛筆潦草記錄了一個朋友的電話號碼。紙片是從廚房門廳的電話桌上掉下來的。帕德還在門後彬彬有禮地叫著「喵嗚?」,所以我開啟了門。於是我們重新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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