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雖然我從來不喜歡給自己的小說寫什麼後記之類(我總覺得這種東西在很多場合都或多或少有些像辯白),不過關於這部作品,恐怕我還是需要做個某種程度的說明。

這部小說《小城與不確定性的牆》(『街とその不確かな壁』)的核心部分,是我在一九八〇年發表於文藝雜誌《文學界》上的中篇小說(或者說是篇幅稍長的短篇小說)《小城,及其不確定的牆》(『街と、その不確かな壁』)。那篇小說六萬字不到。儘管在雜誌上發表了,但我對內容很不滿意(感覺是前前後後種種緣故,把個半生不熟的東西給丟擲去了),所以就沒有出書。我寫的小說幾乎沒有沒出書的,唯獨這部作品,不論是在日本還是在其他國家,都從未出版過。

然而我從最初開始就始終覺得,這部作品裡包含著一些對我自己來說非常重要的要素。只是十分遺憾,那時候的我尚不具備足以把它完美寫出來的筆力。原因應該是,我作為小說家剛出道不久,對於自己寫得了什麼、寫不了什麼,還缺乏自知之明。雖然後悔發表,但事情既已發生,也就沒有辦法了。我心想等到合適的時機降臨,再慢慢著手修改吧,於是便將其深藏起來,不再示人了。

在寫這部作品的時候,我還在東京經營爵士小店。一身兼二職,一天天過得忙忙碌碌,根本無法集中精力於寫作。經營小店固然也很快樂(因為我很喜歡音樂,而小店也算得上生意興隆),但是在寫了幾篇小說之後,想憑著一支禿筆混飯吃的念頭慢慢地變得強烈起來,我便關門歇業,成了專業作家。

於是乎心無旁騖地,我寫出了第一部正式的長篇小說《尋羊冒險記》。那是一九八二年的事。然後我就想接著對《小城,及其不確定的牆》進行大幅改寫。然而單靠這個故事,要寫成長篇小說頗有點兒勉強,於是我便想到,再加上一個色彩迥異的故事,搞成一個「雙管齊下」的敘事作品來。

兩個故事齊頭並進,互動敘事,到最後再並二做一,合為一體——這就是我的計劃,或者說大致的構想。然而這二者將如何合為一體,寫著寫著,連我這個作者都稀裡糊塗了起來。因為我預先根本未曾擬定個大綱,而是興之所至,自由發揮……

想想實在是瞎胡鬧,可我居然始終沒有失去「呵呵,總會有辦法的吧」式的樂觀(或者說膽大妄為)的心態。我有一種自信,覺得最終會萬事大吉。結果如我所料,快到收尾時,兩個故事總算如願結合在了一起。就像從兩邊同時開挖的漫長隧道,在中間點準確地對接,幸運地完成貫通一般。

對我來說,寫作《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是一項驚心動魄的作業,同時也是一次非常愉快的體驗。寫完這部小說,出版單行本,是一九八五年的事,當時我三十六歲。那是一個無須你過問,各種事物也會自己向前推進的時代。

然而隨著歲月流逝,寫作經驗不斷積累,年齡不斷增長,我漸漸覺得單憑這些尚未足以給《小城,及其不確定的牆》這部未完成的作品——或者說作品的不成熟性——一個完美結局。我開始想到,《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自然不失為一種應對方法,但是不也應該還有別的應對方式嗎?不是「覆寫」,而是堅持並立不悖,可能的話相互補充,相互完善。

可是,這「另一種應對方式」可以採取何種形態?我卻怎麼也定不下一個視野來。

到了前年(二〇二〇年)年初(現在是二〇二二年十二月),我才總算有了感覺,覺得自己或許能夠再度對《小城,及其不確定的牆》進行一次徹底性的改寫。從最初發表時算起,正好過去了四十年。在這期間,我從三十一歲長到了七十一歲。一個身兼二職、初出茅廬的作家,和一個也算是曾經滄桑的專業作家(說來當之有愧)之間,在種種意義上有著涇渭之別。然而,說到對「寫小說」這一行為的天然愛,卻應該是沒有太大差異的。

若要再添上一句的話那便是,二〇二〇年乃是「新冠之年」。我恰好於新冠病毒開始在日本正式「大發淫威」的三月份起筆開始寫這部作品,花了近三年時間寫完。這期間,我幾乎不曾外出,也沒有做過長期旅行,在雲譎波詭、劍拔弩張的環境下,日復一日(雖然中間夾著相當長的中斷,即冷卻期)孜孜不懈地寫著這本小說(宛似「讀夢人」在圖書館裡解讀「舊夢」一般)。這種狀況也許意味著什麼東西,也許什麼東西也不意味。不過,它應該還是意味著什麼的。對此,我有著切身感受。

起先,在完成第一部之後,我以為大致已經完成了目標,但是慎重起見,寫完之後我把書稿放了半年多沒動。這期間,我又覺得「這樣還是不行。這個故事還應該繼續下去」,於是動筆寫第二部、第三部。因此,我出乎意料地花了很長時間,才完成全部寫作。

然而,能夠再一次這樣將《小城,及其不確定的牆》這部作品改寫為新的形態(或者說使之得以完成),老實說,我是如釋重負的。因為這部作品對我來說,如鯁在喉,始終是令我耿耿於懷的存在。

這對我來說(對我這個作家來說,對我這個人來說),是具有重要意義的魚鯁。這番時隔四十多年的重新改寫,讓我又一次回到那座小城,又一次痛感到這一事實。

正如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所說,一個作家一輩子能夠真誠地講述的故事,基本上是為數有限的。我們不過是把為數有限的這些主題,千方百計地改頭換面,改寫成種種不同的形態而已——也許不妨如此直言相告。

總而言之,真實並不存在於一種一成不變的靜止之中,而是存在於不斷的演變和推移之中。這難道不正是敘事作品的真髓嗎?反正我是如此考慮的。

村上春樹二〇二二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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