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沉默再度降臨,是那種走投無路、沉重凝滯的沉默。我字斟句酌地對弟弟說道:「不過再怎麼說,那都是我在腦子裡編織出來的虛擬小城,現實中並不存在。哪怕m君再怎麼強烈盼望,也去不了那裡。」

學醫的弟弟說:「不過m確確實實是消失無蹤了。在天寒地凍的冬夜,只穿了一身睡衣,幾乎一分錢也沒帶。這樣一種失蹤方式太過於非現實,因此各種非現實的假設也會浮現在我的大腦裡。當然僅僅是作為一種可能性。」

「警察是怎麼說的呢?」我問道,為的是暫且轉移話題。

做律師的哥哥說:「警察認為,m大概是在半夜裡,趁著大家都睡著了,穿好了衣服,拿上一些現金,走出了家,找到了某種手段,比如說攔路搭便車,離開了鎮子。他們認為這大概是常見於十幾歲的男孩子的離家出走。雖然家母堅持認為,他的衣服一件也沒少,身上肯定也不可能有現金。可是警察好像不太相信家母的話。因為家母現在,該怎麼說呢,由於精神打擊太大而處於一種稍稍有些歇斯底里的狀態。」

弟弟說道:「警察還說,等到他手頭現金花光了就會主動聯絡的,再不然,等過幾天,大概他就會若無其事地飄然回家來的吧。」

「唉,這大概就是世間普通的想法吧。」哥哥嘆了口氣,說道。

「不過我不這麼看。」弟弟說道,「家母是個一絲不苟的人,雖然是容易驚慌失措的性格,但是對於衣服的件數、現金的多少,涉及這類實際性的事情,她的記憶卻非常準確,超出常人。哪怕頭腦多少有些混亂,但像這種事情,她是不大可能弄錯的。」

做律師的哥哥說道:「至於門窗都從家裡面關好鎖牢了這件事,警察也認為其中肯定有沒關好的地方。如果按照所謂合理的解釋,那就會這樣去推測。而且鎮上的人都知道m有點兒與眾不同,不是那種普通的小孩。人家會認為,像他這種孩子很可能會做出難以預測的事情來。家父在鎮上也是個知名人物,警察待他也算是很客氣,但就是不肯更多幫一把忙。」

「要是能夠若無其事地飄然歸來,那可就再好不過啦。」我說。

哥哥說道:「是呀,家父家母也這樣說。然而我們也不能什麼事都不做,就在家裡乾坐枯等。他是個沒有社會適應能力的孩子。一想到他如今不知道人在何處,境況如何,我們就憂心如焚。」

「咱們還是回到那座虛擬小城的話題。」弟弟插嘴道,「您覺得,舍弟對您那座小城的什麼地方最感興趣呢?」

我窮於作答。該如何回答才好呢?

「這個我也不明白。因為他從沒說過這種事情,只顧埋頭嚴肅地畫著那座小城的地圖。不過如果允許我說說個人感想的話,那我覺得m君之所以被那座小城深深吸引,大概就是因為那裡不需要你們所說的那種社會適應能力吧。在那座小城裡,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去圖書館閱讀一種特殊的書籍。想想看,這其實跟他每天在這座圖書館裡所做的事情基本相同。除此之外,對他沒有任何要求。而且在那座小城裡,閱讀那種書籍這件事具有重要的意義。」

「特殊的書籍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呢?」做律師的哥哥問道。理所當然的疑問。「為什麼閱讀它對小城來說具有重要意義?」

我長嘆一聲,然後不知何故,腦袋裡浮想起了緩步橫穿過圖書館庭院的那隻瘦母貓的身姿。隨後我又浮想起了久久不倦地凝望著那隻貓和五隻小貓的「黃色潛水艇少年」的身姿,感覺那彷彿是發生在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說道:「那是什麼樣的東西?閱讀它們具有什麼意義?我自己也無法解釋清楚。我只能說,那是謎一樣的書籍。」

弟弟問道:「不過這樣的場景,全部都是您在想象中編造出來的,是不是?」

「是的,不錯。」我說道,「我認為是這樣。但是那裡有許多事物,連我也無法邏輯井然地加以解釋。因為那都是在很久以前,在我還只有十幾歲的時候,可以說是自然而然、自說自話地浮現出來的。」

