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道德難題的敘述天賦

2012年5月

敘述天賦?應該這樣說嗎?或者說是故事敘述者的技巧,在寫作中發展成熟。

講故事顯然是一種天賦、一種才能、一種獨特的能力。有些人就是不具備——他們倉促慌亂或喋喋不休,搞亂事件順序,跳過必要元素,糾結於無關緊要的部分,然後錯失高潮。我們可能都有這樣的親戚,我們祈禱他們千萬別開始講笑話或講幾段家族歷史,因為歷史會讓人無聊,笑話又會砸鍋。不過我們可能也有這樣一個親戚,能夠抓住最愚蠢、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件,把它講成廣告撰稿人所謂的撕心裂肺的高超驚悚片和包袱不斷的喜劇。抑或如表弟凡爾納說的那樣,表姐米拉顯然知道如何講一個故事。

當表姐米拉走向文學,你就得面對一個強大的對手。

但這一技能對於小說寫作有多重要呢?要寫出優秀作品,究竟需要多少,或者說需要哪種技能呢?敘述天賦與文學素質之間有什麼關聯呢?

我談論的是故事,不是情節。e.m.福斯特頗瞧不上故事。他說故事就是「王后死了,然後國王死了」,情節則是「王后死了,然後國王因悲傷而死」。對他來說,故事只是「這件事發生了,然後這件事發生了,接著這件事又發生了」,是一連串毫無關聯的人和事;情節引入了關聯或因果,因此才有模有樣。情節讓故事有了意義。我敬重e.m.福斯特,但我不認同這一套。孩子們常說「發生了這個,然後又發生了這個」,同樣,人們也是這樣天真地敘述他們的夢或電影的,但在文學中,福斯特意義上的故事是不存在的。即使是那種只為賺快錢的最愚蠢的動作小說,也不僅僅是一系列毫無關聯的人與事。

我對故事評價很高。我視它為敘述的基本軌跡:一種連貫的、向前的運動變化,帶領讀者從此地到彼地。對我而言,情節是故事逐步發展的變化或複雜化。

故事往前發展。情節讓這個發展過程變得錯綜複雜。

情節猶豫,暫停,反覆(普魯斯特),預測,跳躍,齊頭並進的敘述軌跡翻兩倍或三倍(狄更斯),在故事線上繪製幾何結構(哈代),牽引故事的阿里阿德涅之線穿越迷宮(神秘故事),最終將故事變成一張蜘蛛網、一支華爾茲、一部宏偉的交響樂(普遍意義上的小說)……

人們認為,所有小說只有那麼多情節(三個、五個、十個)。我也不認同這個觀點。情節形式繁多、創意多樣,在關聯、因果和複雜性上無窮無盡。但穿過所有情節上的曲折、轉彎、誤導和幻覺,故事的軌跡就在那裡,一往無前。如果它不向前,小說就會失敗。

我認為沒有故事的情節是可能存在的——或許那種複雜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燒腦間諜驚悚片就是其中之一,你需要gps才能成功從故事裡走出來。沒有情節的故事則偶爾出現在文學小說中(或許伍爾夫的《牆上的斑點》就是),在非虛構文學中則更常見。比方說,一本傳記不可能真的具備情節,除非你的記錄物件通過生活為你貼心提供了情節。但是,偉大的傳記作家能讓你覺得,他們所講述的生平故事同精心編織出的小說一樣具有美學上的完整性。沒那麼厲害的傳記作家和回憶錄作者往往會編造一個情節附加到真實故事上——他們不相信事實本身就能奏效,要把故事變得不可靠。

我相信一個好的故事,無論有沒有情節,只要講得對,本身就能令人滿意。但在這裡,「講得對」就是我的難題,或者說是難解之謎。無能的寫作,假設是真正的無能,會使好的敘事變得缺胳膊少腿。若作者有天賦,那一個可讀性極強的故事也可以用最常規、最平庸的大白話來講述。

去年冬天我讀了一本書,故事講得極為出色,從第一頁開始就讓人慾罷不能、手不釋卷。這本書的寫作水平頂多算是合格,只在某些對話中才能擺脫平庸(作者對當地工人階級方言的敏銳無可挑剔)。好幾個人物得到了生動或富有同情心的描繪,但全是刻板印象。情節中有很大的漏洞,雖然只有一個漏洞真正損害了故事可信度。故事線如下:在1964年的密西西比州傑克遜市,一個野心勃勃、二十歲出頭的白人女孩說服了一群黑人女僕,將她們過去與現在受僱於白人的經歷講給她聽,這樣她就可以把她們的故事編纂成書,賣給哈珀&羅出版公司,藉此分享給全世界,然後去紐約,名利雙收。她們做到了,她也做到了。除了幾個傲慢刻薄的白人女性落了難堪,沒人因此受苦。

阿基米德想要的只是一個堅實的立足點,來放置他打算撬動世界的槓桿。故事軌跡也是如此。如果你站在漆黑窅深的河流上方,腳踏一塊搖搖欲墜的五釐米寬的木板,就不可能將鉛球擲向遠處。你需要一個堅實的立足點。

或者,你真的需要嗎?

