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隻貓選中

2012年4月

在我寫下他到來後的四個月裡,小帕德已經長大。他現在是一隻不算大但相當結實的帕德。他就是大家所謂的矮腳貓,而非大長腿。當他端坐時,從背後看是個可愛又勻稱的球形,一顆閃亮的黑球,外加腦袋和尾巴。但他並不胖,雖然他也不是沒有嘗試過發胖。他仍然喜歡貓糧,哦,貓糧,哦,多麼可愛的貓糧!嚼啊,嚼啊,嚼到最後一粒碎渣,然後仰起頭,立刻流露出無盡的哀怨——我餓了,我要死了,我已經好幾個星期沒吃東西了……他很樂意成為「肥球帕德」,但我們鐵石心腸。獸醫說每天半杯食物,我們始終聽命行事。早上七點四分之一杯貓糧,下午五點再來四分之一杯。好吧,是的,還有午餐時澆了溫水的六分之一罐貓罐頭,以確保他攝取充足水分。但他常常把貓罐頭留到五點,等到貓糧就位,後者才是唯一真正的食物。然後他掃光兩個碗,走進客廳,也許會飛來飛去跑酷一下,但大多數時候只是坐著,幸福地消化。

他是一隻生動鮮明的小生物。青春如此戲劇性!他的禮服是純粹的黑白色。他極盡甜蜜,又極盡瘋狂。如野馬般狂野,如樹懶般閒散。上一刻還在騰空,下一刻就秒睡。他不可預測,但保持著精確的日常軌跡——每天早晨,他衝過來迎接查爾斯下樓,摔倒在門廳的小地毯上,以愛慕的姿態揮舞爪子。但他仍舊不願意坐在腿上,我不知道是否有一天他會願意。他就是不接受大腿的可能性。

被二十分鐘強烈恆定的咕嚕聲喚醒美妙極了,再加上探索脖子的鼻子、拍打頭髮的爪子……咕嚕聲逐漸增強,他開始猛撲我們……到此時,起床不費吹灰之力。然後他搶在我前面衝進浴室,竄來竄去,大多數時間都飛在齊腰的高度,參與一切。他會玩我為他在浴缸裡放的水,然後跳出來,在各處留下花瓣般的溼腳印,如果我在洗臉池給他放出涓涓細流,他就會合上塞子,從而造出一個水坑,兇殘的美洲豹或許會蹲伏在此,等待犬羚和瞪羚,也有可能是甲蟲。隨後我們下樓——一個飛,另一個不飛。

關閉排水口非常典型。他還很擅長開啟儲物櫃,因為但凡能鑽進去的地方,他都喜歡鑽——儲物櫃、抽屜、盒子、袋子、麻袋、正在鋪的被子、袖子。他機敏靈巧、熱衷冒險並且果敢堅決。我們稱他為「壞爪子好貓」。爪子讓他陷入麻煩,引來高聲訓斥、責罵、控制和挪移,而這隻好貓以極有耐心的好心情忍受了這些——「他們在喋喋不休個啥啊?我又沒把那東西打翻。是爪子乾的。」

屋裡各處的架子上原本都擺著很多精美易碎的小物事。現在沒有了。

查爾斯給他買了一條紅色的小揹帶。他對穿揹帶有著不可思議的耐心,幾個星期以來,我們都以為查爾斯肯定會雙手沾滿鮮血,但並沒有。穿揹帶的時候,他甚至會咕嚕,略帶哀怨。緊接著牽引繩固定到揹帶上,他們便出門去,沿著後門的樓梯走進花園,查爾斯帶帕德散步。有兩次很順利,結果之後有個在籬笆外跑步的男子重重地跺了腳,嚇到了帕德,帕德當即就要回到屋裡去,直到現在,他才開始對外界所有稀奇古怪的動靜不再無差別地感到恐懼。

我想,等到雨停,我們可以和他一起在戶外坐下,那時一切都會好的。他需要敞開的空間飛來飛去,這是毫無疑問的。我們當然也擔心他因熱忱與無知而變得過於大膽,漫遊到別人家荒蕪的後院、山下的灌木叢,或是追逐一隻鳥兒闖到街上,迷路或遇到敵人。對貓來說,敵人出現的形式多種多樣。它們是小型動物,是捕食者,卻也非常脆弱,而帕德既沒有街頭智慧,也沒有荒野智慧。但他很聰明,他有權利享受我們能給予他的自由。只要雨停。

他常常待在書房裡,陪我度過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他就睡在印表機上,距離我的右手肘大約三十釐米。他從一開始就很黏我,現在依然喜歡樓上樓下地跟著我,緊隨左右,哪怕他正在變得更加獨立——這是好事,如果我想成為宇宙中心,我就會養狗。我的猜測是,在他貓生的第一年,身處小而擁擠的家庭,他從未形單影隻,因此需要時間來適應獨處,適應寂靜、無聊,不再被元氣滿滿的小嬰兒追逐或擠壓,諸如此類。

不想成為宇宙中心並不意味著我不喜歡有隻貓在身側。我們似乎給他取了個恰切的名字:他的確是個拍檔,是個真正的同伴。當他像毛皮睡帽一樣睡在我的頭頂,和我共享枕頭時,我真的很歡喜。他在印表機上睡覺的唯一麻煩,是離我的備份裝置「時光機」只有十五釐米,每當儲存檔案時,機器就會發出怪異而微弱的嗡嗡聲,恰好很像甲蟲。帕德知道那個盒子裡有許多甲蟲。我磨破嘴皮都無法改變他的想法。那個盒子裡有甲蟲,總有一天,他會把爪子伸進去,把甲蟲抓出來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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