準確地說,那座小城是由十七歲的我和十六歲的少女,兩個人齊心合力構建起來的東西。那不是我一個人鼓搗出來的東西。然而這話卻不能在這裡直言相告。

哥兒倆各自就我說的話沉思了片刻。

然後弟弟開口道:「我可不可以談一談我個人的假設?」

「當然,請說。不管是什麼話。」

「我覺得,環繞小城的高牆,恐怕就是製造出了您這個人的意識。正因為如此,那道牆才會與您的意志毫不相干,可以自由自在地變幻自己的姿態形狀。人的意識就像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不過是其很小的一部分,大部分沉在水下,隱藏在眼睛看不到的暗處。」

我問道:「你說你是學醫的,你學的專業是什麼?」

「我姑且打算當個外科醫生,正在進行這方面的學習。可能的話,我想以腦外科為專業。不過與此同時,我對精神醫學也很感興趣,做了一些個人的研究。因為其中有一些跟腦外科重合的領域。」

「怪不得。」我說道,「你之所以打算以這方面為目標,是不是因為令弟m君的情況也有所影響呢?」

「對,是的。我覺得在某種程度上是有關係的。不過,這並不是全部理由。」

做律師的哥哥說道:「其實本不必多言,我們並沒有覺得舍弟當真就踏入了那座虛擬的小城。那種事情是科幻世界裡的故事,在現實之中不可能發生。所以我們並不是在為了此事而責備您,也不是要追究您的責任。不過坦率地說,我還是忍不住會覺得,您對m說的那座虛擬的小城,很可能就成了他此次失蹤的某種契機。」

「你說契機,比如說是怎樣的契機呢?」

「比如說,說不定m滿心以為找到了通往那座小城的通道,因為當時他正發著高燒。於是他從床鋪上爬起來,離開家,奔著那條通道去了。至於他是怎麼從門窗緊閉的家裡跑出去的,具體的情況我們搞不清楚,不過總而言之,他是跑出去了,只穿著一身睡衣。可是當然,這種通道根本就是找不到的,而且那又是在天寒地凍的深夜裡……」

弟弟接過話題說道:「於是就這樣,他跑進了附近的山裡面,在那裡因為嚴寒而喪失了意識也說不定。這就是我們所想到的,最有可能性的假設。」

「那麼,你們到山裡去找過嗎?」我問道。

「去找過。我們倆把能走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不過,我們當然不可能毫無遺漏地把每個角落都搜個遍。畢竟這座小鎮四面圍著的全都是山嘛。」弟弟說。

哥哥說道:「其實我們很希望能召集很多人,搞一個搜山之類。不過在現階段看來,這很困難。」

做律師的哥哥又說:「接下來還有幾天,我們打算留在鎮上,繼續搜尋舍弟的下落。盡力而為吧。不過,要繼續留下不走可能比較困難。儘管心有不甘,但我們二人都必須回到東京,繼續我們的工作和學業。」

我點點頭。哪怕只是一個星期,離開東京來到這裡,他們就已經付出相當大的、實實在在的犧牲了。人們都為各自的生活所迫而忙忙碌碌。弟弟掏出手賬,在上面用圓珠筆寫了些什麼,把那一頁撕下來,遞給了我。

「這是我的手機號。再瑣碎的小事也沒關係,關於那座高牆環圍的小城,如果您想起什麼來的話,麻煩您聯絡我,好嗎?」

「知道了,我會這麼做的。」

他略一猶豫,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做,隨後用嚴肅的聲音彷彿坦白般地對我說道:「究竟是比喻性的、象徵性的,還是暗示性的,這個我不知道,但是我禁不住會想,m找到了某種通道,進到那座小城裡去了。說起來就是,他進到藏在水下深處的、無意識的黑暗領域裡去了。」

我自然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默默地望著他的臉。

「如果到了那裡,說不定就能找到舍弟了。可是現實是,我們沒有辦法到那裡去。」弟弟說。

就算在那裡找到了他,「黃色潛水艇少年」只怕也不願意回到這邊的世界裡來吧。不過,這話當然不能當著哥兒倆的面說出口來。

哥兒倆恭恭敬敬地向我道謝後,靜靜地走出了房間。當這兩位謙謙有禮、一看便像是聰明人的青年出去之後,我步至窗邊,久久眺望著空無一人的院落。鳥兒們落在葉片凋零的樹枝上,在那裡鳴囀片刻,又不知飛向何方,尋求什麼去了。

「究竟是比喻性的、象徵性的,還是暗示性的,這個我不知道。」學醫的弟弟說過。

不對,那可不是比喻,也不是象徵、暗示,說不定就是不可撼動的現實呢。我想象著現實存在的「黃色潛水艇少年」,走在那座現實存在的小城街道上的情景。於是我也不禁憧憬了起來,憧憬那個少年,憧憬那座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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