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的基調繼續在滔滔不絕的雄辯、情節的高潮和樸素的描述之間來回切換。在大衛與喬瓦尼邂逅的那一幕,人們可以再度見出海明威的影響:「我看著他移動。然後我看著他們的臉,看著他。然後我開始害怕。我知道他們剛才在看,一直看著我倆。他們知道他們已經看到了事情的開端,不看到最後是不會罷休的。過了一段時間主客終於易位,現在我在一個動物園裡,他們看著我。」
但緊接著,他可以很快寫出純屬鮑德溫風格的語段,這些語段具有綺麗而無畏的色彩,與內心隱秘的認識和痛楚相調和,由此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鮑德溫做好準備,要成為他那一代美國人中最傑出的散文風格家,比如在第二章的結尾,大衛回憶起喬瓦尼:「一直到我死去為止,那些時刻都會存在,彷彿麥克白的女巫頃刻間由地底躥出,他的臉會出現在我面前,臉上記錄著一切的變化,他的聲音和說話的語氣幾乎要脹破我的耳朵,他的氣味將充斥在我的鼻孔。在未來的某些時刻——如果上帝允許我活著體驗那些時刻:在灰暗的早晨,嘴裡滿是酸味,眼瞼乾澀而泛紅,髮絲因暴風雨般的睡眠潮溼打結,我面對著咖啡與香菸,昨夜那個無法穿透的、沒有意義的男孩將如煙一般短暫浮現又消失,我將會再見到喬瓦尼,如同那一夜,如此鮮明,如此令我臣服,那條昏暗的隧道里所有的光都會環繞在他的頭上。」
小說裡這種語氣上的轉換與其他視角的變化呼應配合。例如,我們跟著大衛看到書裡那些上了年紀的男人那樣腐朽,有些教人不齒,他們像年邁體衰的動物似的,為了愛或性而獵豔。在接下來的第三章裡,大衛與他的朋友雅克,一個上了年紀的男同性戀者,有一段對話,他對雅克說:「你的生活的確是有很多可鄙之處。」雅克回道:「我也可以跟你說相同的話。要當可鄙的人方法很多,讓人頭都暈了。但真正可鄙的是藐視他人的痛楚。你應該可以瞭解你面前的這個人曾經比你還年輕,他是逐漸成了今日悲慘的狀態。」
頃刻,道德中樞變了,落到這位年長的男士手中。鮑德溫繼而仿效《使節》裡核心的轉折點,上了年紀的斯特瑞塞不知不覺在巴黎與一位比他年輕,同樣是美國人的男子展開對話。在一節堪稱詹姆斯所有作品中最廣為人知的段落裡,斯特瑞塞告訴他的同伴:「你可要盡情享受人生,如果不這樣就是大錯特錯。重要的不在於如何享受人生,只要享受人生便行。」此刻,在討論大衛與喬瓦尼的關係時,雅克對大衛說:「愛他吧,愛他並且讓他愛你。你覺得天底下有什麼事情真的那麼重要?」
漸漸地,簡單的愛情故事變得曖昧不明,矛盾和障礙重重。每次,前一刻大衛覺得自己深愛著喬瓦尼,後一刻,他會看見另一名男子,一個陌生人,會對他產生同樣的感覺。接著,當愛情的溫存與不忠糾葛在一起時,他和這份感情相去得越來越遠。「我感到悲哀和羞恥,恐慌而極度苦澀。」跟著這句話往下幾行:「我開始對喬瓦尼產生恨意,那恨跟我的愛一樣有力,來自同一根源。」
隨後,他將幾乎在同一時刻既對喬瓦尼有好感,又厭惡他。「他的碰觸總是引起我的慾望,但他溫熱微甜的口氣則讓我作嘔。」在另一幕中,他說:「我想甩掉他也想擁他入我的懷裡。」大衛一邊「半帶著笑」,一邊又「很奇怪地,隱隱約約害怕著」。當他仔細回想兩人在一起的時光時,他能「感知到那段日子裡美麗的東西,在那時都像折磨」。
在這部小說裡,沒有一種感情是穩定不變的,作者試圖藉助一組對立的意象,找到一個可以最終道出某些真相的契機,即便為時晚矣。最怪異的是,也許恰恰因為這種想從矛盾統一中尋求治癒的做法對事情本身不起作用,所以它益發必不可少,語氣也更緊迫。隨後,在故事走向尾聲時,大衛將承認自己的巨大困惑:「我不知道我對喬瓦尼是什麼感覺。我對他沒有感覺。我感到恐懼和憐憫,還有油然而生的慾望。」如同《使節》裡的斯特瑞塞和《太陽照常升起》裡的傑克一樣,《喬瓦尼的房間》的敘述者將因自己不懂怎麼去愛而受苦,這強化了他局外人的身份,使他能夠更加敏銳地觀察他人,越發給自己製造痛苦。喬瓦尼對他說:「你才沒有愛任何人!你從來沒有愛過人,我敢確定你以後也不會!」
大衛遇見的那些人也活在一種極端矛盾的狀態中,包括跟他上床的那個姑娘。在他們分別之際,他注意到「她臉上有我所見過最奇怪的笑容。像是痛苦而懷恨在心、感到羞辱,但又外行地帶有一絲小女孩般的興高采烈——僵硬一如她鬆垮的身體之下的骨骼」。
和在《使節》裡一樣,正當「家」這個概念對大衛而言變得越來越充滿諷刺時,在《喬瓦尼的房間》裡也有一位身在美國、希望他回「家」的父親。在該書的第二部裡,大衛在街上看見一個水手,他令他「想起家——也許家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一種不可更改的狀態」。
