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在小孩與赤裸政客

華茲華斯有言,關於永恆,大自然為我們提供了無窮無盡的啟示,我們在童年時期秉持最開放的態度。縱然在成年生活中我們失去了這種開放性,當「習慣」籠罩在我們身上,「沉甸甸如寒霜,幽邃如人生」,我們仍舊可相信:

那些朦朧的追憶,

無論是什麼,

仍是我們一整個白晝的光源,

仍是我們目之所及的主燈;

支援我們,愛護我們,並有力量讓

我們喧鬧的歲月,恍如永恆寂靜中的片刻:

醒來的真理,

永不湮滅。

我尤為珍視這段證言,因為不用覺得它源於任何宗教信仰體系。信徒與自由思想者都可以共享這一人類生存觀,即穿過光明,越過黑暗,再進入光明,從神秘到無盡的神秘。

在這種意義上,幼童的純真無辜,對個人體驗不做判斷、不設限制的開放性,都能被視為成年人可以觸及或重新獲取的精神品質。我認為這才是「內在小孩」這一觀念最本源也最理想的含義。

但華茲華斯並沒有通過否認成熟的價值,或試圖再次成為孩子來煽情地懇求我們去滋養曾經的那個小孩。就算我們意識到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失去了自由、興趣與快樂,但我們度過完滿的一生,並不是通過停留在任何階段,而是通過順其自然,成為此刻這個我。

縱然沒有什麼能帶回那時光

青草壯麗恢宏,花朵熠熠生輝,

我們不會悲傷,而是找到力量

從那遺留之物中;

從那曾經存在且必將永存的

最初的同情之中;

從那源於人類苦難

慰藉人心的思慮中;

從那看穿死亡的信念中;

從那帶來哲理思考的歲月中。

(如果你像我一樣,驚訝地面對「慰藉人心」這個詞,想知曉對人類苦難的思慮為何能帶來慰藉,或許你就會像我一樣感覺到,這樣的疑惑是一把鑰匙——一種提示,最初,詩人直接的語言所透露的含義彷彿一覽無餘,但其弦外之音遠不止於此。他在這首詩裡所說的一切都不簡單,儘管不難理解,但任何對它的解讀如果求索下去,都可能導向更深層的剖析。)

「內在小孩」崇拜傾向於大刀闊斧地化簡華茲華斯所留下的複雜內涵,關閉他所敞開的,製造並不存在的對立。孩子是好的——因此成年人就是壞的。做孩子很棒——所以長大就很糟。

毫無疑問,成長並不容易。一旦寶寶們能夠跌跌撞撞學步,就必定會跌入麻煩。華茲華斯對此並無任何幻想:「牢房的陰霾開始迫近/降臨到成長中的男孩身上……」向成年過渡,進入青春期,棘手且危險,許多文化都認同這一點,且往往以懲罰性的方式來認同,比如殘忍的男性成人儀式,或是女孩剛一來月經,就立刻把她們嫁出去,從而殘酷根除她們的青春期。

我把孩子們看成未完成的生命體,他們揹負重任要去完成。他們的任務就是要變得完整,實現自己的潛能——長大成人。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想承擔起這項重任,併為此竭盡所能。在完成使命的過程中,他們都需要成年人的幫助。這種幫助名為「教導」。

當然,教導也可能出錯,成為束縛,喪失教育性,枯燥、殘忍。我們所做的一切都可能出錯。但只把教育看成對兒童天性的壓抑,那就是對自舊石器時代以來,世上每一位諄諄教誨的父母與老師的巨大不公,這既否認了孩子們成長的權利,也否認了長輩幫助他們成長的責任。

天性使然,孩子們必然不負責任,而他們的不負責任就像小狗或小貓一樣,是自身魅力的一部分。當這種不負責任被帶入成年期,就會成為實際及倫理上的巨大失敗。失控的天性是對自身的浪費。無知不是智慧。天真無邪只是精神上的智慧。我們的確終生都能從孩子們身上學到很多,但「如孩子一般」只是精神建議,並非智力、實踐或倫理上的建議。

為了看清皇帝並沒有穿衣服,我們真的需要等待一個孩子說出事實嗎?甚或更糟,等待某個人的「內在小鬼」突然語出驚人?若是如此,我們免不了要面對一大堆裸體政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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