這位作者能立足的只有浮誇而感性的概念,但正是立足於這個概念,她投出了完美一球!

我很少看到純粹的故事如此清晰地展現出頭腦、情感和藝術操守的力量。

我不得不對此進行思考,因為幾個月前,我讀了一本書,這本書強有力地證明了敘述天賦能夠造福於清晰思維、誠實情感和熱情正直。它講述了一個極為複雜的故事,跨越數十年,包羅眾多人物,從與世隔絕的實驗室中克隆細胞的遺傳學家,到黑人農業社群中生活在棚戶裡的家庭。這個故事相當清楚地解釋了科學概念及論據,同時不曾有哪怕一秒鐘失去推進動力。它以極富人情味的同情心和穩定而鮮明的倫理焦點來處理故事中涉及的人。整篇行文充滿毫不招搖的美德。如果你能忍住不讀下去,那你就是比我更好的人,岡加丁。

即使讀到註釋我都停不下來,哪怕讀到索引也不行。更多!繼續!哦,請告訴我更多!

這兩本可讀性極強的書存在文學質量上的顯著差異,這當然同角色的具體品質有關,其中包括耐心、誠實、對風險的承擔。

白人女性凱瑟琳·斯托克特(kathrynstockett)是《相助》(thehelp)一書的作者,她講述了一個白人女孩說服一群黑人女性,向她透露作為僕人她們所遭遇的不公與艱難的私密細節,這在1964年的密西西比是令人極為難以置信的事。當白人僱主開始懷疑這種告發行為時,作者只用了一個同樣令人難以置信的小伎倆就讓黑人女僕們保住了工作。她們唯一的動機就是知道自己的故事會被刊登出來,而在那個地方、在那一年,如此做證會給她們帶來致命風險。作者並沒有嚴肅地想象這種風險,只是用它來製造懸念。白人女孩的動機是一種高尚的雄心壯志。她所有的風險都變為獎賞——她失去了惡毒的朋友和偏執的男友,為了前途光明的大城市職業而將密西西比拋在身後。作者對黑人女性的同情以及對她們日常生存的瞭解顯而易見,但在我看來,她假設自己有權為這些人發聲,實際上卻並未獲得這種權利,這就讓人抱有疑慮。通過她的故事讓不切實際之事圓滿實現,則徹底扼殺了這個故事。

白人女性麗貝卡·斯克魯特(rebeccaskloot)是《亨利埃塔·拉克斯的不朽人生》(theimmortallifeofhenriettalacks)的作者,她花費數年時間研究一個極其複雜的網路,囊括科學研究、偷竊、發現、錯誤、欺騙、掩蓋、剝削及賠償,同時以令人難以置信的耐心與善意,努力贏得了亨利埃塔·拉克斯家人的信任,她的一生最為直接地影響了他們,也因此所有的研究與獲利才由此開始。這些人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但凡他們信任任何白人,必將面臨險境或遭到背叛。她真的花了好幾年時間贏得他們的信任。顯然,她願意耐心傾聽與學習,恪守誠實,對真正冒著風險的人與事懷有充滿同情心的理解,由此向他們展示了她值得信任。

「她的故事當然更勝一籌,」葛擂硬先生說,「那是非虛構——是事實。小說純屬一派胡言。」

但是,哦,葛擂硬先生,有那麼多的非虛構都是糟糕透頂的胡言亂語!在我買下諾唐德的一座美妙老城堡,將其修繕為提供早餐的高階美食旅館,同時為村裡的孩子帶來現代教育機會,並在此過程中找到快樂之前,我的媽媽對我有多壞、多刻薄啊。

與此相反,我們可以通過閱讀小說學習大量真理,比如有你出現的那本小說就可以,葛擂硬先生。

不,問題不在這裡。問題——我的問題——在於講故事的天賦。

如果我談論的這兩本書,其中一本純屬娛樂但略有瑕疵,另一本則是由純金打造的,那為什麼任何一本都讓我無法停下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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