當他們擦身而過時,這個水手還使他回到另一個「家」,迴歸他既隱匿又昭然的性取向。「我們靠得很近,彷彿在眼裡看到洩露秘密的恐慌,他對我輕侮而猥褻地投了一個表示理解的眼神。」假冒異性戀的做法,與內拉·拉森一九二九年的小說《冒充》(ipassing/i)有異曲同工之處,那本小說戲劇化地描繪了非裔美國女子假扮白人的做法,在故事關鍵的轉折處,拉森將筆墨集中於神情、注視的目光和認出彼此的瞬間,《喬瓦尼的房間》亦然。
在《冒充》裡,克萊爾·肯德里一直假扮自己是白人女子,而艾琳·雷德菲爾德僅偶爾為之。許多年後,她們在芝加哥不期而遇,這次邂逅始於一個注視的眼神:「她徐徐地環顧四周,目光與鄰桌那位黑眼睛、穿著綠連衣裙的女士對視。但她顯然未曾意識到,她流露出的這般強烈的興趣可能會教人尷尬,她繼續盯著看。她的舉止好似一個一意孤行的人,決心牢固而準確地將艾琳的樣貌鉅細無遺地印刻在她的記憶裡,永久儲存,連被人發現她在不停打量對方時也未顯出絲毫不安的痕跡。」
這種注目不僅是老朋友之間的一次相認,也是兩個冒充白人的女子在一家豪華酒店裡認出彼此的真實身份。與之相呼應的是後來克萊爾的丈夫在街上遇到艾琳、認出她時所投去的目光。在他眼裡,她將是一個如今終於被他洞穿了秘密的人。隱瞞與暴露是《喬瓦尼的房間》的核心主題,敘述者從不是同性戀或看似不是同性戀,變成同性戀或看似是同性戀,再變成兩者皆是或看似兩者皆是,由始至終,他既有所準備又毫無準備地憑藉一瞥、一次注視、一個精準識別的瞬間,揭示自己的身份或透露他的困惑。
揭露和識別這個主題之所以格外耐人尋味,是因為每個小說家在創作的同時也在掩飾偽裝。小說作者設計一個替身,這個替身在某些方面像是作者的影子,在其他方面與作者相異。我們憑想象創造的這些人物進出於我們的情感軌道,成為我們隱秘自我的變體,代表著我們夢想的「非我」中被掩蓋的部分。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創造了化身博士,奧斯卡·王爾德創造了道林·格雷,亨利·詹姆斯在《私人生活》和《歡樂角》裡創造了與他分裂對立的角色,約瑟夫·康拉德在《秘密的分享者》裡創造了與他重合的人物,事實上,每個小說家,但凡創造了一個人物,便是把某個只有小說家才可能完全而清晰識別出的人,變成一個活在小說家自我中的新生的自我,似真似假,搖擺徘徊在兩者之間的如夢地帶。男小說家可以刻畫女性,當代小說家可以刻畫過去的人物,愛爾蘭小說家可以刻畫德國人,小說家可以刻畫自己,異性戀的小說家可以刻畫同性戀,非裔美國小說家可以刻畫美國白人。
每個小說家都可以一步步地改造自己,結果是,人物浮現於紙面上,繼而出現在讀者的想象中,一切彷彿順理成章。這樣的創造叫作自由,或用詹姆斯·鮑德溫在另一語境下的話來說,創造的是「屬於我們共同的歷史」。
在《喬瓦尼的房間》裡,讀者首先看到大衛開始察覺出不只自己還有他人身上的曖昧反應、分裂的情感。例如,赫拉從西班牙回來後,他發現:「她的笑容既明亮又憂鬱。」他明白:「我們之間的一切都跟以前一樣,但同時一切也都不同了。」在書的近結尾處,喬瓦尼也開始做出分裂不一的反應,從而使這個人物形象更加豐滿或更具微妙之處。例如,在喬瓦尼說大衛不愛任何人的那一段裡,大衛描寫喬瓦尼「抓住我的領子,邊扭邊愛撫,既剛且柔」。未幾,在他們準備分別之際,喬瓦尼得以成為做出百感交集的反應的一方:「我看到他在發抖——因為憤怒,因為痛苦,或是兩者皆有。」稍後,大衛在想象喬瓦尼和紀堯姆——那個將死於他手的老僱主——在一起時,也讓他做出一個別扭的反應:「他回給紀堯姆的微笑快要讓自己作嘔。」
在該書的最後章節,文風回覆初始的簡樸。經過了此前鮑德溫在描述性的段落和沉思分析的段落裡一概使用的濃墨重彩、繁複筆調後,不加修飾、不帶感情的句子顯得更為有力。對愛情不可能再做出意味豐富、曖昧、熱切的反應,已無愛的可能。如此一來,使用的措詞須是清晰的陳述,不容贅言:「她開始哭。我抱著她,我完全沒有感覺。」
此外,臨近結尾,赫拉在與大衛對質時,道出一個不可能不曾被亨利·詹姆斯注意到的問題——他專門刻畫在歐洲不得善終的美國人——甚至連寫《太陽照常升起》的海明威估計也認識到這一點,在那本書裡,美國人一邊浪跡歐洲,一邊惹是生非。赫拉說:「美國人不應該來歐洲,因為他們永遠都不能再快樂了。如果不能快樂當美國人有什麼好的?我們有的也只是快樂。」美國人受損的純真和美國人虛幻的快樂將成為鮑德溫下一部小說《另一個國家》以及此後他撰寫的許多傑出文章的主題。在這些作品裡,他舉起一面無情的鏡子,讓他的祖國那個被玷汙的靈魂可以從中瞥見自己,這是洞悉、誠實、富有風險而令人不安的一瞥,如同《喬瓦尼的房間》讓人看見被遺失和浪費的愛情一樣。
張芸譯
作者「詹姆斯·鮑德溫」的其他小說
《去見那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