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身後無遺物 伊藤比呂美 第1頁,共1頁

前些年我五十多歲,更年期前後,雌性激素銳減,我對人生的看法變得非常清晰,感覺真正的自我終於走出了外殼,過程很開心。哪怕是給母親和父親送終,哪怕是目送女兒們長大單飛,都覺得充實。那段時期我寫了《閉經記》,對我來說,是把《義經記》和《平家物語》加在一起除以二,是我的戰記。

但是閉經之後,我進入六十歲,父母不在了,日本成了一片空虛,女兒們離開後,家裡的年輕氣息消失了。夫越來越衰老(因為我找了一個比我年紀大很多的),繼而死去,我一步一步走進孤獨,每天過得沒什麼意思。

夫先是無法開車,不再喝威士忌,後來坐上輪椅,與二樓的臥室告別,睡進一樓的客房,我睡在工作間的簡易床上,過起夢寐以求的夫妻分房睡的生活。我為他洗衣服(以前沒洗過),為他穿襪子,經常給他剪腳指甲。他的腳指甲變得厚而疏鬆,我讓他坐下,用熱水泡腳,我用銼刀銼,再一點一點地修剪。之後夫更加衰老下去,不停地去醫院,去急救醫院,去老人康復機構。

本書連載剛開始時,我曾模模糊糊地想過,等不及寫完全書,夫就會死吧。

已經喪夫的朋友們都跟我說,丈夫死後,妻子會寂寞。我也有預感,還憧憬了一下,就像幼兒園的小孩想象以後的小學生活。我甚至想把本書連載定名為《寂寞》。但那時夫還在,我還沒有真正感到寂寞,正在考慮怎麼定名時,連載開始了。萬般無奈,我將書名定為《衰暮與道別》,還是感覺不對,衰暮與道別的意象太清幽而微弱,我的人生裡沒有這種東西。

夫終究死了。我原以為他還能再活幾個月,或者幾年。

我想得太樂觀了。哪怕我經歷了幾次親人之死,還是太樂觀了。母親和父親乃至狗,都在我以為不要緊的時候死去。夫也是。

夫死後,寂寞是真的寂寞,生活卻沒有發生大的變化。我照常工作,散步,送走黃昏,迎來黎明。

尼可也老了,不願再去巖山散步。我只好先帶它去附近公園玩,之後送它回家,只帶著克萊默去巖山。最初克萊默總是停步回頭張望,尋找尼可,後來習慣了。在巖山上,我鬆開牽引繩,克萊默在荒涼粗糲的大自然中自由奔跑,跑啊跑啊,再回到我身邊。

我和家附近的日本人夫婦成了好朋友,我們聚在一起用日語聊天,用魚當下酒菜喝啤酒。夫在時,我要考慮到他不懂日語,所以一直說英語。夫死後,我嚐到了日語解禁的滋味。住在洛杉磯的友人不時來我家小住。大家都和我一樣,生於日本,流落到了美國。我和夫共同結識的只能說英語的朋友,我們還保持著交流。我的朋友們都那麼好。不過有一天我發現,最近我總是在寫巖山植物和狗,已經沒有其他想寫的東西,這證明每日的獨居生活失去了夫健在時充實而真實的感覺。夫死去兩年了,我以這種方式認識了寂寞。就在這時,早稻田大學邀請我回國教書,我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1991年。我在衝動之下跑來美國待了三個月。那時我的人生滯晦,萬事挫折。我來美國的表面理由是想了解美國原住民的口傳詩歌。深層理由是什麼呢?是想做年輕時沒有做過的「尋找自我」吧。

我想看草原狼。也確實看到了,不過都是公路上的屍骸。1997年正式定居後,見過幾次活的。在加利福尼亞見過,在亞利桑那見過。見過草原狼無聲地橫穿過道路,見過它們站在道路的彼方。

下定接受邀請回日本的決心之後,我第一次聽到了草原狼的嚎叫。就在我日常去的巖山,對面的山崖之上,看不見身影,但確實有一匹草原狼在呼叫我們。那聲音巨大而淒厲,克萊默嚇得嗚嗚叫出來,給它套上牽引繩,它才鬆了一口氣,不出聲了。

一天,日本友人說:「你為尋找草原狼來了美國,現在要帶一匹回去。」我和克萊默相依為命生活至今,若把它丟在美國我一個人回日本,豈不是背叛了它,我良心上過不去。我愣了一下,問朋友什麼意思,朋友說:「我覺得克萊默就是草原狼的替身。」如此說來,撇開性格不談,至少克萊默長相狂野,像野性的呼喚。我想,這也是一種看法。

衷心感謝《婦人公論》雜誌編輯部的小林裕子女士,為連載畫了插圖的mayamaxx女士,本書封面的大象是夫忌日那一篇的插圖。感謝文藝編輯部的橫田朋音女士、三浦由香子女士。之前在《美味》一書時已多蒙三浦女士關照,我在那本書裡光顧著說美食,忘記感謝她了。唉,我真是,無論多大年紀,始終成不了一個正經的成熟大人。不過,這就是我的活法。所以我扔掉了《衰暮與道別》這麼幽然的名字,決定將此書定名為《暮色漸至》。

在最後要唱一句,我不會再被寂寞困擾了。

2018年7月

伊藤比呂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